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冬夜,河西走廊一座破旧窑洞被临时改作救护所。昏黄煤油灯下,军医翻来覆去摸索一名年轻指挥员的脊背,手指停在腰椎左侧时,他低声嘀咕:“这东西太深,取不出来,动刀就是送命。”那名指挥员脸色苍白,却仍用甘肃口音打趣:“子弹既然赖着不走,就让它先陪着吧。”他叫王定烈,时年二十四岁。
谁也没料到,这颗7.9毫米的德制枪弹最终在他体内整整停留了十六年。子弹来历得从石窝山一役说起。1936年,中央红军长征基本结束,西路军奉命西渡黄河,准备进入新疆与苏联边境取得外援。12月底突破古浪、凉州后,部队在高寒缺粮中连挫马家军多个骑兵团。然而弹药补给无法跟上,到了1937年初的石窝山,枪机响一声就要省下一颗子弹,战士们把石块当手榴弹投掷,也是无奈之举。
正午,太阳吊在石窝山山脊,敌骑兵列成锋矢冲阵,马刀折射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王定烈率一个加强排刚从坍塌掩体跃出,七八名敌骑已轮刀逼近,情势凶险。不远处机枪口喷出短促火舌,一骑连人带马翻下山腰,王定烈这才躲过劈顶一刀。然而惊险未过,一声闷响,子弹从他腰后钻入,撕裂软组织,疼得双眼发黑,“轰”的一声天塌般倒地。
夜幕降临,战场回归死寂。石窝山遍布战友遗体,血迹在寒风中凝成黑渍。王定烈靠意志爬起,断续呼唤同伴,终于拖出两名仍有呼吸的同志。三人抱在一起,不喊痛,只喊饿。天亮后,他们互相搀扶走出几里,推开一间孤屋,屋里竟躺着十几名重伤员,空气混合血腥和药味,却有种熟悉的“自己人”味道。
可这份安宁不到半夜便被枪声撕碎。敌搜索队循血迹追来,窗纸被弹孔戳得粉碎,伤员成排倒下。敌军一脚踹开门,一名军官喝令:“跪着!”王定烈扶墙站起,腰伤剧痛,身形已微弯,但他死咬后槽牙,一寸也不肯屈膝。寒光一闪,马刀劈向头顶,他本能抬臂格挡,铁片嵌在棉帽的耳罩应声碎裂,击落了杀招。下一秒,他失去知觉。
再醒来,地面冰冷,头部渗血,左臂已骨折,人却活着。几名敌兵押解他们上路,尸体堆在路旁掩不住血腥。走到河滩夜色包裹,手电光柱突兀扫来,马蹄声轰鸣。“给我绑了!”押解军官吼道。王定烈被推搡着跪下,他一动不动。枪口顶在胸膛,冷金属透衣冰凉。远处忽传指令:“别杀,抓活的!”于是,他与百余名西路军伤残者一起被关进临时战俘营。
战俘营设在旧盐仓,地面泥泞,气味腥腐,缺医少药。几天后,王定烈腰伤化脓,蛆虫蠕动,生不如死。此时,一位操着外地口音的女护士被派来“宣慰伪虏”。她偷偷塞给伤员药粉,夜深再挨个换药。多年后才知,救命恩人其实是延安地下党派来的秘密交通员。正是她第一次告诉大家:“中央正在交涉,你们撑住,机会快到了。”
没等希望降临,另一重考验先至。西路军旧部郭锡山叛变投敌,被推上“规劝队”队长位置。他满脸假笑挨个劝降,拍着王定烈肩膀:“老弟,人往高处走嘛。”王定烈倚墙站起,因为腰间异物,他只能微微躬身,可面对叛徒,他死也不弯。硬是直起腰板,汗水顺鬓角滴落,身子一个趔趄倒在尘土。就在满地黄沙的瞬间,那颗子弹竟随惯性微移,原本横卡在肌肉里的弹体顺着脊梁调整了角度,不再压迫神经。疼痛奇迹般缓和,他居然能站直了。“还以为你完了呢。”旁边同志轻声调侃,他嘿嘿一笑:“子弹听话了。”
几周后,国共因共同抗日开始接触,边区游击纵队、地方党组织和爱国人士多方斡旋,马鸿逵迫于舆论和压力,只得放人。1937年春,约一千余名西路军幸存者被押往兰州,转运至西安,再奔赴延安。一路无干粮、无寒衣,路旁白杨被削皮作充饥口粮。有人回想那段日子说:“我们是一步血,一步歌。”王定烈的歌喉沙哑,却仍跟着众人吼“到延安去”。
延安在望时,他已面黄肌瘦,但仍主动申请回前线。中央军委将其分配到八路军120师,后来又调晋绥军区。不久,抗日烽火燎原,雁北、晋中、吕梁,都是他和部队转战的足迹。因为腰伤,他的行军背囊比别人轻,却从不在战斗序列中退缩。每逢急行军,警卫悄悄想替他背枪,他摇头:“要背也背我的命去!”
抗战八年过去,日寇投降,国共关系随即紧张。1946年夏,王定烈率部与晋绥野战军合围集宁;1948年随西北野战军出陕北,横扫大西北。1949年秋,他参与兰州战役,面对昔日监禁过自己的马家军,三发炮弹直捣指挥所,报了十年前石窝山的血债。
新中国成立后,王定烈调任军区后勤、军校等多岗,仍带着那颗顽固的子弹。每逢湿寒,腰腹便隐隐作痛,整夜辗转难眠。直到1953年,他奉命进军医大附属医院体检,X光片把弹头暴露无遗。主任医生建议立即手术,西南军区首长担心手术危险,让他三思。王定烈摆摆手:“我不想再跟它过日子。”手术进行四小时,掏出半截已被体液腐蚀的弯曲弹头。医护人员惊讶:弹体竟与脊椎平行嵌合,要不是三十六次战役让它慢慢磨平,早就压断神经。
1955年9月,中国人民解放军首次实行军衔制,四十二岁的王定烈被授予少将。他走上授衔台时,腰杆挺直,军容肃整,谁也看不出那儿曾藏着杀机。朋友问起那段往事,他笑答:“子弹算什么,对得起牺牲的弟兄才算数。”
晚年回忆录里,王定烈只字未提自己勋章,却把最多篇幅留给石窝山阵亡名册。他写道:一个士兵能活着,是因为千百个同袍替他挡住了子弹。若无那些挡枪眼、抱炸药包的兄弟,就没有后来的中国。字迹有些抖,但每个字都深重。
1960年代起,他长期在成都军区任职,参与西南边境防务建设。腰伤旧疾偶有发作,大夫劝他休息,他依旧骑马勘察高原哨所。“马背颠得子弹都服气,何况这点风雨。”他半开玩笑,仍是年轻时的口吻。
1974年,他在成都军区医院病房抽屉珍藏的弹头,被子女当作“父亲的勋章”收起。那枚锈蚀铁块静静躺在那里,仿佛在诉说石窝山的呐喊。王定烈曾经说:“它提醒我,还有很多名字没能刻上烈士碑,我们替他们活着,不能弯腰,更不能忘。”
王定烈于1995年病逝,享年八十二岁。从陇西风雪到巴蜀雨巷,他把人生最直的脊梁献给了信仰。世人记住的,是那段“征服子弹”的传奇,更应记住他在叛徒刀口下硬挺的那一下——那是一个共产党指挥员对信仰的物理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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