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退休金存折,静静躺在我手里。

蓝色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起。

我反复核对着那串数字,每月入账,六百元整。

这个数字,和我记忆里他三十六年的工龄,对不上。

母亲总是悄悄叹气,父亲则沉默地就着咸菜啃馒头。

他们总说,够花,别惦记。

我心里堵得慌,决定去问个明白。

社保局的队伍很长,空气混浊。

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听着我的叙述,手指在键盘上敲打。

他的表情,从程式化的平静,逐渐凝固。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

“姑娘,”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确认一个荒诞的事实。

“你搞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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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推开家门时,那股熟悉的、略带潮湿的气味涌了上来。

父亲何德山坐在餐桌旁,背对着门。

他的背影缩在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里,显得有些小。

餐桌上摆着一碟乌黑的咸菜,半个冷掉的馒头。

他正就着一杯白水,一口咸菜,一口馒头,嚼得很慢。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脸上是惯常的平静。

“回来了。”他说完,又转回去继续吃。

“爸,你怎么又吃这个?”我放下包,心里拧了一下。

冰箱里还有我上周买的肉和蛋。

“这个挺好。”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声音有些含糊,“省事。”

我走进厨房,母亲周金花正在水池边洗抹布。

水流哗哗的,她擦得很用力,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妈,你怎么也不给爸做点好的?”

母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没回头,声音混在水声里,有点飘。

“你爸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嫌麻烦,嫌费钱。”

“那也不能总这样啊。”我靠在门框上,“他那点退休金,是紧张,可身体要紧。”

母亲终于关了水龙头,转过身,在围裙上擦着手。

她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有些复杂。

“燕子,你爸……他心里有数。”她顿了顿,“钱的事,你别在他面前提。”

这话她说得轻,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我心里。

父亲退休三年了。

之前他在城东的老机械厂上班,我小时候常去玩,记得那里机器轰鸣,油味刺鼻。

他话不多,整天和钢铁打交道,手上总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渍。

退休后,他更沉默了,好像把那些轰鸣声也关在了身体里。

母亲从厨房出来,拿起热水瓶给父亲添了点儿水。

父亲停下筷子,目光垂在碗沿,不知在想什么。

我忽然想起抽屉里那个存折。

前两天找东西时无意翻到的,建设银行,很旧了。

当时只是瞥了一眼,没细看。

此刻,母亲那句“你别提”,让那个蓝色的影子在我脑子里清晰起来。

晚饭后,父亲照例去阳台侍弄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

母亲在厨房收拾。

我轻手轻脚走进他们卧室,拉开五斗橱最上面的抽屉。

杂物下面,那个蓝色存折果然在。

我拿出来,翻开。

最近的交易记录打印在最后一页。

寥寥几行。

“养老金”,入账金额:600.00。

后面是日期,每个月固定一天,金额一模一样。

再往前翻,还是六百。

合上存折,我盯着封面上父亲的名字。

何德山。三个字印得方正正。

三十六年。六百块。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灰蓝的一片。

父亲浇花的身影印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

我握着那本薄薄的、冰凉的存折,站了很久。

02

那晚我没睡好。

六百这个数字,像只小虫子,在脑子里爬来爬去。

父亲厂里效益是不太好,可好歹是国营老厂,工龄又长。

再怎么着,退休金也不该是这个数。

我想起厂里那些和父亲同龄的叔叔伯伯,退休后日子虽不宽裕,但也没听说谁只有六百块。

母亲第二天一早起来熬粥,眼睛下面有点青。

我洗漱完,坐到餐桌旁。

父亲已经吃完早饭,拿着他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在看早间新闻。

声音开得很小。

“妈,”我搅着碗里的粥,压低声音,“爸的退休金,一直都这么点?”

母亲正拿抹布擦桌子,手顿住了。

她飞快地瞟了父亲一眼。

父亲似乎没听见,专注地看着电视屏幕,里面正在播天气预报。

“嗯。”母亲含糊地应了一声,继续擦,力道很重。

“这不对啊。”我放下勺子,“我问过同事,她爸工龄还没我爸长,退休金都两千多。”

母亲没接话,把抹布搓了又搓。

“是不是当初办手续的时候出了岔子?或者……”我试探着问,“爸的档案有什么问题?”

“你别瞎猜。”母亲打断我,语气有些急。

她很少这样。

她端起锅去水池边刷洗,背对着我。

水流声很大。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母亲还站在水池边,肩膀微微垮着。

我走过去。

“妈,到底怎么回事?这钱不够生活啊。你们这些年……”

母亲转过身,眼圈有点红。

她拉起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温暖,有点抖。

“燕子,听妈的话。”她声音很轻,几乎在耳语,“钱是少,可咱家也这么过来了。你爸……他有他的想法。你别去问他,别惹他难受。”

“想法?什么想法要靠饿肚子来实现?”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突然断了。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关掉了电视,正朝厨房这边看过来。

他的目光平静,甚至有些空洞,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母亲。

母亲立刻松开我的手,挤出一个笑。

“没事,跟燕子闲聊呢。你粥够不够?再添点?”

父亲摇摇头,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旧帆布包。

“我出去转转。”

他走出门,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门关上,家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母亲靠着橱柜,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无可奈何,有深重的疲惫,还有些别的,我抓不住的东西。

“妈,你告诉我。”我拉住她的胳膊,“是不是以前在厂里出过什么事?影响退休待遇了?”

母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神闪烁。

她最终只是摇摇头,拍了拍我的手背。

“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爸不让说。”

她挣脱我的手,开始解围裙。

“燕子,你爸这辈子,不容易。有些东西,比钱重。”

她说完,就把围裙挂好,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母亲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听不见回响,却让我觉得,水面下藏着我看不见的东西。

比钱重。

父亲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比他和母亲晚年的温饱更重的?

那个蓝色的存折,此刻就压在我的枕头底下。

像一块冰冷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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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那本存折成了我的心病。

上班时走神,开会时恍惚,眼前总晃动着父亲就着咸菜啃馒头的画面,和存折上那串刺眼的数字。

母亲越是讳莫如深,我越觉得必须弄个清楚。

父亲有他的倔强,我也有我的。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用这种近乎苛刻的方式度过晚年。

那不该是他三十六年的汗水换来的结局。

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父亲有午睡的习惯,雷打不动,一点到三点。

我等到一点半,他房里传来均匀的鼾声。

母亲在客厅戴着老花镜缝补一件旧衣服,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

“妈,我出去一趟,办点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哦,好。路上小心。”母亲头也没抬,针线在她手里穿梭。

我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推开他们卧室的门。

父亲侧躺着,睡得很沉,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

他的身份证、退休证,通常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我屏住呼吸,拉开抽屉。

东西不多,几盒常用的药,一把老式剪刀,一本卷了边的《机械手册》。

证件用一个透明的塑料夹子装着,就在最上面。

我轻轻抽出来。

身份证,退休证,还有几张不同银行的卡。

塑料夹子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父亲在睡梦中动了动,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我僵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

几秒钟后,鼾声再次响起。

我迅速把夹子揣进外套内侧口袋,关上抽屉,退了出去。

带上门,手心已经全是汗。

母亲还在缝衣服,好像什么都没察觉。

“我走了,妈。”

“嗯。”

走出楼道,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硬质塑料夹,感觉像揣着一块炭火。

去区社保局的路上,公交车摇摇晃晃。

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心里那股为父亲讨说法的劲头,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紧张,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母亲欲言又止的神情,父亲沉默的背影,像两片阴影,缠绕上来。

社保局办事大厅比想象中人多。

空气不怎么流通,弥漫着纸张、汗水和某种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取号,排队。

电子屏上跳动的号码缓慢得令人心焦。

我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攥着装着证件的塑料夹。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絮絮叨叨跟同伴抱怨养老金核算不对,少了工龄。

另一个中年男人则大声讲着电话,说报销材料被打回来好几次。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虑和疲惫。

在这里,钱的问题,赤裸而直接。

轮到我的号,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

腿坐得有些发麻。

窗口后面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浅灰色的制服,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还算温和。

胸牌上写着“马家辉”。

“办什么业务?”他接过我的号纸,例行公事地问。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我父亲的养老金发放问题。”我把父亲的退休证和身份证从窗口递进去。

马家辉接过去,翻开退休证看了看,又核对了一下身份证。

“何德山……城东机械厂退休的。”他一边说,一边在电脑上输入信息。

“对。我觉得我父亲的养老金数额可能不对。”我尽量让语气平静,“他工龄三十六年,但每月到账只有六百元。我想请您帮忙查一下,是不是当初核定有误,或者有什么特殊规定我们不了解?”

马家辉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

他的目光在屏幕和证件之间移动。

“三十六年来,六百是有点……”他自语般说道,眉头微微蹙起,盯着屏幕。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

他拖动鼠标,滚动着页面。

然后,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脸上的疲惫神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疑惑。

他身体微微前倾,更靠近屏幕一些,眯起眼睛,似乎想把上面的字看得更清楚些。

“何德山……”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

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桌面。

04

窗口内外,空气仿佛停滞了几秒。

只有大厅远处隐约的嘈杂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传过来。

马家辉的目光牢牢锁在电脑屏幕上,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手指离开了键盘,搁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

那节奏有点乱。

他又拿起父亲的退休证,翻开,仔细看了看照片,再抬头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很重的不解,像是在核对眼前这个焦急的女儿,和屏幕上那个名字背后的人,是否真的能对应起来。

“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你父亲……一直在城东机械厂工作?没换过单位?”

“没有。”我肯定地回答,“从进厂到退休,三十六年,都在一个厂。”

“一直是一线工人?”

“对,钳工。后来好像是……高级技工?”我努力回忆父亲偶尔提过的只言片语,“具体级别我不太清楚,但他手艺很好,厂里人都知道。”

马家辉“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又滚动了几下鼠标滚轮。

然后,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更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困惑表达。

“奇怪……”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怎么了?是哪里不对吗?”我的心提了起来。

“等一下。”马家辉没有直接回答我。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几个号码。

电话似乎没通。

他放下话筒,犹豫了片刻,然后对我说:“你稍坐一会儿,我进去查一下档案底单。系统显示可能……有点特别。”

特别?

这个词让我愣了一下。

没等我再问,他已经站起身,拿着父亲的证件和退休证,推开身后那扇蓝色的、写着“办公区域闲人免进”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我站在原地,窗口空荡荡的。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催促。

“喂,前面的办完没有?快点啊!”

旁边一个引导员模样的工作人员走过来,示意我先到旁边的等候区坐着等。

我挪到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冰凉的不锈钢触感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

马家辉那句“有点特别”,和他脸上浓重的困惑,像两颗石子投入我心里。

我来之前设想了很多种可能。

也许是当年政策衔接问题,也许是工龄计算遗漏,甚至可能是发放环节出了技术故障。

我做好了据理力争、反复沟通、甚至向上反映的准备。

但“特别”这个词,不在我的预想里。

它指向的,似乎不是错误,而是某种……非常规的状况。

父亲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是能和他六百块的退休金联系起来的?

我想起母亲的话:“他这辈子,不容易。有些东西,比钱重。”

还有父亲沉默的、总是避开谈论过去的模样。

大厅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着。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那扇蓝色的门。

马家辉已经进去十几分钟了。

对于一个简单的养老金查询,这时间似乎太长了。

他到底在档案里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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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二十分钟过去了。

那扇蓝色的门依然紧闭。

等待区的长椅上,人换了几拨。

有人办完事匆匆离开,有人满面愁容地进来。

我坐立不安,几次想起身到窗口问问,又怕打扰里面的人,反而更慢。

手指冰凉,我用力交握着,想汲取一点温度。

脑子里纷纷乱乱。

父亲粗糙的手掌,阳台上佝偻的背影,存折上固执的“600.00”,母亲含泪欲言又止的脸……

这些碎片旋转着,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却散发出一种不安的气息。

终于,那扇蓝色的门开了。

马家辉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还有父亲的证件。

他的表情和进去时截然不同。

之前的困惑被一种极度的慎重取代,眉头紧锁,嘴唇抿着,走路的步子都显得有些沉。

他没有立刻回到窗口,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视大厅,似乎在寻找我。

看到我站起来,他朝我点了点头,示意我过去。

我快步走到窗口前。

马家辉把档案袋放在台面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按。

“姑娘,”他开口,声音压得比较低,仿佛接下来的话不适合被旁人听见,“我核实了一下纸质档案和早期系统记录。”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父亲何德山同志的退休待遇核定,从程序上看,没有问题。工龄三十六年,基本养老金这一块,按照当时的工资基数和政策,核算下来,确实是六百元出头,发放数额准确。”

我的心沉了下去。

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就是这样了?

但马家辉的话显然没说完。

他的手指点了点那个档案袋。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在核查你父亲完整人事档案时,我发现了一些……其他记录。”

他抬眼看了看我,眼神复杂。

“这些记录,和基本养老金是两条线。它们显示,何德山同志在退休前大约十年,也就是他五十四岁左右的时候,因为……某些特殊情况,被评定为‘特技工人’。”

特技工人?

这个词对我来说很陌生。

父亲是技术好,但“特技”?

马家辉舔了一下有些干的嘴唇,继续往下说,语速放得更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仿佛在确认自己不是在说梦话。

“根据规定,‘特技工人’享有国家专项的特殊津贴。这份津贴,不并入基本养老金核算,由单独的渠道、按特殊标准发放。”

他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意味。

“档案里明确记载,何德山同志的特技工人津贴标准,从评定当月开始执行,每月金额是……”

他又停顿了,这次停顿得有点久,好像那个数字烫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