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沉香，灯塔长明
——致奶奶程凤书
总想为奶奶写点什么，可每次提笔，总觉文字清浅，载不动她半生风雨沉淀的厚重，也道不尽她岁月长河里流淌的芬芳。奶奶的人生，如一本耐读的典籍，页页都藏着风骨与温柔，在时光深处静静散发着光热，成为我们家族永远的精神灯塔。
故事要追溯到1965年的金秋，“当时年少春衫薄”，奶奶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长辫，背着简单的行囊，随知青下乡的洪流，告别了城市的繁华，奔赴乡土的广阔天地。多年后谈及那段岁月，她眼中没有半分苦涩，反倒闪着理想的微光：“那时候啊，白日耕耘田垄，夜晚秉烛读书，心里总揣着一团火。”轻描淡写的话语背后，是一个年轻姑娘在艰苦环境中咬牙坚持的坚韧。我深知，在物资匮乏、条件简陋的乡间，那份“甘之如饴”的坚守，是何等可贵的品格。
三年后，因知书达理、聪慧勤勉，奶奶成了一名乡村教师。说是教师，实则身兼数职——语文、数学、英语信手拈来，体育课上带领孩子们奔跑跳跃，样板戏的唱腔更是传遍村头巷尾。教室是简陋的土坯房，黑板是涂了墨汁的木板，粉笔要掰成小段省着用，可就是这样的地方，却成了村里最热闹、最温暖的所在。孩子们总爱围在她身边，听她讲书中的故事，看她写字时微微倾斜的身影，那抹专注的模样，如暗夜中的星辰，点亮了乡村孩童的求知之路。
1968年寒冬，奶奶在学校光荣入党。我曾问她入党的初心，她沉吟片刻，朴实的话语掷地有声：“就想多做点实事。”没有豪言壮语，却如“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般真挚。知青返城的浪潮袭来时，奶奶本可第一批回到城市，可望着孩子们稚嫩的脸庞，听着校方恳切的挽留，她毅然把名额让给了他人。“我还能坚持，还想多为孩子们做点事。”多年后再提此事，她依旧云淡风轻。
直到1971年，奶奶才重返城市，被分配到公安局户籍科。有人说这份工作枯燥乏味，她却视若珍宝：“户口本是老百姓的根，半点马虎不得。”她耐心细致，识字多、脾气好，很快成了窗口最受欢迎的工作人员。老人家不识字，她便逐字逐句帮忙填表；外地人听不懂方言，她便放慢语速反复解释，用真心换民心，让冰冷的户籍窗口溢满温情。
1983年，身份证普及工作启动，奶奶被委以重任。“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为了把工作做好，她马不停蹄奔赴全国各地学习取经，每次归来都带着厚厚的笔记本，深夜里在灯下细细整理心得。她深入基层调研，召开大会宣讲政策，手把手教同事们操作流程。那时没有电脑，全靠手工操作，一张身份证要历经十几道工序，她对每一道都要求精准无误，“这是关乎老百姓的大事，容不得半点差错”。这份严谨与执着，让她在1988年获评“三等功”和“优秀共产党员”，1990年晋升为科长。可那些奖章证书，她都悄悄收在箱底，极少拿出来示人。“做事不是为了名利，组织的认可是鼓励，更是责任。”她的话语，如清风拂面，涤荡着我们心中的浮躁。
工作中的奶奶严谨认真，回到家中却温柔如水。作为家中长姐，下面有四个弟弟、一个妹妹，她从小便分担起家庭的重担，如半个母亲般照料弟妹们的衣食住行。1971年，她与爷爷喜结连理，后来有了姑姑和爸爸。她常叮嘱姑姑：“登门拜访长辈，不可空手而去；到了家中，要主动搭手帮忙。”这句话，姑姑记了一辈子，也完美传承了奶奶的勤劳与孝顺，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后辈。对爸爸，她则教诲道：“不求你飞黄腾达，但求你脚踏实地，守住做人的底线。”爸爸后来在岗位上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正是对这句话最好的践行。
奶奶就像我们家族的定海神针，有她在，家便有了向心力。逢年过节，姑姑一家与我们一家总会齐聚在奶奶身边，欢声笑语满室。饭桌上，她不爱讲长篇大论的道理，却总能在闲谈间传递着人生智慧。说起往事，她从不抱怨艰辛；提及困难，她从不唉声叹气；谈到未来，她眼中总闪着希冀的光。这份“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乐观，不仅是天生的性格，更是历经风雨后的通透与坦然，如春雨般滋润着我们每个人的心田。
对我这个孙女，奶奶有着独特的教育方式。从小到大，每次去看望她，她总会笑着说：“来，奶奶考考你。”有时是趣味十足的脑筋急转弯，有时是她在电视上新学的知识。“什么器官会呼吸？”“什么桥不能走？”我答对了，她便像个孩子似的拍手叫好；答错了，她也从不责备，只是耐心讲解，循循善诱。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如今。如今奶奶已年过八旬，依旧每天听新闻、学新知，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每次见面，她还会拿出手机念叨：“你看这个新闻很有意思，你也学学。”正是这份潜移默化的影响，让我从小便立志，要做一个像奶奶一样终身学习、永远向上的人。
奶奶的故事，如闪耀散落的珍珠，串联起岁月的温暖。她曾默默资助贫困学生，让困境中的孩子得以继续求学；她曾主动帮助困难邻居，雪中送炭解人燃眉之急；她曾耐心调解邻里纠纷，用真诚化解矛盾隔阂。这些事，她从不主动提及，多是旁人无意中说起，我们才知晓。有人问她为何这般热心，她只是淡淡一笑：“谁没有难处的时候？将心比心罢了。”这份“赠人玫瑰，手有余香”的善良，早已刻进她的骨子里，成为最动人的底色。
如今，奶奶的头发已染上风霜，化作银丝；脊背也不复当年挺拔，微微有些驼，可她的眼神依旧清亮如星，走路依旧稳健有力；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掷地有声。我常常思索，什么是真正的品格？或许不是嘴上的豪言壮语，而是日复一日的躬身践行。奶奶的乐观，是“千磨万击还坚劲”的坚定，是在艰苦岁月里依然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底气；她的正义，是面对不公时敢于说“不”的勇气，是坚守原则、不偏不倚的坦荡；她的责任感，是“事事有回应，件件有着落”的认真，是把每件小事都当作大事来做的执着；她的仁爱，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慈悲，是对陌生人也能伸出援手的善良。
罗曼·罗兰说：“如果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奶奶便是这样的英雄。她历经时代的巨变，尝尽生活的酸甜苦辣，见过人生的生离死别，却从未怨天尤人，从未停下前行的脚步。她的英雄主义，藏在每日的柴米油盐里，藏在对待工作的一丝不苟里，藏在对待他人的温柔善意里，藏在面对困难时那句“总会有办法的”轻描淡写里。
如今，我也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团队。闲暇时，我总爱给伙伴们讲奶奶的故事，讲她如何在简陋的教室里点燃知识的火种，讲她如何在户籍窗口传递温暖的力量，讲她如何在家庭中播撒爱的种子。这些故事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却有着“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力量，为团队、为企业，也为我们的大家庭，树立起一座精神的灯塔，指引着我们前行的方向。
时光荏苒，奶奶已年届八旬。她依旧保持着早睡早起的习惯，把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阳台上的花草被她照料得枝繁叶茂、生机盎然。每次去看望她，她总会拉着我的手细细询问：“最近怎么样？工作上顺心吗？生活上有没有难处？”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银发闪烁着柔和的光芒，那般慈祥，那般温暖。那一刻我忽然懂得，奶奶用一生写成了一本书。这本书不厚，却每页都写满了善良；这本书不华丽，却每个字都闪着人性的光辉。而我们这些子孙，都是这本书的忠实读者，更是续写者。
“风会记得花的香，岁月会记得人的好。”奶奶的一生，如故乡那条静静流淌的小河，不争不抢，不疾不徐，默默滋润着两岸的土地，不问归期，不计得失。而我们这些被她滋养过的生命，终将带着她的嘱托与期望，在各自的天地里，活出她希望的模样——正直、善良、温暖，如她一般，如灯塔一般，在岁月长河中，散发着持久而温润的光。
我想，这便是最珍贵的传承，与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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