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7月18日清晨,中南海收发室送来一封盖着“无锡”邮戳的信。主席批完夜里堆下的文件,随手拆封,“王人路”“八个孩子”几字一闪,他的神情陡然变了。
信写得恳切,是王人路遗孀吴启瑞求助孩子学费。读到末尾,他踱出书房,站在梧桐荫下,月色像湘江水一般漫过过往的影子。找了多年的王立庵家属,竟在这张薄薄信笺里出现。
三十七年前的场景历历在目。1913年,二十岁的毛润之刚进湖南四师预科,胸怀天下,却在第一次数学统考里只拿五十几分,摇身成了班里“老末”。榜单贴出后,热闹的走廊里哄笑声一片。
讲课的是四十七岁的王立庵。人称“竹简先生”,衣着素净,嗓音洪亮,黑板上粉笔划过像拉弓放箭。批卷时他发现:这位考零头的学生,语文、史地都是满分。几番旁听课堂,他注意到:一谈三角,毛润之便埋头抄《韩昌黎》;一解几何,那人又翻《昭明文选》。两周连开三张病假条,却被同窗撞见在旧书摊挑《资本论》译本。
一天傍晚,王立庵把他请进“李氏芋园”。茶香氤氲,先生开门见山:“润之,你真讨厌三角函数?”对面那位高个青年沉吟片刻,低声道:“我想把劲头用在改造社会。”王立庵轻笑:“社会要改造,算盘也得会打。”简短对话,却直指根本。
接下来的两个月,铜钟声一响,毛润之就钻进芋园耳房。窗外蝉噪,屋内粉笔刷刷作响。王立庵边摇蒲扇边讲解,常把泰勒级数扯到蒸汽机效率,再扯到强国之道;学生满头大汗,记下厚厚一本“公式笔记”。补课结束,数学分数稳步攀升,重要的是——他开始承认自然科学的力量。
1915年学潮爆发,校方拟开除“闹事”学生。王立庵与杨昌济等老师在教职员会上直言相护,逼得校长收回成命。临别师生合影时,王立庵说:“年岁小,路还长。”毛润之记了一辈子。
1926年,王立庵病逝。噩耗传到粤汉线上,毛泽东在日记里写下“痛失师友”。此后烽火连天,再无相见机会。
信纸把人心又系在一起。7月19日,主席亲笔复信吴启瑞,允其三子女入苏南干部子弟班,并批示陈丕显妥为安排。几天后,无锡师范附小为三个孩子免了学费,另拨宿舍。那封批示现仍存档案馆,蓝墨笔迹清晰。
1960年6月25日,主席在上海文化俱乐部见到吴启瑞。握手时,他笑道:“旧友子女,我怎能不管?”两人坐谈家常,聊到教育,他摆手:“工业要上马,师范不能瘸腿。”说罢抽屉里摸出三百元稿费,“先解燃眉之急。”吴启瑞推辞,他把钱塞回去:“收下,老师的情,我还不完。”
晚风起,送别汽车驶出大门,他站着目送尾灯远去,良久未动。月色如故,少年在芋园伏案演算的身影,与此刻遥遥相望。
多年后,吴家八个孩子七人进了大学,有人成医生,有人成工程师,也有人执教乡校。他们说,那本署名“毛泽东”的回信,是家里最珍贵的课本。
师者之功,有时不是改写一张卷子,而是点亮一段人生。被视作“偏科”的少年,只要遇上懂他的人,也能翻山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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