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甘洛
张祺尉
走过小凉山峨边彝族自治县,因为甘洛县与峨边相邻,于是决定去甘洛看一看。第一次从成都东站乘高铁到甘洛是2023年8月,在甘洛小住一宿,第二天便乘坐中巴到石棉县,没有在甘洛停留。2025年5月,特意走老成昆线,乘坐绿皮火车踏上大凉山门户第一站——甘洛,幸运的是甘洛这个小县居然有两座火车站。
绿皮车驶出成都平原,穿过沃野,逐步进入山区。数不清的桥梁隧洞,伴着风和铁轨的咣当声,将我的脚步引向甘洛。这片被彝语称为“甲谷甘洛”的土地,在大山里藏着一部活着的史诗。汉时灵关道的马蹄声尚未散尽,唐时清溪道的商旅驼铃仍在花岗岩上回响,而此刻的尼日河正驮着云影,把新城旧巷的晨昏酿成归乡的酒,等待远方的游人造访。
甘洛县,别名呷咯县,隶属凉山彝族自治州,位于四川省西南部、凉山州北部,东邻乐山市峨边彝族自治县及金口河区,南接美姑、越西两县,西连雅安市石棉县,北毗雅安市汉源县,有彝族、汉族、藏族等世居民族,素有凉山“北大门”之称。
甘洛县风光(图源:投资凉山)
甘洛自古是川滇通道中极为重要的关隘和要塞,从战国以来的漫长岁月中,县境内留下不少的名胜古迹。汉时的灵关道从境内通过,并在境内设治所。唐贞观年间开辟的清溪道,是南方丝绸之路的重要一段;清溪峡内两岸千仞峭壁,古木参天,谷中溪流淙淙,潺响回环,花岗石嵌成的古道上马蹄印深深陷于其中,古道旁尚有护路兵营的“齐民雕”遗址。金字塔形的吉日波山,在彝文经典《勒俄特依》中记载为:洪水淹没天下时,世界仅存的几个山顶之一。县境西南的德不洛莫原始森林,传说为彝人送鬼的幽灵集中之地,被称为“恶鬼”之山,充满神秘色彩。其他名胜古迹还有:海棠古庙、古城墙、“将源”石刻;太平天国将领赖裕新壮烈牺牲之地;田坝的土司衙门遗址;尼日河开建桥摩崖碑石刻;唐加湾古墓群、海棠古墓群等。这些名胜古迹是到甘洛的必修功课,初来乍到需要有一个初步的了解。
甘洛老火车站是成昆铁路的一个三等小站,建设在尼日河边,时代的烙印相当明显。这条线,除了货运,基本只开通观光旅游、便民的旅客列车,而且班次也很少。火车站距县城5公里,我背着背包决定徒步进县城,到外围看一看。尼日河浑浊的河水一直穿城而过,看到河边大桥旁的牌坊时,就到达县城了。经过满是墙画雕塑的甘洛民族中学后,入住诗和远方酒店。
成昆铁路复线甘洛段(图源:甘洛县融媒体中心)
甘洛县具有悠久的历史,多姿多彩的彝、汉、藏民间文化,在语言、文字、建筑、服饰、用具、饮食及风俗习惯等方面极具民族特色。彝族传统节日彝族年和火把节,彝族汉子的擦尔瓦,阿咪子彝族姑娘的百褶裙,以及久负盛名的杆杆酒;藏族传统节日布渣卓藏年和措乃屋射箭节等,都表现了各自民族深厚的文化底蕴。南方丝绸之路上的海棠古镇是古道著名的重镇,汇集了汉民族的多种地方文化。这里古庙寺宇集中,道、佛、儒文化融为一体,历代商贾、文人、落魄官宦滞留于此,留下不少佳话和传说。
踏入甘洛之境,便是与那些古老且充满奥秘的山峦邂逅的开始。这些山峰雄伟峻峭,连绵不绝,宛如大自然亲手筑起的一道壮丽防线,守护着这片大地上的万物生灵。一场及时雨,山花竞相绽放,绚烂多彩,恰似甘洛绽放的欢颜,热情地迎接每一位远道而来的旅人;山间溪流轻盈流淌,清凉透骨,为旅人洗去心灵的尘埃与疲惫;站在山脊上极目远眺,山连山、涧连涧,峡谷沟壑色彩斑斓,宛如一幅细腻动人的天然画卷,尽显宁静与深远,仿佛整个世界都沉浸在一片祥和与神秘之中。
在甘洛一定要去吉日坡。吉日坡山脚下的普昌镇,远观之下,一片片错落有致的梯田沿着曲折蜿蜒的山峦迤逦而上,依山势巧妙构筑,层层叠叠,宛如紧密的台阶相连,铺展开来,形成一幅蔚然壮观的画卷。这里,正是被誉为“甘洛粮仓”的富饶之地——普昌梯田。普昌梯田有13000余亩,最低处海拔1120米,最高处海拔3590米左右,规模宏大,气势恢宏。站在吉日坡高处向山下俯瞰,只见天上的云彩与天边的夕阳交相辉映,仿佛变换成了千万块流光溢彩的调色盘,绘就了一幅绚丽多彩的画卷,美得令人心醉;在炎炎夏日,风吹过青翠欲滴的秧苗和玉米,梯田间错落有致,绘就了一幅幅生机勃勃、盎然向上的生命诗篇;梯田周边点缀着彝族民居,蓝白、灰白相间,一条条水泥公路将梯田和村庄串联起来,构成生命与生活的脉络。
普昌梯田美如画(图源:甘洛县融媒体中心)
当地朋友介绍,每年农历六月二十四日为火把节。火把节的活动是:第一天祭火,搭祭台点圣火;第二天传火,进行摔跤、斗牛、赛马、选美等比赛;第三天送火,围着篝火尽情唱歌跳舞。在三天火把节期间,人们享受着东方狂欢夜带来的激情和火热。火把节上,人们穿着节日民族服装,展示才艺、推销非遗手工艺品、品美食。可惜我来得不是时候,早到了。我参观体验过西昌、布拖的火把节,那场面让人震撼。彝族是个崇尚日月星辰和火的民族,当那些身穿节日盛装,扛着火把,从寨子、从村落、从那些大山里涌来的人群,在夜晚点燃火把狂欢,那激情四射的场景,把几千年的日月星辰和大山点亮;那些漂亮的彝族阿米子,撑着黄纸伞,款款走来,这一年一度的选美大赛,不知花落谁家?不知这甘洛的火把节咋样呢?
在甘洛县城小住,当地的美食一定要品尝一下。朋友介绍,小吃也比较多,重庆小面、抄手、云南过桥米线、川菜,地方特色那就是榨榨面。当地盛产黑苦荞,营养丰富,属杂粮类,用黑苦荞制成的面粉团压榨而成的新鲜面条,采用猪骨炖汤,十多种调料调和,麻酥酥、辣乎乎、热乎乎,让人味蕾绽放,食欲大开。
甘洛街头的炸洋芋也是当地一大特色,用当地出产洋芋,简单油炸,非常美味。这种吃法,在贵州比较多,在云南昭通那才是流行的特色,不知甘洛的油炸洋芋与云南昭通的相比结果如何呢?
走在甘洛的老街街头,当街店铺大部分是卖小吃的,有烧烤、面馆、包子铺等,顾客购买后就打包带走,中餐店、火锅店、鱼店基本集中在河边的主干道和新城里。街头,小摊飘散着油香味,忍不住买上一份,一边吃一边感受小城的风土人情。
甘洛最有名的当数彝族特色招牌菜——坨坨肉。甘洛人种植了大片的玉米,他们养殖一种当地品种乌金猪,将乌金猪宰杀后把肉切成块,用清水煮熟,捞出,撒上盐、辣椒粉、花椒粉、木姜子,拌匀即可,入口肉质醇厚鲜嫩,椒香满溢,别具滋味。
最有趣的是彝族传统酒酿——杆杆酒,这些用玉米或其他粮食酿造的地产酒,用土陶坛装盛,饮用时插入空心细竹竿,用嘴以吸饮坛内美酒而得名,口感甘甜爽口,醇而不烈。这种饮酒方式让我想起了北川、茂县的羌族马槽酒咂酒的饮酒方式,一群人围坐在酒坛周围,用软管吸,还要加入开水,简直太神奇了,不去体验一下,算是白来甘洛一趟。
小住之后,在甘洛县城,朋友介绍了一辆面包车,我决定租用它去斯觉河考察水电站。甘洛山川河流众多,境内河流属大渡河水系,尼日河为县境主河道,田坝河、双河、白沙河由西向东汇入尼日河,形成较对称的树枝状水系。发育的山川河流,较大的落差蕴藏丰富的水能资源,开发了众多水电站。在距县城36公里的斯觉河上梯级开发了较多的小水电站,此行我要去考察一座不大的电站。
租用车辆的车主是一位彝族小伙,比较健谈,他原先在水电站当运行员,对水电站了解较多,一路也交谈愉快。从甘洛县城出发,沿后山盘山公路村道上山,道旁生长着许多桉树,漫山遍野都是梯田,种植玉米、水稻、土豆、黑苦荞,一眼望不到头的层层梯田里秧苗泛绿,玉米像竹林一样健壮。这里的上好土地没有看到被撂荒弃耕的情况,高山下一片片绿色的土地是退耕还林的林地,与其他山区大片土地无人耕种形成鲜明的反差。彝族人聚居在山势较好、交通方便的山腰平坦地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悠然自得,村子里年轻人也不太多,基本以外出务工、经商为业。留守的上年纪的人则耕种着这些肥沃的土地,生产出更多的粮食,养殖出更多的牛羊和乌金猪,酿造出更多的黑苦荞杆杆酒,种出更多的洋芋。可以看出,彝族同胞是勤劳的。我问开车的小伙,你们种这么多玉米,都出售吗?当地玉米多少钱一斤?他说:这些粮食都不卖的,酿酒、养猪了。我又问:那你们经济收入靠什么呢?他答道:外出打工,在县城周边找零活,做些小生意就行了。甘洛是彝族、汉族、藏族聚居区,这里相对还是比较封闭的,近些年,随着高铁开通、国道省道县道的建设以及脱贫攻坚,这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站在斯觉河山坡上,从金字塔状高山逶迤而下的山体仿佛是与远古的神秘对话。洪水灭世时,是这座圣山托起最后的火种吗?放眼梯田层层,万顷鳞甲次第攀缘,夏日的碧浪恍若大地向苍穹献祭的绿绸,村落点点片片散落在山腰,彝家老人背着竹篓穿行阡陌,他们的银饰在阳光下碎成星星,落进黑苦荞摇曳的杆杆酒香里。荞麦、玉米、秧苗似乎在拔节,裹着木浆辣子的辛烈,竟与百年前马帮汉子穿行在这些古道上的呼吸别无二致。怎么没有看见漂亮的阿咪子在阡陌间把百褶裙旋成绽放的索玛花呢?彝族黑阿哥擦尔瓦下坚实铿锵的步伐有没有惊飞一对对休憩的云雀?
在斯觉河看完电站路过司机的家,停下车参观一下彝族民居,三间一层带有彝族风格建筑的楼房,这些房子都可能是政府补贴而修建的,水泥公路基本通全村主干道,房前屋后没有什么养殖猪牛羊或土蜂的产业,太普通的彝族五口之家。返回县城已是下午,小伙把我送到宾馆门口,我需要支付租车费。他欲言又止,坐在主驾上沉默,几次都想说出来,又难以张口。我明白他的心情,他终于开口了:你给600元吧,这确实有些贵的。我微信转给他租车费,并邀请他一起吃顿午饭,喝一杯酒。他谢绝了,帮我拿下行李到前台,连连说:你是好人,留下电话走了。
公司老板亲自开车来到甘洛,我就成了带路向导,在山上走错数次路,一直到下午才踏勘完成。在一个彝族村子边,我们准备去找一个小卖部买些水和吃的,一打听,方圆十里都没有小卖部。碰巧一户村民家在办孙子满月酒,我们前去商议,送些礼钱,我们四人吃一顿饭。彝族主人很高兴地说:欢迎远方的客人,不收礼,绝不收,都来吃饭,我喜得孙子,都来吃酒,我高兴!于是立即安排我们进屋喝水,特意准备了桌子板凳,端上大米饭、坨坨猪肉、牛肉、羊肉、豆腐,还准备了啤酒和当地产黑苦荞酒,不停地招呼我们。大家过意不去,老板去车里拿出一条香烟给了房主,房主推辞不要,就拆开分发给他。公司老板又拿出一瓶茅台酒,邀请主人来一一碰杯表示感谢。在彝族同胞家里做客还是第一次。老板的司机是乐山人,比较熟悉彝族地区的情况,他介绍说:彝族人好客,能到他家里吃饭是看得起他,他高兴,给多少钱都不会收的。与主人交谈得知,他们家办喜酒,亲戚朋友都来,亲戚都送一头猪、一只羊、一头牛来祝贺,我们把这些吃了。我说,那如何能吃完啊?主人说,吃不完给大家分了带回家里去,这种豪放的气质着实让我们惊叹!这就是彝族同胞的待客之道,豪爽的气场拉满整个大凉山!
夕阳下,我们穿梭在甘洛——石棉的国道上,夜宿雅安市,结束甘洛考察之旅。
归途中,疲惫的我迷糊地看见主人家端来乌金猪制成的坨坨肉和黑苦荞酒,阳光漫过画有图腾画的窗,村子里,一位高龄老人用苍老的喉音吟唱《勒俄特依》,洪水神话与德布洛莫的传说在灶孔边流淌,那些关于灵官道兵营遗址的故事,关于送鬼德的神秘山林,都化作烟筒里明明灭灭的火星,坠入尼日河不眠的涛声里。牧羊人赶着云朵般的羊群,古老的山道上新修的公路蜿蜒如银链,梯田深处传来留守老人的呼唤,他们用皱纹里沉淀的岁月,继续耕种着汉时的明月唐时的风。清溪峡的溪水依然在花岗岩上篆刻时光,而新时代的叙事正沿着大渡河峡谷生长——这或许便是古老关隘的宿命,在历史的长风里,永远做着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摆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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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作者:张祺尉(中国民协会员,陕西省民协理事,汉中市民协副主席。陕西仓山水电工程技术服务有限公司、陕西神韵米仓文创传媒有限公司法人代表,著有文集数部)
配图:方志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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