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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脚麻利地叠好自己那点简单行李,又胡乱把被褥一拢,毛躁得连边角都没捋平,便迫不及待蹿到窗边,一把推开那扇木格玻璃窗。晨风流利地灌进来,带着村野的草木气、炊烟味,还有远处矿区挥之不去的煤尘与机油味,扑在他脸上,他却半点不嫌弃,反倒舒服地眯起眼,整个人半趴在窗台上,胳膊肘撑着窗框,下巴抵在小臂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直勾勾盯着窗外那条通往村中心的土路,活像守着食盆的小兽,满心满眼都是盼头。

“哎你们快看!就是那个!穿粉布衫、扎俩麻花辫那个!”

吴栓忽然压低声音,却又压不住雀跃,嗓门依旧尖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毛躁与欢喜,手指死死戳着窗玻璃,指向土路拐角一处碾着柴火的院门,眼神亮得发烫,脸颊都隐隐泛着点少年独有的红晕,半点不藏自己的心思。

屋里另外三人不约而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土路拐角的确站着个姑娘,看着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洗得干净的粉色的确良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两根粗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眉眼周正,皮肤是乡下姑娘特有的健康麦色,笑起来嘴角有浅浅的梨涡,正帮着家里人往板车上捆柴禾,动作麻利,模样温顺,在满是土灰与煤烟的矿村里,像一株迎着太阳长的野菊,干净、鲜活、又透着踏实的烟火气。

那是矿村本地的姑娘,村里人都叫她二丫。

“瞧见没瞧见没!那就是二丫!”吴栓整个人几乎要贴在玻璃上,眼睛黏在姑娘身上挪不开,少年心气毫无遮掩,痴念与欢喜全写在脸上,口无遮拦,“我昨天来村里找房的时候就瞅见她了,一眼就相中了!周正!太周正了!比我们郊县所有姑娘都好看!”

他说得又急又快,唾沫星子都快溅在窗台上,毛躁的性子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仿佛眼前不是刚认识一天的工友,而是从小一起掏鸟窝的发小,什么心里话都敢往外倒。

艾挺收回目光,依旧沉默,只是嘴角极淡地、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他不懂少年人这种直白滚烫的喜欢,也不懂盯着一个姑娘看能看出这么多欢喜,他只觉得,吴栓这份毫无顾忌的热闹,像一缕光,撞进了这间满是心事的小屋。

季春也抬眼望了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怀里的教案上,眼底郁郁未减,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早已过了这般莽撞炽热的年纪,四年民办教师的熬煎、被人顶替的不公、碎掉的讲台梦,早已把他的少年心气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身沉郁与无力。看着吴栓这般毫无城府的痴念与憧憬,他心里竟有几分微不可查的羡慕——羡慕他还能这般毫无包袱地喜欢一个人,这般毫无畏惧地规划未来,这般相信日子会顺着心意走。

只有华长友停下擦靴子的手,憨厚地笑起来,山东腔里满是过来人的温和与包容:“哎哟,栓子这是看上人家姑娘了?中!这姑娘看着踏实,是个能过日子的好闺女。”

“那可不!”吴栓瞬间更来劲了,扒着窗台不肯挪窝,眼睛依旧黏在二丫身上,嘴里滔滔不绝,开始口无遮拦地规划起自己的未来,每一句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天真、炽热与痴念,“我跟你们说,我来矿上,不光是为了挣钱!我早就想好了,我要在这儿扎下根!好好下井,好好干活,挣够钱,盖间新房,然后——娶二丫!”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娶媳妇盖房子扎根矿村,都是唾手可得的事,没有半分对井下危险的畏惧,没有半分对未来无常的担忧,只有一腔滚烫的少年心气,撞得窗户都微微发颤。

“我下井好好干,听师傅的话,不偷懒、不闯祸,争取早点转正,挣稳定工资!”吴栓越说越起劲,手舞足蹈,毛躁地比划着,“等我攒够钱,就在矿村买块地,盖一间比宋老师家还宽敞的平房,墙刷得白白的,窗玻璃擦得亮亮的,再打一套新家具,买个大衣柜,再弄一台收录机!”

“然后我就托媒人去二丫家提亲,给她扯最好的花布,买最好的头绳,风风光光把她娶进门!”吴栓的眼睛亮得吓人,脸上满是对爱情与安稳的痴念,嘴角咧到耳根,“娶回来之后,我天天下井挣钱,她在家做饭、喂鸡、收拾家,等以后生个大胖小子,或者跟二丫一样好看的闺女,一家人热热闹闹过日子,比在乡下种地强一百倍!”

他的未来规划简单直白甚至有些幼稚,没有远大理想,没有宏图大志,只有最朴素的念想——娶个喜欢的姑娘,有个自己的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在别人眼里,井下是生死场,是吞人的黑口,是吃阳间饭干阴间活的险地;可在吴栓眼里,矿井是他扎根的底气,是挣钱的门路,是娶媳妇、过日子、实现所有少年痴念的台阶。他不怕那深深的黑暗,不怕头顶的浩大的水库,不怕片帮、掉矸、渗水的凶险,不是因为他胆大,而是因为他心里装着一团火——装着二丫的笑,装着新房的暖,装着对安稳日子最纯粹的向往。

这份炽热,与季春的郁郁寡欢、艾挺的沉默内敛,形成了刺眼又温暖的反差。

季春抱着破碎的梦,活在过去的委屈与不甘里;艾挺孤身一人,活在当下的惶惑与拘谨里;只有吴栓,活在热气腾腾的未来里,活在喜欢的姑娘身上,活在最朴素的人间烟火里。他的世界简单明亮毫无城府,喜欢就说,想要就争,想娶媳妇就大大方方规划,想扎根就坦坦荡荡憧憬,连一点遮掩都没有。

“我昨天还跟二丫说上话了呢!”吴栓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又沾沾自喜,毛躁的脸上露出一点少年独有的羞涩,转瞬又恢复大大咧咧,“她问我是不是新来的矿工,我说是!我还说我分在掘四队,以后天天在这儿干活,不走了!她笑了,你们瞧见没?她刚才又笑了!”

这小子说啥呢?怕是在梦里吧!

他像得了天大的甜头,扒着窗台不肯撒手,恨不得把眼睛焊在二丫身上,嘴里絮絮叨叨,全是没头没尾的欢喜,全是对未来的痴念,全是少年人独有的不怕摔不怕碎的满腔热忱。

华长友听得乐呵呵,不停点头:“中!栓子有出息!好好干,好好对人家姑娘,肯定能成!矿工踏实,能挣钱,是正经人家,姑娘家都愿意嫁!”

“那是!”吴栓胸脯一挺,毛躁地拍了拍胸口,“我肯定好好干!绝不在井下出事,绝不让二丫担心!我要平平安安下井,平平安安上来,挣一辈子安稳钱,过一辈子安稳日子!”

他说得笃定,仿佛井下的凶险从不存在,仿佛命运永远会顺着他的心意走,仿佛只要他想,就能稳稳当当抓住喜欢的姑娘,抓住想要的家,抓住一生安稳。

艾挺靠在屋角,静静看着扒在窗台上的吴栓,看着他发亮的眼睛雀跃的神情口无遮拦的规划,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极淡却清晰的暖意。他从前总觉得,矿工的路只有黑暗沉重生死悬顶,可吴栓用最直白最少年的方式告诉他——即便走在最险的路上,人也可以心里装着光,装着喜欢的人,装着对安稳日子的痴念,一步步往前走。

窗外的二丫似乎察觉到了目光,微微转头,朝这间小平房的方向望了一眼,刚好对上吴栓直勾勾的眼神,姑娘脸颊一红,慌忙低下头,继续捆着手里的柴禾,辫梢轻轻晃动,带着乡下姑娘独有的羞涩与温柔。

吴栓瞬间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脑袋,趴在窗台下,捂着嘴嘿嘿直笑,毛躁的身子抖个不停,脸上红扑扑的,青年人的羞涩与欢喜藏都藏不住。过了几秒,他又忍不住悄悄探出头,继续扒着窗台望,眼睛依旧亮晶晶的,满心满眼,都是那条土路,那个穿粉布衫的姑娘,那个他规划了有媳妇有家有安稳的未来。

小屋内,四种人生,四种心事,在这一刻清晰分明。(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