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十点雷打不动的晚安，竟成了我们之间最克制的情话。
这层窗户纸，是周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三晚上捅破的。没什么特别的契机，就是加班到深夜，送我回家时，楼道声控灯坏了，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他的呼吸，我的脚步，还有某种一触即发的情绪。他忽然停下，摸索着拉了一下我的手腕，怕我绊倒，但那手就没再松开，反而慢慢收紧，手指嵌进我的指缝。谁也没说话，静得能听见楼下野猫走过垃圾桶的悉索声。然后，一个吻落下来，带着疲惫的咖啡味和破釜沉舟的力道。灯光骤然亮起时，我们已经分开，各自别开涨红的脸，心跳声大得像在空旷楼道里擂鼓。
从那晚起，有些东西彻底变了。不是情侣，却再也不能回到纯粹的“朋友”。
第一件拦不住的事，是目光和触碰。以前大大方方的对视，现在成了危险的游戏。会议室里，他的发言刚结束，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就飘过去，却总能撞上他也恰好投来的目光，像两片带电的云，一碰就激起看不见的火花，烫得人立刻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笔帽。更致命的是那些“意外”的肢体接触。传递文件时指尖短暂的相擦，并肩走过狭窄走廊时手臂不经意的碰撞，甚至只是站在茶水间，他俯身越过我拿柜顶的咖啡豆，衣料带起的微风和一瞬间笼罩过来的温热气息……每一次接触都像微型地震，在皮肤上余震不休。我们心照不宣地制造并闪避着这些接触，欲拒还迎，像在玩一种默契的、令人心悸的火。
紧接着是第二件：无孔不入的分享欲和情感渗透。以前聊工作、时事、无关痛痒的八卦，现在话题的边界悄无声息地消融了。他开始跟我抱怨他母亲催婚的电话，语气烦躁又无奈；我会在某个加班疲惫的深夜，忍不住发消息说“楼下便利店关东煮的萝卜煮得真烂”，没头没尾，他却能回一句：“下次带你去吃我知道一家，汤头很鲜。”我们分享网易云一起听的歌单，分享豆瓣上标记的冷门电影，甚至在各自出差时，拍下窗外截然不同的天空——他那里阴雨绵绵，我这儿夕阳如火。生活细节像藤蔓一样交织，情感需求也在悄然转移。我跟男友的约会变得心不在焉，而他那位温柔得体的女朋友，似乎也不再是他遇到烦恼时第一个想倾诉的人。我们谁也没提“感情”两个字，但情感的触须早已越界缠绕，把原本的生活秩序搅得暗流汹涌。
第三件事最致命：排他性的占有欲和界限感的全面消失。以前朋友聚会，他和女朋友互动亲密，我只会觉得“挺好”。现在，看见他顺手为她拎包、擦掉她嘴角的蛋糕屑，我心里会猛地一刺，像被细针扎了一下，还得立刻端起酒杯，用冰凉的液体压下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涩。同样，当我男友来接我，手很自然地搭在我肩上时，我能感觉到周凯投来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肩头那块皮肤上，几乎要烧出个洞来。我们开始越过彼此的伴侣，直接为对方提供某种“特权”。他记得我生理期，会默不作声地把我手里的冰美式换成热豆浆；我项目受阻焦头烂额时，他会“恰好”分享来一份极有参考价值的行业报告，那甚至不是他份内的工作。我们之间的默契，已经默契到了可以联手在旁人面前演一出“我们只是好朋友”的戏，而戏码越逼真，内里的坍塌就越彻底。那道曾泾渭分明的“朋友”界限，早已在一次次目光交缠、私语分享和默然关心中，碎得连渣都不剩。
某个加班的深夜，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人。他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我起身冲咖啡，经过他身后时，鬼使神差地停了一下，手指极轻地落在他紧绷的后颈上，按了按。“这儿，太僵了。”我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整个人顿住，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覆住了我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掌心滚烫，脉搏在指尖下狂跳，分不清是谁的。
“完了。”他忽然低哑地笑了一声，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认命。
我抽回手，没说话，走回自己座位。咖啡的香气苦涩地弥漫开来。
我们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那些忍不住的眼神，忍不住的分享，忍不住的靠近，像一场缓慢而坚定的雪崩，起初只是簌簌落雪，最终吞噬了所有来路与去途。我们站在废墟中央，前方没有路，身后，也早已没有了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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