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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阶梯教室的门时,我并没有意识到,接下来的九十分钟会成为一场缓慢的醒觉。

那是节选修课,讲到二十世纪华人文学的通俗脉络。当我自然地引出金庸,并在PPT上放出“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那副著名的对联时,台下一片近乎礼貌的寂静。大多数年轻的面孔上,浮动着一种茫然的平静,如同面对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理名词。只有角落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轻轻“啊”了一声,随即在意识到自己的突兀后,迅速低下头去。

我顿了顿,问:“有谁读过哪怕一本金庸的小说吗?”

五十多人的教室里,举起了三只手。包括那个男生。举手的动作里,没有兴奋,更像是一种完成课堂互动的配合。那一刻,一种复杂的情绪攫住了我——不是失望,更像是站在河岸这头,忽然清晰地看见,某条承载着共同记忆的舟船,已经静静地漂远了。我,一个80年代末出生的人,曾以为那舟上装载的是几代人共享的江湖,却原来,它只属于我们这一小段航程的旅人。

我自己也并非金庸的信徒。成长于新世纪,我的少年时光被日漫、美剧和网络小说瓜分。武侠于我,是父辈电视机里的刀光剑影,是旧书摊上蒙尘的册页,一种熟悉又隔膜的背景音。直到为了准备这堂课,为了解答自己心中那个“他们为什么不读了”的疑问,我才真正系统地、沉静地走进了那个世界。

我选择了《笑傲江湖》。起初是带着研究的疏离,很快,却被文字本身的引力捕获。夜灯下,我跟随令狐冲从华山之巅,一路漂泊到绿竹巷深处。我读到了他的不羁与苦闷,读到名门正派帷幕后的倾轧,读到所谓“邪魔外道”中人性的微光。然而,阅读越是深入,一种奇异的感觉越是清晰:我仿佛在观赏一幅笔力万钧、气象恢弘的古老画卷,为之惊叹,却很难再将自己全然投射进去。

问题不在故事的精彩——它依旧摄人心魄——而在于支撑这个精彩世界的“道理”,与我,以及我想象中台下那些年轻人所呼吸的“空气”,已然不同。

书中那个叫做“江湖”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自洽的民间社会。朝廷的踪影稀薄如烟,真正的秩序源于少林、武当、五岳剑派这些林立的门派。它们像一片片独立又彼此牵制的星丛,没有统一的太阳。掌门与弟子,大侠与喽啰,维系关系的不是冰冷的律法与科层,而是滚烫的“义气”、脆弱的“声望”、需要时时证明的“武功”。这是一个属于“人”的舞台,制度是模糊的背景布,个人的光芒足以照亮整片天穹。令狐冲可以仅凭一套独孤九剑和一颗自由心,便纵横捭阖,搅动风云。

合上书页,我望向窗外。城市的夜景是规整的光点矩阵,每一扇发亮的窗户后,可能都有一个正在为明天的答辩、下周的汇报、明年的晋升而努力的青年。他们的世界,是由清晰的学分、简历、KPI、合同条款、晋升通道构成的。这是一个高度“制度化”的宇宙,个人如同精密仪器中的齿轮,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价值的实现往往依赖于对系统的理解、适应与攀登。快意恩仇是遥远的传说,“程序正义”才是现实的准则;一人一剑改变世界是浪漫的狂想,在协作网络中找准定位才是生存的智慧。

我忽然明白了那课堂上的寂静。

对于我的父辈,金庸的江湖或许是一种困顿现实外的精神飞地,是压抑年代里对自由与个性的隐秘渴望。对于我这般年纪的人,它仍是青春期末尾一场可供凭吊的、酣畅淋漓的旧梦。而对于台下这些更年轻的面孔呢?那个依靠个人声望与偶然奇遇运转的“江湖”,那个轻视垂直规则、推崇横向联结的“社会模型”,与他们在社交媒体上构建关系、在实习竞争中积累资历、在考编考研中寻求“上岸”的生存体验,存在着一种根本性的错位。并非故事不再迷人,而是孕育并理解那个故事的情感结构,已然变迁。

那个举手又低头的男生,下课后特意留了下来。他有些腼腆地说:“老师,我读过《笑傲江湖》。是我爸的书,很旧了。”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我觉得……令狐冲很酷。但有时候也想,他要是活在今天,可能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吧?他那么不守规矩。”

我笑了,没有反驳。看着他清亮的眼睛,我想起书中风清扬传授独孤九剑时的话:“一切须当顺其自然。行乎其不得不行,止乎其不得不止。”

我把这话告诉了他,然后说:“或许,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不得不行’与‘不得不止’。金庸先生写的,是他所理解的那个时代里,人的光彩与困境。而你们要写的,是你们自己的故事。”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汇入了走廊不息的人流。我收拾好讲稿,电脑屏幕暗下去,最后映出的,是窗外那片既无江湖也无门派,却依然充满无数搏动生命的、璀璨而规整的都市灯海。

我们都在寻找自己的“武功”,只是练功的秘籍和比武的擂台,早已换了一重天地。而那套名为“金庸”的绝世剑法,已然安静地归入了历史的武库,等待着未来某个时刻,被另一双需要它的手,再次郑重地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