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抬大轿落在尘土里的时候,刘梦瑶的布包掉在了地上。
里面几件旧衣裳和攒了许久的碎银子撒了出来。
轿帘是深青色的锦缎,绣着暗纹。
一只保养得宜、指甲修剪整齐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撩开了帘子一角。
太监总管徐承允的脸出现在后面。
他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看着她。
眼神像深井里的水,平静得让人心慌。
他说,刘姑娘,请上轿。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驿道上所有的风声。
刘梦瑶腿一软,跪在了自己散落的细软中间。
她想起了冷宫里那个捡落叶吃的枯瘦身影。
想起了自己这一个月来,每个深夜提心吊胆捧过去的、那一点点残存的温热。
也想起了今天早晨,从皇城侧门缓缓驶出的那辆灰布小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又轻又远。
她原以为自己逃掉了。
轿子很稳,往回走的路,似乎比来时要长得多。
01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高窗的缝隙里漏进来。
刘梦瑶蜷在通铺最靠墙的位置,冻得脚趾发麻。
她悄悄把冰凉的脚往旧棉被深处缩了缩,身旁的同伴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
该起了。
尚食局的杂役宫女,每日寅时三刻必须到灶间候着。
她吸了口气,轻手轻脚地爬下铺,摸黑套上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宫装。
手脚麻利地挽好头发,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固定。
镜子里的人影模糊,只看得清一个瘦削的轮廓,和一双因为缺觉而显得过分安静的眼睛。
外面起了风,穿过长长的宫巷,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端着沉重的红漆食盒,低着头,沿着墙根快步走。
食盒里是几位低等嫔妃的早膳,不能耽搁。
雾气很重,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这条道她走了大半年,闭着眼也能摸到。
可今天不知怎的,拐过一个弯后,眼前的景象忽然陌生起来。
墙皮剥落得更厉害,地上的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枯黄一片。
廊檐下的宫灯蒙着厚厚的灰,早就不会亮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走错了。
这地方太静了,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她急着想退出去,脚步一乱,踢到了墙角一个破瓦罐。
“哐当”一声脆响,在死寂的空气里炸开。
她吓得差点丢了食盒,慌忙蹲下身想去拾掇。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很慢,很涩,像是粗布拖过砂石地。
她循着声音,一点点抬起头。
前面不远,是一处小院的月洞门。
门上的漆早已斑驳,半边门扉歪斜着,露出好大一道缝隙。
透过缝隙,她看见院子里有个人。
一个穿着辨不出颜色旧袄的老妇人,正佝偻着背,用手里的枯树枝,一下一下,拨弄着地上的落叶。
她把那些蜷缩的、褐色的叶子拢到一处,然后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伸出瘦骨嶙峋的手,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身边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
风卷起她花白干枯的头发,贴在凹陷的脸颊上。
老妇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拨弄叶子的手停住了。
她极慢地、极慢地转过头,朝门缝这边望过来。
刘梦瑶猛地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她不敢看那双眼睛。
只记得那一眼瞥见的,是深得不见底的、干涸的浑浊。
她抱起食盒,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后挪,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宫墙。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起来。
食盒里的碗盏叮当作响,热汤泼洒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
她不敢停。
直到熟悉的灶间烟火气钻入鼻孔,听到管事嬷嬷尖利的催促声,她才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背上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可比起那股从心底窜上来的寒意,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那天中午分例菜时,她失手打翻了一碟腌黄瓜。
青瓷碟子碎在地上,咸涩的汁水溅得到处都是。
02
腌黄瓜是赵美人的小菜。
赵美人位份不高,脾气却顶大。
消息传过去不久,她宫里一个小太监就颠颠地跑来,站在尚食局院子里,扯着嗓子把话递进来。
话里话外,无非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心也不干净,连碟小菜都端不稳。
管事张嬷嬷的脸沉得能拧出水。
她四十多岁,身材干瘦,颧骨很高,看人时眼皮总耷拉着。
“刘梦瑶,”她走到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的刘梦瑶跟前,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刮过石板,“能耐了?”
刘梦瑶手指一颤,碎瓷锋利的边缘立刻划了道口子。
血珠渗出来,她不敢吭声,把头埋得更低。
“去后院井边跪着。”张嬷嬷转身往回走,撂下话,“跪足两个时辰,今日的晚膳,你也免了。”
两个时辰。
刘梦瑶默默算了算,那得到天擦黑了。
井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青石砖缝里长满湿滑的苔藓。
初冬的风已经带着狠劲,贴着地面卷过来,钻进她单薄的裤腿。
膝盖抵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很快从刺痛转为麻木。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冻得通红、裂了口子的手背。
眼前却总晃过早晨月洞门后,那只捡拾落叶的、枯枝般的手。
还有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
那里面……真的是落叶吗?
“啧,这丫头,又惹事了?”
“可不是,打翻了赵美人的菜。”
两个有些年纪的太监拎着水桶从附近经过,压低了声音交谈,目光扫过跪在井边的刘梦瑶,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漠然。
“张嬷嬷的火气,也是越来越大。”
“能不大么?新主子就要正位了,宫里上下,谁不绷着根弦?”
他们走远了,话语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说……那边……彻底不行了……”
“早晚的事……当年多威风……现今……”
那边?
刘梦瑶心里猛地一跳。
一个模糊的、不敢深想的念头浮上来。
她想起宫里那些讳莫如深的传言,关于那座宫殿,关于那个人。
风更冷了。
她抱住自己的胳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跪满时辰,双腿早已没了知觉。
她是扶着井沿,一点点挪起来的。
回到狭窄拥挤的住处,同屋的宫女大多已睡下。
她的晚膳果然没了。
肚子空得发慌,胃里像有只手在拧。
她摸到灶间,想找点凉水喝。
值夜的小宫女正靠着灶台打瞌睡,旁边灶上温着明日要用的高汤,角落里堆着些择剩的菜叶和清理出来的、不算太坏的剩饭残羹。
那是要倒去泔水桶的。
刘梦瑶的目光落在那些剩饭上。
都是主子们午间用剩的,混杂在一起,颜色黯淡。
但里面确实还有些完整的米饭,几块挑出来的、没怎么动过的炖肉,几片青菜。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喉咙里干得发紧。
鬼使神差地,她左右看了看。
打瞌睡的小宫女头一点一点。
她迅速扯下自己怀里一块洗得发硬的手帕,铺在灶台角落。
然后伸出手,飞快地将那些还算干净的米饭和肉块拨到手帕上。
她的手抖得厉害,心跳得像要蹦出来。
包好手帕,塞进怀里。
温热的、带着食物油腻气的一团,紧贴着她冰凉的胸口。
她转身溜出灶间,像做贼一样。
夜很深了。
廊下的灯笼光晕昏黄,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远处宫殿的轮廓隐在黑暗里,像沉默的巨兽。
她凭着记忆,朝着白天走错的方向摸去。
怀里的那包东西,越来越烫。
03
越往那边走,灯光越暗。
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和灯笼光,也似乎刻意绕开了这片区域。
白天的惊鸿一瞥,加上夜里模糊的方位,她走得磕磕绊绊。
终于,又看到了那堵斑驳的墙,和歪斜的月洞门。
夜里看,更觉荒凉破败。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半点光亮。
也听不到任何声息。
好像白天看见的那个身影,只是她冻饿产生的幻觉。
她站在门外,手心里全是冷汗。
风穿过空洞的门窗,发出低低的呜咽。
怀里那包饭食,温吞的热气透过布料,微弱地传递过来。
她该扔下就走。
可万一……万一里面根本没人呢?
万一有人,但这东西……被嫌弃了呢?
各种念头撕扯着她。
最后,她吸了口气,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没锁,应手开了一条窄缝。
浓重的、陈旧的灰尘气味混合着别的什么难以形容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屏住呼吸,侧身挤了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树,张着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墨黑的夜空。
正屋的门紧闭着,窗纸破烂不堪,黑黢黢的窟窿像眼睛。
她踮着脚,挪到窗下。
窗台积了厚厚一层灰。
她将怀里那包手帕轻轻放在窗台上。
放下的瞬间,她似乎听到屋里极轻微的一点响动。
像是有人从破旧的床板上坐了起来。
她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跑得太急,被院子里的枯藤绊了一下,狠狠摔在地上。
手掌和膝盖擦过粗粝的地面,火辣辣地疼。
她不敢回头,连滚爬爬地冲出月洞门,沿着来时的路拼命往回跑。
一直跑到看见尚食局后院那盏熟悉的、昏暗的灯笼,她才敢停下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喘气。
心脏跳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嗡嗡响。
掌心的擦伤渗着血,混着泥土。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浑身脱力。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更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那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总有一只枯瘦的手,在无尽的落叶里翻找。
第二天当差,她一直心神恍惚。
张嬷嬷让她去清洗一筐冬藕,她差点把自己手指削掉一块。
黄昏时,她挑着空水桶经过后院僻静处。
那个歪嘴的老太监,正靠在柴房边上晒太阳。
看见她,老太监混浊的眼睛眯了眯,忽然扯着漏风的嗓子,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那一位啊……听说昨儿夜里,窗台上多了块包东西的破手帕。”
刘梦瑶的水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老太监嘿嘿笑了两声,露出稀疏的黄牙。
“多少年没人往那儿送东西喽。”他摇摇头,拎起脚边的扫帚,慢吞吞地走了,“都是命,欠的,还的,躲不掉。”
刘梦瑶僵在原地,桶里的水洒了一地,浸湿了她的鞋袜。
冰冷的湿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她知道老太监说的是谁。
也知道自己昨夜那点自以为隐秘的举动,或许早就落在了某些沉默的眼睛里。
这宫里,果然没有秘密。
也没有真正的死角。
她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惧。
傍晚,她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又一次走向那个地方。
脚步比昨夜更沉,更慢。
远远地,她就看见月洞门依旧歪斜地开着。
院子里依旧寂静。
她一步步挪到窗下。
窗台上,她昨夜留下的那块洗得发硬的手帕,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深色的物件。
她凑近了些,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清了。
那是一只玉镯。
颜色是浑浊的淡黄,像存放了太久的油脂。
镯身有好几道明显的磨损痕迹,还有一处细微的裂璺。
它被很随意地放在积满灰尘的窗台上。
旁边,有人用枯枝,在灰尘上划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拿去,走。”
字迹虚弱,笔画断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刘梦瑶盯着那只镯子。
她认得这种玉,叫“黄口料”,不算顶名贵,但也不是她这样的宫女能有的。
这大概是那老妇人身上,最后一件还算值钱的东西。
窗内没有任何动静。
她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没。
寒风刺骨。
她伸出手,没有碰那镯子。
而是从自己怀里,又掏出一小包东西。
这次不是剩饭。
是她中午偷偷省下来的、自己那份硬面馍馍,还有一小块咸菜。
她用干净的荷叶包着。
她把荷叶包轻轻放在玉镯旁边。
然后,像昨夜一样,转身快步离开。
没有跑。
但脚步有些仓皇。
那只旧玉镯,静静躺在灰尘里,映着逐渐浓重的夜色。
04
她没有拿走玉镯。
也没有停止送东西。
第三天,窗台上的玉镯不见了。
荷叶包也不见了。
灰尘上的字迹,被风吹散,了无痕迹。
一切又恢复到最初的样子。
只有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送东西的时间,渐渐固定在宫门下钥前、夜色最浓的那一小段空隙。
东西有时是偷偷藏下的半个馒头,有时是几块点心渣子,有时是一点温热的粥。
都是最粗陋、最不起眼的食物。
她不敢多拿,每次都像在进行一场危险的偷窃。
窗内的人,始终没有露面。
但每次她放下东西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总能听见身后传来极轻微的、窗户被合上的声音。
“吱呀——”
很轻,很短促。
像一声疲惫的叹息。
这成了她们之间唯一的、沉默的交流。
刘梦瑶的生活依旧。
每日寅时起,亥时歇,做不完的杂役,挨不完的训斥。
膝盖上的淤青还没散,手背的冻疮又裂开了口子。
只是心里,莫名地多了一处沉甸甸的挂碍。
她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从不关心的消息。
比如,新帝的登基大典,定在了下个月初七。
宫里上下都在为这件事忙碌,张嬷嬷的脾气越发暴躁,责罚宫女太监成了家常便饭。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躁动不安的气息。
又比如,她偶然听见两个老嬷嬷在廊下低声感叹,说慈宁宫那边,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诡异轻松。
刘梦瑶正在擦拭廊柱,手里的抹布停了下来。
慈宁宫。
那个曾经代表着后宫至高权力和尊荣的称呼。
如今,成了宫里人人避讳的词汇。
它指向的,就是那处荒凉小院,和窗后那个看不见面容的老妇人。
被废黜的太后,吴玉蓉。
这个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撞进刘梦瑶的脑海。
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和尘埃落定的苍凉。
她想起老太监漏风的声音:“当年多威风……”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夜里,她照旧去送东西。
是一小碗她偷偷用炭火余温煨热的米汤,很稀,但还算干净。
她刚把破碗放在窗台,转身要走。
窗内忽然传来一点响动。
接着,一个极其嘶哑、干涩的声音,像沙砾磨过陶罐底部,很低地响起来:“外面……下雪了么?”
刘梦瑶猛地停住脚步,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她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还没。”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细又抖,几乎听不清,“嬷嬷说,就这几天了。”
窗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更飘忽:“西华门外……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
刘梦瑶愣住了。
她进宫两年,只在去年跟着采办的队伍出去过一次。
走的似乎是西华门,但有没有老槐树,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手指紧紧揪住自己的衣角。
窗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气声。
像是失望,又像是早就料到。
“走吧。”那声音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别再来了。”
刘梦瑶没有应声。
她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院子。
这一次,她没有听到窗户合上的声音。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棵老槐树。
那或许,是外面世界留给窗内人的,最后一个模糊的印记。
几天后的夜里,真的下起了雪。
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破旧的窗纸上,沙沙作响。
刘梦瑶捧着怀里温着的一小块烤红薯,踏着薄薄的积雪,又一次走向那座小院。
雪光映着破败的屋檐,泛着清冷的微蓝。
窗台积了一层雪。
她拂去雪,把温热的红薯放下。
转身时,她犹豫了一下,对着黑洞洞的窗口,很小声地说:“下雪了。”
窗内一片沉寂。
只有雪花落下的声音。
就在她以为不会有回应,准备离开时,那嘶哑的声音,隔着破烂的窗纸,低低地传出来:“嗯。”
只有一个字。
轻得像雪花落地。
但刘梦瑶的心,却莫名地踏实了一点。
她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回头望去,小院隐在雪幕之后,只剩一个模糊的、孤独的轮廓。
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而她每晚这短暂的、危险的航行,成了连接孤岛与外界,唯一的、脆弱的绳索。
她不知道这绳索能维系多久。
新帝登基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05
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场。
宫里四处张灯结彩,旧的宫灯换下,挂上崭新的、描着金边的大红灯笼。
连尚食局灶间熏黑的墙壁,都被催促着重新粉刷了一遍。
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刻意堆出来的喜气,脚步匆忙,说话做事都比往日更小心三分。
刘梦瑶变得更沉默。
她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竭力隐没在忙碌的人群里。
只有深夜去往冷宫的那段路,是她一天中唯一能喘口气的时间。
窗内的老妇人——吴玉蓉,依旧很少说话。
但刘梦瑶感觉到,某种坚冰一样的东西,似乎在慢慢融化。
偶尔,她会多问一两句外面的事。
问得都很琐碎,很平常。
比如御花园角落那几株白梅开了没有。
比如今年宫人冬衣的棉花絮得厚不厚。
她不再提西华门外的老槐树。
仿佛那一次询问,已经用尽了她对外界残存的、最后一点念想。
刘梦瑶尽自己所能地回答。
白梅还没开,花苞倒是结了不少。
冬衣的棉花,听说比往年薄了些,但还能御寒。
她的回答简单直白,没有什么修饰。
吴玉蓉听完,常常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会极轻地“嗯”一声。
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空旷的疲惫。
有一次,刘梦瑶放下一个有些干硬的饼子,忍不住小声说:“这个……有点硬,您慢点吃。”
窗内静了片刻。
然后,那嘶哑的声音说:“比树皮软。”
刘梦瑶心头一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匆匆离开了。
那一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眼前总是晃动着那只捡拾落叶的枯手,和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
比树皮软。
简简单单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日子就在这种隐秘的、提心吊胆的接济中,一天天滑过去。
刘梦瑶攒下的那点可怜细碎,连同偶尔冒险“截留”的一点食物,维持着这脆弱的联系。
她觉得自己像个走钢丝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不知道哪一刻绳子就会断裂。
登基大典前三天,宫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侍卫巡逻的密度增加了一倍,各处宫门的盘查也严格了许多。
张嬷嬷把她们全部叫到院子里,沉着脸训话。
话里话外,无非是紧要关头,谁敢出半点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她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扫过每个人的脸。
刘梦瑶低着头,手心冰凉。
那天下午,她去给一处偏殿送新制的香饼。
回来时,在一条长长的宫巷里,迎面遇上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太监,穿着深紫色的总管服色,面皮白净,眼神沉静。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极稳,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刘梦瑶认得他。
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徐承允,徐公公。
她连忙退到墙根,深深低下头,屏住呼吸。
徐承允一行人从她面前走过。
衣袂带起的风,有淡淡的檀香气。
就在他们即将错身而过时,徐承允的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极其短暂的一顿。
刘梦瑶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低垂的头顶。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平和。
但刘梦瑶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她没有抬头。
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直到那行人消失在宫巷尽头,刘梦瑶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徐承允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他看见什么了?
知道什么了?
无数可怕的猜想涌进她的脑子,让她手脚发软。
那天夜里,她没有再去冷宫。
她把自己缩在通铺最里面,用被子蒙住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
她想起那个歪嘴老太监的话:“都是命,欠的,还的,躲不掉。”
难道真的躲不掉吗?
第二天,她浑浑噩噩地当值,打碎了一个茶盏。
幸好没人看见,她慌忙把碎片扫到角落。
黄昏时,她犹豫再三,还是包了最后一点糖渍姜片。
那是她去年冬天攒下的,一直没舍得吃。
糖已经有些化了,黏糊糊的。
她趁着夜色,再次走向那座小院。
一路上,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总觉得阴影里藏着眼睛。
小院依旧死寂。
她把姜片放在窗台上。
正要离开,窗内忽然传来吴玉蓉的声音。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也都要……平静。
“明天,不用来了。”
刘梦瑶怔住。
“什……什么?”
“明天,”吴玉蓉重复了一遍,嘶哑的嗓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了然的淡漠,“不用再来了。”
刘梦瑶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窗内再无声息。
只有寒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她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冻得麻木。
最后,她对着黑洞洞的窗口,很轻很轻地说:“您……保重。”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离开了这座她偷偷来了一个月的小院。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有什么事情,真的要发生了。
06
登基大典前夜,宫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鼓乐声隐约从遥远的正殿方向传来,是在演练明天的仪程。
那声音庄重又喜庆,却透着一种紧绷的、不容出错的力量感。
尚食局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明天大典后的宴席,光是前期准备,就足够让人脱层皮。
刘梦瑶被分派去清洗堆积如山的银器。
冰冷的水刺骨,她的手指很快冻得红肿麻木。
她机械地刷洗着,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吴玉蓉昨夜那句“明天不用来了”,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为什么不用来了?
是觉得她烦了,不需要了?
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她想起徐承允那看似无意的一瞥,想起宫里越来越紧张的肃杀气氛,想起老嬷嬷们低声的议论——“撑不过这个冬天”。
一个可怕的念头,慢慢浮上水面。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手里的银匙掉进盆中,溅起一片水花。
“干什么呢!毛手毛脚!”旁边的宫女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刘梦瑶慌忙低下头,捡起银匙,用力刷洗。
冰水刺痛了手上的冻疮,她却感觉不到疼。
心慌得厉害。
后半夜,几乎所有宫女都被叫起来,做最后的检查。
张嬷嬷的眼睛熬得通红,声音嘶哑,骂起人来却依旧中气十足。
刘梦瑶抱着一叠新浆洗好的桌布,穿过庭院。
她看见几个面生的、穿着靛蓝色服饰的内侍,沉默地站在通往西北方向的宫门边。
他们站得笔直,像几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对周围的忙碌视若无睹。
那是慎刑司的人。
刘梦瑶听老宫女说过,那种靛蓝色,是慎刑司低等内侍的服色。
他们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她不敢细想,加快脚步,几乎是逃回了存放布帛的厢房。
天亮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鼓乐声终于停了。
宫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风声,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空洞而清晰。
刘梦瑶和衣躺在通铺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子。
她一点睡意也没有。
吴玉蓉现在在做什么?
也是睁着眼,看着破败的屋顶,等待天亮吗?
还是已经……
她不敢再想下去。
天刚蒙蒙亮,沉闷庄严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从皇宫中心响起。
登基大典,开始了。
所有不当值的宫人,都被允许在指定的、远离正殿的广场和回廊处,朝着金銮殿的方向跪拜。
刘梦瑶跪在人群最后面,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耳边是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排山倒海,震耳欲聋。
那声音充满了力量,充满了对新生的、不容置疑的权威的臣服。
她趴在那里,忽然觉得无比渺小,也无比寒冷。
典礼似乎持续了很久。
久到她的膝盖从刺痛转为麻木。
钟鼓礼乐声终于渐渐平息。
人群开始窸窸窣窣地起身,散去。
刘梦瑶扶着柱子站起来,腿脚僵硬。
她正想跟着人群往回走,忽然听见不远处一阵轻微的骚动。
她抬起头,朝那边望去。
只见一队穿着寻常灰布衣服的内侍,簇拥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同样灰扑扑的小马车,正从不远处一条僻静的夹道缓缓驶出。
马车很旧,车轮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嘎吱”声。
车窗的帘子低垂着,遮得严严实实。
马车前后那些内侍,都低着头,面无表情,脚步匆匆。
他们的方向,是通往宫外的一处偏门。
那扇门平时很少开启,只用于运送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比如,废弃的器物。
或者……人。
刘梦瑶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死死盯着那辆灰布小车。
车子经过她前方不远时,一阵风吹来,微微掀起了车窗的帘子一角。
只是一角。
很短的一瞬。
她看见了一只搭在车窗边上的手。
枯瘦,苍白,布满皱纹和斑点。
手腕上空空荡荡。
那只曾经放在窗台上、让她“拿去,走”的旧黄玉镯,不见了。
帘子落下,遮住了一切。
马车在灰衣内侍的沉默簇拥下,继续向着偏门驶去。
车轮碾过石板路,声音轻而远,很快被风吹散。
刘梦瑶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知道,不用再去了。
永远不用再去了。
她猛地转过身,逆着散去的人流,朝着宫女居住的院落跑去。
跑得很快,很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生疼。
回到逼仄的住处,同屋的宫女们还在兴奋地低声议论着大典的盛况。
没人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和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冲到自己的铺位前,从最里面的角落,拖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小的蓝布包袱。
包袱很轻,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旧衣,和一个小布囊。
布囊里是她进宫这两年,一点一点攒下的所有积蓄——几块碎银子和一些铜板。
她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贴在胸口。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颤抖的身体平静下来。
走到门边,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年的、拥挤灰暗的房间。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崭新的红灯笼上,一片耀眼的喜庆。
她低着头,朝着每日运送垃圾和采办物资出入的侧门方向走去。
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渐渐地,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定。
07
侧门附近比往日热闹。
登基大典刚过,宫里要采买的东西多,进出的人流也杂。
几个守门的侍卫验看对牌,检查货物,忙得有些不耐烦。
刘梦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捏了捏袖子里那块冰凉的小木牌。
那是她前些日子,用最后一点体己钱,从一个老家在京郊、经常出入采买的太监手里换来的。
一块过期的、但还能糊弄一下的杂役对牌。
她排在几个推着空板车的粗使太监后面,低着头,尽量缩着肩膀。
轮到她了。
守门的侍卫是个年轻面孔,瞥了她一眼,伸出手。
刘梦瑶把对牌递过去,手指有些抖。
侍卫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木牌做工粗糙,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尚衣局的?”侍卫抬眼打量她,“出去干什么?”
“嬷嬷让……让去西市取先前订的绣线。”刘梦瑶的声音又细又低,几乎听不清,“说是急用。”
她不敢抬头,手心全是汗。
侍卫又看了看对牌,眉头皱了皱。
这时,后面有人催促:“快点啊!磨蹭什么呢!”
侍卫把对牌往她手里一塞,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的!”
刘梦瑶如蒙大赦,攥紧对牌,低着头快步从侧门走了出去。
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她恍惚了一下。
外面的风,似乎都和宫里的不一样。
更冷,也更自由。
她不敢停留,也不敢回头,混在出宫的人流里,沿着宫墙外的夹道快步往前走。
一直走到第一个街口,拐进去,彻底看不见那堵朱红的高墙了,她才敢放慢脚步,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阳光有些刺眼。
街市上的喧嚣声、叫卖声、车马声,一股脑地涌进耳朵。
她有些晕眩。
两年了。
她终于出来了。
不是跟着采办的队伍,不是被驱赶着去做苦役。
是自己走出来的。
怀里的蓝布包袱,硌着她的胸口。
她定了定神,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城西走去。
她记得那个换对牌给她的太监提过,西直门外有骡车,花很少的钱就能坐到京郊。
她要走得远远的。
越远越好。
京城不能待。
宫里的人万一发现她不见了,也许会找。
她顺着人流,穿过嘈杂的街市。
卖炊饼的、挑担卖菜的、耍猴戏的……各种各样的面孔从眼前晃过。
她紧紧抱着包袱,低着头,只管赶路。
中午时分,她走到了西直门。
果然看见城门附近停着几辆破旧的骡车,车夫抄着手,靠在车辕上打盹。
她走过去,小声问其中一辆:“去西山脚,多少钱?”
车夫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她一眼:“十个大钱。”
刘梦瑶从布囊里数出十个铜板,递过去。
车夫掂了掂,揣进怀里,朝车后一努嘴:“上去吧,等人齐了就走。”
车上已经坐了两个抱着包袱的妇人,看样子也是出城投亲的。
刘梦瑶爬上车,缩在最靠边的角落。
她又饿又渴,却不敢拿出包袱里硬邦邦的干粮吃。
怕引人注意。
等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又来了两个人,车夫一甩鞭子,骡车晃晃悠悠地动了。
车轮碾过城门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梦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巍峨的城门楼。
阳光给灰色的城墙镀上了一层金边。
看起来坚固,冷漠,遥不可及。
她转回头,抱紧包袱,闭上了眼睛。
骡车走得慢,颠簸得厉害。
出了城,道路变得崎岖,两旁的景色也渐渐荒凉起来。
深冬的田野一片枯黄,远处的山峦裸露着灰黑的岩石。
风毫无遮挡地刮过来,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同车的妇人低声聊着家长里短,抱怨着年景,担忧着赋税。
刘梦瑶一言不发,只是听着。
这些烟火气的烦恼,离她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那么远,又那么近。
不知过了多久,骡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车夫粗声粗气地说:“西山脚到了!都下车!”
刘梦瑶跟着下了车。
眼前是一条更窄的土路,蜿蜒伸向远处山脚的村落。
已是下午,日头偏西,天色有些发灰。
她向车夫打听了一下,知道沿着这条路再走七八里,有个叫“洼子店”的小镇,那里有过路的客栈。
她谢过车夫,紧了紧包袱,踏上了土路。
路上几乎没有人影。
只有枯草在风中瑟瑟作响。
她走得很快,想在天黑前赶到洼子店。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也许,真的逃出来了。
就在她转过一个弯,前面隐隐能看到小镇稀疏的灯火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很密,很快。
不是一两匹,而是一队。
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路边草丛里躲了躲。
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车轮急速碾过路面的隆隆声。
不是普通的马车。
那声音沉浑,齐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感。
她蜷缩在枯草后面,屏住呼吸。
一队骑士护着一辆马车,从她刚才走过的路上疾驰而来。
马车是深青色的,车厢比寻常马车宽大许多,由八匹健硕的骏马拉着。
车辕上坐着的人,穿着宫里的服色。
车窗垂着深青锦缎的帘子,绣着繁复的暗纹。
在掠过她藏身的草丛时,马车没有丝毫停留。
骑士们马蹄翻飞,扬起的尘土扑了刘梦瑶一脸。
她捂着嘴,不敢咳嗽。
眼看着那队车马就要越过她,直奔前方的洼子店。
突然,领头的一个骑士猛地勒住了马。
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紧接着,整个车队,都在一阵短促的呼喝和马蹄纷乱声中,停了下来。
就停在她前方十几丈远的地方。
车门开了。
一个穿着紫色总管服色的人,弯腰下了车。
是徐承允。
他站定,转过身。
目光平静地,准确地,越过尘土,落在了路旁草丛中,那个蜷缩着的、靛蓝色的小小身影上。
08
尘土慢慢落下。
徐承允站在马车旁,深紫色的袍角在冬日傍晚的风里微微拂动。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
只是那样看着。
眼神像两口古井,无波无澜,却深不见底。
刘梦瑶瘫在草丛里,一动也动不了。
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
只有怀里的蓝布包袱,还紧紧贴着胸口,硌得生疼。
她看见徐承允抬起手,对旁边一个骑士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两个穿着软甲的护卫立刻翻身下马,大步朝她走来。
他们的脚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刘梦瑶的心口上。
她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想跑,腿脚软得像棉花。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高大的身影越来越近,遮住了她眼前最后一点灰蒙蒙的天光。
一只戴着皮质护腕的手伸过来,毫不费力地,将她从草丛里拎了起来。
动作谈不上粗暴,但绝对不容反抗。
刘梦瑶像一片轻飘飘的叶子,被带到徐承允面前。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枯草的鞋尖。
鞋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刘姑娘,”徐承允开口了,声音不高,平和得像在问她吃过饭没有,“这是要往哪里去?”
刘梦瑶喉咙干得冒火,一个字也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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