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银行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在凌晨两点响起,像指甲划过玻璃。陈默盯着屏幕上“转账100,000元”的字样,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六十三个月。窗外上海陆家嘴的霓虹透过落地窗,在他脸颊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色块。六年前他搬进这间公寓时,曾站在同样的地方发誓,要让父母过上完全不同的生活。
第二天上午的电话来得毫无征兆。母亲的声音被电流削得很薄,像一片随时会碎的冰:“你爸查出来血管堵了,医生说要做搭桥,可能要...可能要很多钱。”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他听见自己用谈项目时的平稳语气说:“妈,钱不是问题。”挂断电话,他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了很久,直到秘书敲门提醒三分钟后开会。
会议室里,投资方代表正在质疑第四季度财报的增速。陈默突然打断对方:“王总,我父亲明天手术。”满室错愕中,他站起身,“这个项目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它成功,但现在我必须回老家。后续工作我的团队会对接。”
飞机舷窗外云层厚重。陈默想起十四岁那年,父亲推着自行车在县医院门口来回踱步。母亲急性阑尾炎,手术费要三千。父亲掏空所有口袋,硬币在水泥地上叮当作响,还差四百七。最后是父亲摘下结婚时买的上海牌手表——表盘有道裂纹,他一直舍不得修——攥着它走进当铺时的佝偻背影。那天傍晚,父亲蹲在医院花坛边啃冷馒头,就着自来水,喉结在瘦削的脖颈上下滚动。陈默躲在冬青树后看着,指甲掐进掌心。
老家县医院的走廊比他记忆中更窄。消毒水气味黏在舌根,绿色墙裙的漆皮卷起小片。父亲躺在三人间的中间床位,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你怎么回来了?工作不忙?”
“请假了。”陈默拖过凳子坐下。父亲的头发比他春节回来时又白了许多,像秋末芦苇。
母亲从热水房回来,塑料盆边缘挂着水珠。“医生说一根血管堵了90%,另一根85%。”她说话时眼睛看着地板,“手术要五万,材料如果用好的可能要八万。术后恢复...”
“用最好的。”陈默说。
父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胸口起伏像破风箱。等平复后,他盯着天花板说:“我打听过了,县医院做这个手术报销完也就两三万。你去跟医生说说,咱们用最普通的材料。”
“爸。”
“你赚钱不容易。”父亲转过头来,眼神里有陈默熟悉的执拗,“你每个月打那么多钱,我们都给你存着。这次正好用上那笔钱,不够的话你再添点,但不能乱花。”
陈默觉得喉咙发紧。他站起身:“我去找医生。”
主治医生办公室的窗台上摆着两盆蔫了的绿萝。戴着眼镜的年轻医生调出CT影像,冠状动脉的成像像枯死的树杈。“你父亲这个情况,我们建议尽快手术。不过...”医生推了推眼镜,“我们医院只能做最基础的搭桥手术。如果经济条件允许,我建议去省城或者上海,那边有更先进的技术和材料,对老年人恢复更好。”
“风险呢?”
“任何心脏手术都有风险。你父亲年纪大了,又有高血压病史。”医生顿了顿,“但去大医院,风险系数能降低。”
陈默走出办公室时,看见母亲蹲在楼梯间抹眼泪。她听见脚步声慌忙站起,用袖子擦脸:“医生怎么说?”
“转院。”陈默说,“去上海。”
母亲的嘴唇抖了一下:“那得花多少钱...”
“妈。”陈默握住她粗糙的手,“我年薪五百万。”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看见母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不是惊喜,不是欣慰,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她慢慢抽回手,喃喃道:“五百万...那么多啊。”
父亲坚决不同意转院。他用拳头捶着病床栏杆:“我就在这儿做!死也死在家里!”
“您能不能别说那个字。”陈默声音发涩。
“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父亲喘着气,“去上海,光住院排队就得等多久?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争吵在傍晚达到顶峰。邻床陪护的家属探出头看热闹,护士过来提醒保持安静。父亲背过身去面朝墙壁,肩膀在褪色的病号服下微微发抖。陈默走到走廊尽头,从二十二楼望出去,小县城夜色稀薄,零星灯火像散落的芝麻。
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陈总,对方同意将会议改到下周三。另外,瑞士那边的新合同已经发您邮箱,条款需要您亲自过目。”
陈默没有回复。他翻着通讯录,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林薇,他大学同学,现在是上海瑞金医院心外科副主任。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那头的女声带着笑意:“稀客啊陈总,怎么有空找我?”
听完情况,林薇语气严肃起来:“明天带着所有检查报告来上海,我帮你安排床位。不过陈默,心脏搭桥手术本身不算特别复杂,但你父亲这个年龄和身体状况...”她停顿两秒,“你要有心理准备。”
深夜的病房,父亲已经睡着,呼吸声粗重。母亲坐在折叠椅上打盹,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陈默轻轻给她披上外套,手指触到她肩胛骨突兀的棱角。他想起大学报到那天,父母送他到上海火车站。父亲扛着塞满被褥的编织袋,汗湿的后背在衬衫上洇出深色地图。临进站时,父亲忽然塞给他一个信封,很厚。“在学校别亏待自己。”父亲说完就转身走了,步伐很快。陈默在火车上打开信封,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沓百元钞,最上面那张用圆珠笔写着小小的“好好吃饭”。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家里下半年全部的收成钱。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微弱的光。陈默点开银行APP,查询父亲那张卡的流水——过去六十三个月,每月10万的转入记录整齐排列,而取款记录几乎为零。只有在每年春节前后,会有几笔五千、一万的取现。余额显示:6,270,000元。
父亲一毛钱都没花。
陈默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地颤抖。那些他自以为是的孝心,那些他每个月准时转账时产生的满足感,原来都堆积在一张冷冰冰的银行卡里。父亲仍然穿着五年前买的夹克,母亲还在用裂了屏的旧手机。他们守着六百多万,过着和从前别无二致的生活。
“妈。”陈默哑着嗓子。
母亲惊醒,茫然地看着他。
“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去上海。”
父亲是在救护车上醒来的。他看见窗外飞速倒退的高速公路标识,挣扎着要坐起来。随车医生按住他:“老爷子别动,您在输液。”
“我要回去...”父亲声音虚弱。
陈默俯身靠近:“爸,咱们去上海做手术。我已经安排好了,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
“你...”父亲瞪着他,胸膛起伏,“你非要气死我才甘心是不是?”
“我想让您活。”陈默握住父亲枯瘦的手,那手心里有厚厚的老茧,“我想让您好好活着,看看我买的房子,看看外滩,看看您儿子这些年奋斗的地方。我想带您和妈坐游轮,去您一直想去的三峡。我想让您花我的钱,而不是替我存着。”
父亲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良久,老人闭上眼睛,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进花白的鬓发。
上海瑞金医院的住院部大楼高耸入云。父亲躺在单人病房里,盯着天花板上的吸氧管道接口发呆。林薇带着团队来查房,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翻飞。她用听诊器听完心跳,转头对陈默说:“手术安排在周五上午,我是主刀。”
等医生们离开,父亲忽然开口:“这个病房一天多少钱?”
“爸...”
“一天多少钱?”
陈默沉默两秒:“一千二。”
父亲倒吸一口气,又开始咳嗽。护士闻声进来,调整了氧气流量。等平复后,父亲看着陈默,眼神里有种让陈默心慌的平静:“默默,爸跟你说实话。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拖累你。你赚再多钱,那也是你拿命拼来的。爸这辈子没本事,给你攒不下什么,但至少不能成为你的累赘。”
“您从来不是累赘。”陈默在床沿坐下,“您和妈养我这么大,供我读书,这就是最大的恩情。现在我有点能力了,就想让你们过得好一点。这有错吗?”
父亲摇摇头:“你每个月打那么多钱,我跟你妈根本花不完。开始我们还取出来用,后来发现越存越多,心里就慌了。那么多钱,我们怕弄丢,怕被偷,怕你突然需要的时候我们拿不出来。”他苦笑着,“你妈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检查一遍存折,锁在抽屉里还不放心,又要压在枕头底下。有次楼上水管漏了,她第一反应是去抢存折,腿磕在桌角上,青了半个月。”
陈默喉咙发堵。他想起母亲走路时确实有点跛,问她只说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你总说让我们享福。”父亲的声音很轻,“可是默默,福不是这么享的。我跟你妈在县城住惯了,邻居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早上买菜能跟人唠两句,晚上去广场遛弯能碰见熟人。到了上海,这楼高得吓人,电梯里碰见的人都不说话。你妈昨天在楼下花园坐了半天,回来说听见两个老太太聊天,说的是上海话,她一句听不懂。”
窗外暮色渐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父亲看着那些灯光,说:“我知道你是孝顺。可孝顺不是给钱就行。你春节回来三天,国庆回来两天,平时连个电话都没有。我跟你妈守着那么大房子,除了看电视就是对着你的照片发呆。你妈学会了用微信视频,可十次有八次你都在开会,说两句就挂。”
陈默想说不是这样的,他想说他每次开会前都会想会不会错过家里电话,他想说他在无数个深夜里点开家庭群聊,看着父母发的养生文章和家常菜照片却不知如何回复。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手术前夜,陈默在医院走廊遇见林薇。她刚下另一台手术,口罩拉到下巴,眼下有浓重的阴影。“跟你父亲谈过了?”她问。
陈默点头。
“老人家都这样。”林薇靠在墙上,“我爸妈也是,给他们买什么都舍不得用。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们不是真的不需要,是害怕。害怕习惯了好的,就回不去了。也害怕一旦开始依赖,就会失去。”
“我是不是做错了?”陈默问。
“没有对错。”林薇说,“你给了他们选择的权利,这本身就很重要。只是他们可能需要时间,来适应这种权利。”
凌晨三点,陈默在陪护床上辗转反侧。手机屏幕幽幽亮着,是助理发来的新邮件,关于瑞士那个项目的最终合同。如果签下,他的年薪会再涨一百万。但他盯着那些条款,第一次感到那些数字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他起身去看父亲。老人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里含糊地说着梦话。陈默俯身去听,捕捉到几个断续的词:“...学费...够了...别担心...”
十四岁那年,陈默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市重点高中。学费加住宿费要两千块。晚饭时他小声说:“要不我还是上县中吧,也能考大学。”父亲没说话,扒完最后一口饭,起身出门。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酒气,但眼睛很亮。他把一叠钱拍在桌上——有百元钞,有五十的,甚至还有十块五块的。“够不够?”他问,声音很大。后来陈默才知道,父亲挨个敲遍了所有亲戚的门,赔着笑脸,说尽好话。
晨光微熹时,父亲醒了。他看着坐在床边的陈默,忽然说:“我梦见你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你往医院跑。你趴在我背上说,爸爸,我以后赚钱给你买大房子。”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你看,现在真住上大房子了。”
“等您好了,我带您去看我买的房子。”陈默说,“在黄浦江边,能看到整个外滩。”
父亲摇摇头:“我不想去。你拍个照片给我看看就行。”在陈默开口前,他接着说,“做完手术,我想回县城。你王叔李伯他们都在,能下棋。你妈也能去找刘姨她们跳广场舞。上海太大了,我们待不惯。”
护士进来做最后的术前准备。剃发,消毒,留置针。父亲很配合,甚至对年轻护士笑了笑:“姑娘,麻烦你了。”那个笑容让陈默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赶集,给他买棉花糖时也是这样的笑,带着点笨拙的温柔。
手术室的门缓缓关闭。红灯亮起。
等候区的时钟指针走得格外慢。母亲捏着佛珠,嘴唇无声地翕动。陈默去自动贩卖机买水,硬币在机器里叮当滚落的声音在空旷走廊里回荡。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在工地打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左腿骨折。工头赔了五千块钱了事。父亲躺在床上三个月,每天计算着误工损失。拆石膏那天,他试着下地,疼得额头冒汗,却笑着说:“还好,还能干活。”
“陈默。”林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穿着手术服走出来,口罩还戴着,但眼神是松驰的。“手术很成功。血管接通了,血流恢复得很好。”
母亲腿一软,陈默扶住她。老太太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是笑着的。
父亲在ICU观察了二十四小时。转到普通病房那天,阳光很好。他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忽然说:“等我出院,想去看看天安门。”
陈默一愣。
“年轻时候跟你妈说过,要带她去北京看天安门。”父亲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忙,没钱,一直没去成。”
“去。”陈默说,“咱们坐高铁去,住最好的酒店。”
“不用最好。”父亲说,“干净就行。”他停顿一下,“你跟我们一起去。”
不是询问,是陈述。
陈默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知道是瑞士那边的电话,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他看着父亲期待的眼神,点点头:“好,一起去。”
走廊里,他回拨过去,用流利的英语说:“抱歉,这个项目我退出。”
电话那头是错愕的追问。陈默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因为我父亲刚做完手术,我需要时间陪他。是的,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就这样吧,祝你们找到合适的合作伙伴。”
挂断电话,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那些压在他肩上、让他夜不能寐的数字和责任,忽然变得不再重要。他回到病房,父亲已经睡了,母亲小声说:“刚才有护士来,说有个什么教授想看看你爸的病例,说是难得一见的成功案例。”
陈默点点头。他在床边坐下,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去年春节拍的全家福。照片上父母笑得很拘谨,他自己站在中间,手臂搭在父母肩上,表情是职业化的微笑。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购票软件,输入“上海-北京”,选择三个座位。
父亲出院那天,上海的梅雨季刚刚开始。细雨中的城市朦胧柔软。陈默开车带父母回自己公寓,父亲一路看着窗外,忽然说:“这楼真高。”
“您要是喜欢,就多住段时间。”
父亲摇摇头:“看看就行。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公寓在四十二层。母亲站在落地窗前,惊叹了一声。黄浦江在雨中蜿蜒如练,外滩建筑群隐在雨雾里,像一幅水墨画。父亲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去,看了很久,说:“你就在这样的地方上班?”
“嗯。”
“不容易。”父亲只说了一句。
陈默眼睛发酸。他转身去厨房倒水,听见母亲小声说:“老头子你看,默默这里连个锅都没有,全是外卖盒子。”
那天晚上,陈默叫了外卖。父亲吃得很少,说口味太淡。母亲把菜里的辣椒都挑出来,说吃不了这么辣。陈默看着满桌精致的沪菜,忽然意识到,他从未问过父母喜欢吃什么。
睡前,父亲在客厅慢慢踱步,打量着书架上的奖杯和证书。陈默走过去,父亲指着其中一个“年度杰出青年企业家”的水晶杯:“这个,是什么意思?”
“就是...工作做得还不错。”
父亲点点头,手指拂过杯身:“我儿子有出息。”他说得很轻,但陈默听见了。
雨下了一夜。陈默躺在主卧床上,听见隔壁父母房间里隐约的说话声。他起身倒水,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母亲在给父亲按摩腿,父亲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陈默小时候的照片。
“...那么小一点,现在都这么大了。”父亲说。
“是啊,都有白头发了。”母亲的声音。
“这次生病,拖累他了。”
“别瞎说。孩子孝顺,是福气。”
“我就是怕...怕他太累。你看他那些药,胃药,安眠药,才三十几岁的人...”
陈默轻轻带上门。他走回自己房间,打开床头柜,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药瓶。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全部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他开车带父母去城隍庙。母亲在琳琅满目的小商品前挪不开步,父亲对九曲桥下的锦鲤感兴趣。陈默举着手机给他们拍照,父亲起初别扭,后来也学着年轻人的样子比剪刀手,拍完自己先笑了:“傻气。”
中午在老饭店吃饭,父亲终于对响油鳝丝表示满意:“这个味道好。”陈默默默记下菜名。母亲则喜欢酒酿圆子,吃了两小碗。
回去的路上堵车。父亲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车流,忽然说:“你每天就在这样的路上挤?”
“差不多。”
“累吧?”
“习惯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别太拼。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是自己的。”
“嗯。”
又堵了十分钟,父亲说:“我跟你妈商量了,下个月就回县城。”
陈默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不是不喜欢这儿。”父亲继续说,“是看你也忙,我们在这儿,你还得分心照顾。回去好,街坊邻居熟,你妈也有个说话的人。”
“我可以请保姆...”
“不用。”父亲很坚决,“我们还能动,不用人伺候。你常回来看看就行,不用打那么多钱。真想孝顺,就...”他顿了顿,“就多打几个电话。”
高架桥上的灯光在父亲脸上流动。陈默看着后视镜里父亲苍老但平静的面容,点了点头。
送父母回县城那天,高铁站人来人往。母亲拉着陈默的手:“一个人在上海,按时吃饭,少喝酒。”父亲拍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检票口。陈默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想起朱自清的《背影》。小时候读不懂,现在懂了。
回上海的高铁上,他打开手机,把每月10万的定时转账取消。然后给父亲发了条微信:“爸,我下周回家。想吃妈做的红烧肉。”
父亲很快回复,就一个字:“好。”
又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张照片。是家里的饭桌,摆着三副碗筷。母亲的手正在夹一块红烧肉,镜头有点糊,但能看出肉色红亮。
陈默放大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保存,设置成手机屏保。
车窗外,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他想起手术前夜,父亲对他说的话:“我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不是你赚了多少钱,是你没走歪路。做人,脚要踩在地上,心要放在中间。”
当时他不完全懂。现在他有点懂了。
回到上海公寓,扑面而来的空旷。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矿泉水和过期酸奶。他拿出手机,下单买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又下载了一个教做菜的APP,第一个收藏的菜谱是红烧肉。
周末,他去了从未去过的菜市场,在摊贩的吆喝声中辨认蔬菜,讨价还价。系上围裙在厨房手忙脚乱,肉烧焦了,他倒掉重来。第三次终于成功,他尝了一口,味道有点像母亲做的。
他把照片发到家庭群。母亲回了个大拇指,父亲问:“酱油放多了吧?”
他笑,回复:“下次改进。”
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全变了。他依然忙碌,但尽量不加班。他开始在周末钓鱼,一个人坐在湖边,看浮标在波光里起伏。有次钓到一条小鲫鱼,他拍了照片给父亲。父亲回语音,带着笑意:“这么小,放生吧,等长大了再钓。”
他听话地放了。
秋天,父亲来上海复查。林薇看着检查报告,笑着说:“恢复得很好,比有些年轻人心脏都好。”父亲咧着嘴笑,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
从医院出来,父亲说想去陈默公司看看。那是父亲第一次走进陆家嘴的写字楼,电梯上升时他摸了摸耳朵:“耳朵有点胀。”陈默说:“因为气压变化。”父亲点点头,没说话。
公司前台看见陈默带人来,礼貌地问好。父亲拘谨地点头,背挺得很直。陈默带他参观,父亲看得很仔细,但在会议室门口停住了。里面正在开会,玻璃墙内,一群年轻人对着投影屏幕争论。父亲看了会儿,轻声说:“你平时也这样?”
“嗯。”
“不容易。”父亲又说了一遍。
离开时,在电梯里遇见隔壁公司的CEO,对方热情地跟陈默打招呼,约他下周打高尔夫。父亲一直沉默。等那人走了,父亲问:“高尔夫,是不是那种拿根棍子打球,在草地上走的?”
“是。”
“贵吧?”
“还好。”
父亲又不说话了。走出大楼,他仰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建筑,说:“我儿子就在这么高的地方上班。”语气里有骄傲,也有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父亲喝了点酒,话多起来。他说起陈默小时候,说起自己当年在工地干活,一天挣十块钱,攒半年给陈默买钢琴。“你妈说我疯了,可你喜欢啊,听见电视里弹钢琴就跟着哼。”父亲眼睛有点红,“后来那钢琴,你上了初中就没碰过了吧?”
陈默记得那架二手星海钢琴,音不准,有几个键按下去不起来。但他没说过,每天放学都练半小时,直到父亲回家。
“爸,”陈默给他倒酒,“我最近在学做饭。”
“好事。”父亲一饮而尽,“人得会照顾自己。”
“等我学会了,做给你和妈吃。”
父亲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我儿子长大了。”他说,手有点抖。
送父亲上火车前,陈默往他口袋里塞了张卡。父亲摸出来要还,陈默按住他的手:“这里面钱不多,就十万。您跟妈想买什么就买,想吃什么就吃,别省。花完了我再给。”
父亲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最后塞回口袋,嘟囔了一句:“败家子。”
火车开动时,父亲隔着车窗挥手。陈默跟着火车走了一段,直到月台尽头。他掏出手机,给父亲转了五千块钱,备注:“买酒喝。”
父亲回了一个锤子敲头的表情。
回市区的出租车里,陈默接到猎头电话,说杭州有家公司挖他,开价年薪八百万。他听对方说完,然后说:“谢谢,暂时不考虑。”
“对方条件很优厚...”
“我知道。”陈默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但我父母年纪大了,我想离他们近一点。”
挂断电话,他点开购票软件,买了下周五回县城的高铁票。又打开备忘录,记下要买的东西:父亲的护膝,母亲的羊毛衫,还有她念叨过的破壁机。
车在高架上飞驰,城市如星河倾倒。陈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拿到第一份offer的那个夜晚,也是坐车穿过这座城市。那时他觉得,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抓住所有光。现在他明白了,有些光不需要抓,它们一直在那里,温柔地亮着,等你回头。
手机震了一下,是家庭群的消息。母亲发了张照片,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中间是一盘红烧肉。父亲发语音:“你妈非说你会回来吃饭,又做这么多。”
陈默笑起来,回复:“留着,我周末回来吃。”
他闭上眼睛,想象那个画面:老房子灯火可亲,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冒泡,父母坐在桌边等他。窗外或许有风,或许有雨,但屋里是暖的。
这就够了。他想,这就很好了。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感谢您的观看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