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7月，李锐收到一封从北平来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话：黄牛眼睛无望，他已疯了。
没人能想到，这个被命运踩进泥里的疯子，日后会给中国近千万盲人点亮一盏灯。
黄乃这辈子，从娘胎里就开始倒霉。
1916年10月，父亲黄兴在上海病逝。那个跟孙中山并肩作战、被尊为"孙黄"的辛亥革命元勋，走的时候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三个月后，1917年1月，母亲因极度悲痛早产，黄乃落地。
遗腹子，早产儿。
命不好，眼睛也不好。才几岁，就得戴上厚得像酒瓶底的眼镜，近视五百度。家里人不让多看书，哪里拦得住。黄乃偷着看，成绩倒是好，在长沙楚怡小学连跳两级，次次拿第一。
可老天爷觉得还不够狠。
1934年，南京。黄乃在读高二，那天上体育课，操场上踢球。一个飞来的足球，直接砸中他右眼。当场倒地，视网膜脱落。家里没钱动手术，伤口发炎化脓，最后只能摘除眼球。
十七岁，成了独眼龙。
休学回家养伤那阵子，黄乃在报纸上看到日本留学生搞救亡运动的消息。他跟母亲说，我要去日本，走父亲走过的路。母亲舍不得，但想到丈夫在日本还有些生前挚友，能照应儿子，也就点了头。
1936年，黄乃登船东渡。只有一只眼睛，照样要去看这个世界。
在日本，黄乃不老实。
他加入留学生左派联盟，学世界语，搞抗日宣传。日本警察盯上他了。有一天，直接把人抓了，关进监狱。
牢里关了三周，外头急疯了。最后还是父亲生前的老友前田九二四郎出面保释，才把人捞出来。这事当时轰动得很，海内外报纸都登了。
黄乃出狱后没消停，反而更坚定了。1937年，他奔赴延安。
在延安，黄乃拼了命地干活。进抗日军政大学，进马列学院，后来到八路军总政治部敌工部，专门研究日本问题。他写了篇《南进还是北进》，准确判断了日军的侵略计划，毛主席看了连声叫好。
在马列学院开学典礼上，毛主席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黄乃对日本这个国家的政治、经济、军事都做了调查研究，在日本问题上，他最有发言权。"
延安条件苦，窑洞里只有昏暗的捻子油灯。黄乃夜夜熬到深夜，左眼近视度数从1200度飙到1600度。朋友们劝他悠着点，别再熬夜了。
李锐急了，冲他吼："黄乃，你这么熬下去，有一天眼睛会瞎掉的！"
一语成谶。
1949年，某个普通的早晨。黄乃到河边洗被子。洗完了，站起来准备回去，突然眼前一黑。他以为是暂时的，过一会儿就好。结果再也没好过。左眼视网膜脱落，彻底失明。那年他32岁，正是准备在新中国大展拳脚的时候。眼前只剩一片漆黑。精神崩了。
李锐收到那封信时，写信的人说黄乃已经疯了。他受不了，整个人神经错乱。那会儿他刚经历第二次婚姻失败，妻子庄涛受不了照顾盲人的重担，离了婚。
失明，离婚，精神崩溃。三重打击砸下来，黄乃差点就完了。
周恩来总理听说这事，立刻安排他去苏联治疗。1950年6月，黄乃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登上去莫斯科的火车。
临行前他给李锐夫妇写信，说自己精神好了很多，去苏联治好的可能很大。信里还特意写："总之，可以放心地让他们去治，再不会闹精神病了。"但莫斯科的医生告诉他，眼睛没救了。
在苏联住院期间，黄乃听到不少苏联英雄保尔·柯察金的故事——那个双目失明后依然坚强工作的人。他心里重新燃起了火。
女教师对他说："你应该用你的全部智慧，为中国的盲人做些事情。"黄乃摸着那些凸起的小点，脑子里突然亮了。
他每个月只有三十块钱生活费。二十块砸进去买铜皮、铅字、铁笔、牛皮纸，剩下十块才用来吃饭穿衣。
指尖磨破了皮，流血，就用盐水杀一杀，结痂了继续抠。有一次熬夜熬到神志不清，一头栽到地上，脑门磕破缝了七针。转天裹着纱布照样干。
用了一年多时间，黄乃设计出了《新盲字方案》。
这套方案以普通话为基础，采用分词连写，有18个声母、34个韵母，声母韵母各占一个坑，再加调号标四声。那个卡了中国盲人几十年的同音字死结，终于被解开了。
1952年，方案提出。1953年，教育部批准在全国推广。
女记者彭子冈在《中国青年报》上发表长篇访问记，介绍黄乃的事迹。报纸一登，各大报转载，电台热播。
这篇报道引发了黄乃的第三次婚姻。西南一个小山城的播音员看了报道，被感动了，跑到北京非要嫁给他。结果婚后发现，照顾盲人的生活比想象中难太多。没多久，又离了。
三次婚姻，三次失败。黄乃没垮。1961年春节，他遇到了安琳。
安琳也是播音员，但她不一样。她看到的不是一个需要照顾的盲人，而是一个值得并肩作战的伙伴。婚后四十三年，安琳不仅是黄乃的眼睛和拐杖，更是他事业的得力助手。念稿、选稿、修稿、誊稿，全是她在干。
试验快要停了。
因为有了它，全国盲校从4所猛增到82所。近1000万中国盲人，重新有了明亮的"眼睛"。
那些原本只能街头算命、拉琴乞讨的盲人，终于能凭着手底下的字考学深造，甚至漂洋过海去留学。
1991年，国务院给黄乃颁了个"有特殊贡献专家"的头衔。这是头一回，有残疾人拿这个奖。
2004年1月30日，黄乃走了，享年八十七。
老天爷收走了他的眼珠子，他就用这双手，给自己，也给那些在黑夜里摸索的同胞，硬生生抠出了一条生路。
这条路的名字，叫作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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