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一年深秋的傍晚,西山脚下的北京植物园已透出寒意。五十六岁的溥仪蹲在温室里给兰花松土,身边暖气腾腾,他的脸却被往事的凉风吹得发紧。十年前的铁窗生活好像还在眼前,而他手上那块在东交民巷买下的老怀表,一下一下地走着,把记忆拽回更久远的年代。

回忆停在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四日上午。抚顺战犯管理所俱乐部的大厅里悬着一条鲜红横幅,八个大字“抚顺战犯管理所特赦大会”刺进目光。宣读名单的法官念到“爱新觉罗·溥仪”时,四周静得只剩呼吸声。走上台的他听见纸张摩挲——“该犯关押已满十年,已具改恶从善表现,予以释放……”泪水挡住了视线,仿佛那一刻才真正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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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费、便衣、领到怀表,溥仪坐上开往北京的列车。车窗外是陌生的乡镇与崭新的厂房,他恍惚间意识到:离开这座城,从一九二四年至今,已经三十七年。阔别的紫禁城此刻静立云霭之中,却属于人民,而不再属于任何帝王。

抵京十天后,他被带到中南海西花厅。周恩来把茶杯递到他手里,问得极细:吃得习惯吗?冷不冷?谈到职业,溥仪吞吞吐吐地说想当医生,理由是“在所里帮医生量过血压”。总理听完摇头,“行医可不是闹着玩,你底子薄,咱得实事求是。”商量片刻,拍板让他去植物园当特需工,边干活边补课。临别一句提醒:“三年计划自己列,一门本事总能学好。”

从植物学笔记到普通选民证,身份转换来得迅速。一九六〇年冬,海淀区的选民登记册上出现了“爱新觉罗·溥仪”五个字。园长迟疑过,还是层层上报。周恩来批示:“公民权利,不容剥夺。”拿到选民证那天,溥仪的手指都在发抖——那张薄纸,比当年龙椅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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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改变他心境的,是一九六二年一月三十一日晚的颐年堂。灯火映着红墙,毛泽东在台阶口迎人,一把握住溥仪的手:“我曾是你朝廷里的老百姓呢,今天你坐我身边。”言语带着湖湘腔调,却消了对方的拘谨。席间,主席忽然话锋一转:“你的自传《我的前半生》我看了一半,看不下去了——你把自己写坏了嘛!”溥仪怔住,解释说想把责任都揽过来。主席摆手:“不是谁一个人的过错,那是制度的产物。写实事求是,别把本来能留下的史料给埋了。”一席话像解扣,溥仪连连称是。

饭桌上端来几道家常湘菜。主席夹了筷苦瓜放进他碗里,笑问:“味道怎样?”溥仪忙说好。闲谈间又问:“听说你还单着?皇上没娘娘可不行呵。”众人笑声起,气氛活络。主席叮嘱:“婚事要慎重,别再被人挑来挑去。”不久,植物园同事撮合,他与护士李淑贤登记成婚,平淡却温暖。

溥仪的“新人”身份并非独享。早在一九五六年,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满族人口从解放前登记的八万猛增至二百四十万。许多当年改姓避祸的八旗子弟,这时才敢在户口簿上写回本族名字。载涛老人曾拍拍侄儿的肩膀说:“看见没有?咱满族也抬起头了。”他自己成了全国人大代表,还跑遍西南调研民族工作,兴冲冲地要带回第一手资料。

对民族也好,对个人也好,命运都在改线。沈醉记得,有次陪溥仪逛故宫,顺着午门往里走,昔日的龙阙依旧,只是游人嘈杂。溥仪指着太和殿的丹陛石,低声说:“这地方我三岁时就被抱来行跪拜,再没自由。”走到景山的老槐树下,他又长叹:“崇祯在这儿自尽。末代皇帝多苦,我算活下来的。”沈醉接口“多亏国家宽大”,他点头,眼里竟有几分释然。

一九六三年,《我的前半生》修订本刊行,多处删去过度的自责,补进大量宫廷与伪满旧闻。书刚一上市,印数十万册很快售罄,史学界把它当作研究清末民初的珍贵口述,读者则从中看见封建王朝的暮色与新中国的晨光。

溥仪的后半段岁月并未波澜壮阔,却宁静得可贵。每天清晨,他披着灰布外套,总要在植物园的温室转一圈,看看最爱的一株墨兰,记下气温与湿度。工作人员曾问他图什么,他笑答:“给国家干点活。”这句话落在周围人的心里,都觉得真实,没有一点皇帝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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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七年十月十七日,肾功能衰竭让他停下脚步。临终前,他要侄子把那块旧怀表放到床头;滴答声里,是甲午海战、是伪满洲、也是抚顺高墙。骨灰安放进八宝山,碑上只有“爱新觉罗·溥仪”五个字,身份定格在共和国公民。

相关史料可见《我的前半生》《毛泽东年谱》《周恩来年谱》与《沈醉回忆录》。那些文字之外的夜色、花香、山风,只能由当事人带走,而六十年前颐年堂的那席家常菜,却把一段王朝尾声与新国家开端,平静地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