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7年11月13日，长安城南，香积寺外。
沣水两岸的平原上，烟尘把白日都遮得昏沉，喊杀声撞得云霄都在颤。唐军的长槊、陌刀，撞上安史叛军的铁骑弯刀，刀锋交击的脆响、战马濒死的嘶鸣、士兵中刀的惨叫绞在一起，哪里是打仗，分明是一曲铺在大地上的末日悲歌。
这场仗从午时一直杀到酉时，不过四个时辰，双方倒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竟突破了11万。沣水被鲜血染成暗红，尸体堆得比人还高，连香积寺那座高耸的佛塔，都被战火熏得焦黑，佛门禁地，成了人间修罗场。
这就是中国古代史上，单日阵亡人数最高的战役，一场没有太多战术周旋、只剩白刃互砍的人间炼狱。
谁能想到，曾经万国来朝的大唐，会走到这一步。
一切都始于两年前——755年12月，范阳节度使安禄山扯起反旗，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领着15万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精兵南下。
那是大唐最能打的边军，一路势如破竹，半年破洛阳，次年六月踏破潼关。长安瞬间乱成一锅粥，唐玄宗只能带着杨贵妃、杨国忠仓皇西逃，马嵬坡下，禁军哗变，杨国忠被杀，杨贵妃被逼自缢，帝王尊严碎了一地。
太子李亨趁机与父皇分道扬镳，在灵武登基，是为唐肃宗。可他这个皇位，坐得如坐针毡——半壁江山丢了，都城长安陷了，皇室流亡在外，若不能尽快收复长安，重塑大唐的脊梁，这个新生朝廷，随时会土崩瓦解。
收复长安，不是选择，是死中求活的必答题。
唐肃宗把全国能调动的精锐，全都攥成了一拳，凑出15万大军。主力是郭子仪麾下的朔方军，那是大唐西北边防的顶梁柱，纪律严、装备精；还有从安西、北庭调来的西域精兵，连神策军的前身，也都顶在了前线。
可光靠这些还不够，肃宗咬咬牙，派仆固怀恩出使回纥，借来4000精锐骑兵——代价惨烈到揪心：收复长安后，土地归大唐，城里的金银、人口，全归回纥。
这支唐军的架构，堪称顶配：广平王李俶（后来的唐代宗）挂名元帅，实际操盘的是副帅郭子仪；前军是“神通大将”李嗣业，后军由王思礼坐镇，那4000回纥铁骑，交给仆固怀恩统一调度。
而对面的叛军，10万大军由安禄山麾下的悍将安守忠、李归仁统领，主力是范阳铁骑和号称“曳落河”的精锐步兵，全是身经百战的东北边军，战力和唐军比，半点不落下风。
这不是弱旅互殴，是大唐最顶尖的两大边防集团，在长安城下赌上国运的死磕。
其实唐军早吃过亏，此前在长安城西清渠一战，平原开阔，叛军骑兵横冲直撞，唐军大败。这一次，郭子仪吃透了地形，特意把战场选在香积寺以北——西临沣水，东有丘陵，中间只剩一条狭长平原，硬生生锁死了叛军骑兵迂回包抄的路，逼他们只能正面硬刚。
香积寺本是唐代名刹，围墙坚固、佛塔高耸，叛军本想依托寺庙设防，可郭子仪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绕开寺院，在平原上列阵等死战。
11月13日清晨，沣水两岸，两军对垒。唐军前阵，是李嗣业的陌刀队，士兵披明光铠，持三米长柄陌刀，如铁墙般肃立；叛军则是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弯刀映着寒光，只等一声令下，就冲碎唐军阵型。
午时一到，叛军先动了。
李归仁领着5000精锐铁骑，如决堤洪水般撞向唐军前阵，马蹄震得地面发颤，弯刀劈砍之下，唐军第一道防线瞬间被撕开，前军大乱，士兵节节溃退，叛军趁势猛冲，眼看就要击穿中军，唐军就要全线崩盘。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前军主将李嗣业，发出了震彻战场的怒吼。
他一把甩掉头盔，扯掉身上的铠甲，赤裸着上身，双手攥起那柄几十斤重的陌刀，厉声嘶吼：“今日不以身饵敌，唐军无遗类矣！”
话音未落，他领着陌刀队结成密集横阵，前排半蹲举刀，后排架起长矛，一堵“刀墙矛林”，硬生生向前碾去。陌刀挥过之处，叛军骑兵连人带马，全被劈成碎块，鲜血溅满了李嗣业赤裸的上身，他却半步不退，连斩数十人，硬生生把叛军的冲锋势头，钉死在阵前。
陌刀本就是唐军克制骑兵的王牌，长三米、柄宽刃利，劈刺皆可，横列推进，骑兵根本无从下冲。叛军一波波冲锋，都被陌刀队撞得粉碎，正面战场瞬间陷入胶着——没有战术，没有迂回，就是士兵贴着脸互砍，刀光起落，人就倒下，阵前的尸体越堆越高，竟堆成了一道挡路的尸墙。
郭子仪早就算准了叛军的命门：主力全堆在正面，侧翼空虚，还暗藏一支骑兵，想迂回抄唐军后路。
他提前把仆固怀恩的4000回纥铁骑，埋伏在东侧丘陵。等叛军迂回骑兵一进伏击圈，回纥轻骑立刻分三路杀出——这是当时天下顶尖的骑兵，冲击力拉满，瞬间冲垮叛军侧翼。
侧翼崩溃的消息传至正面，叛军军心当场大乱，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郭子仪抓住这一瞬战机，下令全线总攻：陌刀队前压，回纥骑包抄，后军预备队全数压上，叛军腹背受敌，阵型彻底溃散，士兵丢盔弃甲，疯了一样往长安方向逃。
可逃，也逃不掉。
四个时辰的血战，从日头当空杀到夕阳西沉，这不是战术博弈，是纯纯粹粹的人命消耗。安西陌刀、朔方长槊，对上范阳弯刀、叛军马槊，每一次碰撞，都有人倒下。沣水被血浸得流速变慢，土地被尸血染得泥泞，士兵踩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厮杀，每一步都踩在血泥里。
按《旧唐书》记载，唐军此战斩首叛军六万，俘虏两万，可自身伤亡也超过七万，双方合计伤亡超十三万。后世史家考据，混乱中不少俘虏也死于乱军，便统称单日阵亡约11万，这个数字，创下了中国古代战争的纪录。
这场死战，撑起大唐的，是几位拼尽性命的将领。
郭子仪运筹帷幄，算透地形、预判叛军、调度三军，成了“再造大唐”的柱石；李嗣业身先士卒，重伤不退，两年后收复洛阳时战死，追封武威郡王，谥号“忠勇”，死得壮烈；仆固怀恩为借回纥兵，家族四十六人战死沙场，自己却因功高震主，被朝廷猜忌，最终被逼反叛，结局凄凉。
而叛军的安守忠、李归仁，此战大败后，连夜弃长安东逃，再无回天之力。
战役结束当晚，仆固怀恩劝李俶立刻派骑兵追击，一举全歼残敌，可李俶怕回纥骑兵进城抢掠，硬是拒绝了。次日清晨，唐军开进长安，这座沦陷一年多的都城，终于重回大唐手中。
肃宗在灵武接到捷报，喜极而泣——这不仅是收复了一座城，更是稳住了皇位，给破碎的大唐，续上了一口气。可按照约定，回纥兵进城就要劫掠，李俶只能苦苦哀求，承诺收复洛阳后再兑现，才勉强保住了长安百姓。
同年十月，唐军乘胜收复洛阳，安史之乱的战局，彻底扭转。
可这场胜利，是用大唐的未来透支来的。
为了这一战，大唐抽调了全部西北边防精锐——这些人，本是抵御吐蕃、突厥的屏障，他们战死大半，西北防线直接空了。六年后的763年，吐蕃趁虚而入，轻易攻破长安，代宗仓皇出逃，安西、北庭等西域故土，从此彻底脱离中原，再也没能回来。
而借回纥兵的屈辱、平叛中崛起的藩镇势力，更让中央对地方的掌控力一落千丈，藩镇割据的祸根，就此埋下。正如学者所言：香积寺之战救了大唐一时，却毁了大唐一世。
关于那11万的阵亡数字，史学界一直有争议，有人说古代虚报战功是常态，数字有夸大；也有人说，两大精锐死磕四个时辰，溃逃时被追杀殆尽，这个数字合情合理——对比一战索姆河战役英军单日伤亡六万靠的是机枪，冷兵器能打出这个伤亡，更见其惨烈。
无论数字真假，史学界公认，这是中国古代最惨烈的战役之一。
那场战火，也烧毁了千年古刹香积寺。唐高宗时建起的名刹，殿宇被焚、佛塔崩裂，战后一片荒凉，明代诗人笔下“古木荒村鬼火青”，写尽了它的残破。如今的香积寺几经修缮，早已重归宁静，可那些残碑断碣，还在默默诉说着千年前的血与火，诉说着一个盛世如何在一场血战中，轰然落幕。
站在沣水岸边回望，11万亡魂，大多是被裹挟的普通士兵，是盛世崩塌下的牺牲品。香积寺的血，不是英雄的赞歌，是战争的警钟——它告诉后人，和平从不是理所当然，一个王朝的崩塌，从来都是千万人的炼狱。
长安早已改名西安，香积寺的钟声重新响起，可那场四时辰的互砍、那片染红的沣水、那座熏黑的佛塔，永远刻在历史里，提醒着每一个人：宁守太平日，莫逢乱世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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