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晋鹏敲开我家门时,是凌晨三点。

他手里攥着几张揉皱的纸,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六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不见了,站在雨里的只是个浑身湿透的中年男人。

“陈姐,”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能给我开张困难证明吗?”

我让他进屋,给他倒了杯热水。热水冒着白气,他双手捧着杯子发抖。

这让我想起另外两个人。

蔡翰藻上周来社区,问能不能帮他找女儿。王伟的老伴住院了,他蹲在缴费窗口前,一枚一枚数硬币。

六年前,老城拆迁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他们三个站在我办公室签字时,脸上都是光。许晋鹏选了八百万现金,蔡翰藻要了三套房,王伟把房卖了存银行。

那时候他们都觉得,好日子就在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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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拆迁通知贴出来的那天下午,我办公室里同时来了三个人。

老许家的儿子许晋鹏最先推门进来。他三十出头,穿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那份粉红色的通知单,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陈姐,”他把通知单放在我桌上,“这个现金补偿方案,真能一次性给齐?”

我给他倒了杯茶,说政策文件上都写着呢。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八百万元整”那几个字上摩挲。茶杯在他手里转着圈,热气飘起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蔡翰藻是第二个进来的。

他五十多岁,在菜市场有个摊位。身上还系着围裙,围裙口袋露出半截记账本。他笑呵呵地坐下,从兜里掏出包皱巴巴的烟,想起办公室不能抽,又塞回去了。

“小陈啊,”他声音洪亮,“我要房。三套都要房。”

我问他考虑清楚了?他说想好了,一套自己住,两套租出去。“租金够吃饭就行,我也不贪。”他说这话时眼睛眯成缝,眼角皱纹堆在一起。

王伟来得最晚。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轻轻敲门进来。五十五岁,原来在厂里当会计,厂子倒闭后就待在家里。他坐下时腰板挺得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陈同志,”他说话很慢,“我想问问,如果我要房,再卖掉,钱存银行定期……利息能有多少?”

我拿出计算器给他算。他凑近看屏幕上的数字,看了两遍,又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看了第三遍。

三个人坐在我办公室里的场景有点奇怪。

许晋鹏在窗边踱步,嘴里念叨着什么“风口”

“机遇”。蔡翰藻靠着椅子哼小调,手指在扶手上打拍子。王伟坐在最远的角落,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算他的利息。

傍晚时他们一起离开。

许晋鹏走得快,几步就下了楼梯。蔡翰藻在楼道里遇见熟人,停下来聊了几句拆迁的事。王伟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陈同志,”他小声问,“存款保险,真能保五十万?”

我说是的。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里拖得很长。

那天我加班整理材料,窗外的老城渐渐暗下来。

这片房子要拆了,很多人的命运要改变了。我合上档案夹时想,不知道他们选的路,会通向什么地方。

02

签字那天,许晋鹏是带着妻子赵秀云一起来的。

赵秀云比他小两岁,在幼儿园当老师。她一直没说话,站在许晋鹏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指绞着挎包带子。

许晋鹏在协议上签完字,把笔递给她。

赵秀云接过笔,手停在半空。她抬头看许晋鹏,许晋鹏没看她,盯着那份协议。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钟表的秒针走动声。

“晋鹏,”她声音很轻,“要不咱们再想想?”

“想什么,”许晋鹏说,“昨晚不是说好了吗?”

赵秀云低下头,在协议上签了名字。她的字写得小,挤在许晋鹏潇洒的签名旁边。签完她把笔轻轻放下,拿起包出去了。

许晋鹏办完手续,拿着文件袋追出去。

我在窗口看见他们在院子里说话。赵秀云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许晋鹏去拉她的手,她甩开了。两人就这样站了几分钟,最后许晋鹏搂着她的肩,一起走了。

蔡翰藻是自己来的。

他签字时哼着歌,名字写得又大又圆。写完还吹了吹纸面,像完成一件得意的事。“搞定!”他把笔插回笔筒,“小陈,什么时候能拿钥匙?”

我说要等第一批房子竣工。

“不急不急,”他搓着手,“好饭不怕晚嘛。”

他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在楼道里遇见其他拆迁户,大声打招呼:“老李,你要钱要房?我要房!房子实在!”

王伟来得最晚,还是一个人。

他从包里掏出眼镜盒,取出老花镜戴上。看协议时头埋得很低,几乎贴在纸面上。看完一遍,又翻到前面重新看。

“陈同志,”他指着其中一条,“这里写‘一次性付清’,是签完字就打款吗?”

我说走流程需要时间,但不会太久。

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支钢笔。那是支老式英雄钢笔,笔帽上的漆都磨掉了。他拧开笔帽,在协议上工工整整写下名字。

每个笔画都很用力,纸背能看见凸痕。

签完他长出一口气,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存银行,”他像是自言自语,“存五年定期,一年利息……够我和老伴吃饭了。”

那天晚上我下班路过老城区,拆迁的标语已经挂出来了。

许晋鹏家的灯亮着,厨房窗口有两个人影。赵秀云在洗菜,许晋鹏站在她身后说着什么。她突然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

蔡翰藻家在楼下支了张小桌,夫妻俩在吃晚饭。他给妻子夹菜,妻子笑着推开。女儿周慕儿坐在旁边玩手机,头也不抬。

王伟家窗户暗着,大概已经睡了。

这片老房子很快要消失了,住在里面的人要各奔前程。我站在路灯下看了会儿,骑车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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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拆迁款到账那天,许晋鹏在酒店摆了五桌。

我去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了。许晋鹏穿着新西装,端着酒杯一桌桌敬酒。赵秀云坐在主桌,怀里抱着两岁的儿子。孩子睡着了,她一动不动地坐着。

“陈姐来了!”许晋鹏看见我,快步走过来。他脸上泛着红光,身上有酒气。“谢谢陈姐帮忙,这杯我得敬你。”

我以茶代酒和他碰了杯。

他压低声音说:“陈姐,我注册公司了。做社区生鲜配送,互联网加实体,风口上的项目。”

我说听起来不错。他眼睛亮了,拉着我到一边,从西装内袋掏出名片。名片上印着“晋鹏商贸有限公司”,头衔是总经理。

“这位,”他指着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冯英杰冯总,我的投资人,也是我的贵人。”

冯英杰四十多岁,笑容很标准。他递给我名片,上面公司名字很长,我只记住最后“控股集团”四个字。他和许晋鹏碰杯时说:“小许有魄力,我看好你。”

宴会快结束时,赵秀云抱着孩子先走了。

许晋鹏送她到门口,两人在走廊说了几句话。我出去上洗手间时正好看见,赵秀云抬头看着许晋鹏,嘴唇动了动。许晋鹏拍拍她的肩,转身回了宴会厅。

赵秀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她轻轻摇晃手臂,转身走向电梯。

蔡翰藻搬进新房是在一个月后。

我去送社区资料时,他正在阳台上浇花。新房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干净。他乐呵呵地带我参观,每个房间都要点评两句。

“这间主卧我们老两口住,次卧给慕儿。她嫌小,我说你一个学生要多大地方?够放床和书桌就行了。”

周慕儿从房间里出来,穿了件宽大的T恤。她喊了声“陈阿姨”,就进厨房倒水喝。

蔡翰藻压低声音:“这孩子,考上大学后脾气见长。说我们目光短浅,就知道收租。收租怎么了?踏实!”

周慕儿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口。“爸,你那两套房租出去了?”

“租出去了!一套一月两千,两套四千。你妈退休金两千多,加起来六千多,够花了。”

“六年呢,”周慕儿说,“六年后租金可能还是四千,物价都不知道涨到哪儿去了。”

蔡翰藻摆摆手:“想那么远干嘛,现在够花就行。”

周慕儿摇摇头,回房间关上了门。关门声有点重。

王伟的房子卖得很快。

买主是外地来的投资客,全款付清。王伟把钱分成三份,两份存五年定期,一份存三年。存完款那天他来社区办事,我问他感觉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心里踏实了。”

他从旧帆布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给我看。上面工整地写着存款金额、期限、利率,到期利息也算好了。数字精确到分。

“一年利息八万四千六百二十七块五毛六,”他指着那个数字,“我和老伴一个月花三千,一年三万六。还剩四万多,可以存起来,或者应急。”

我说计划得真仔细。

他合上笔记本,小心地放回包里。“钱放在银行最安全,”他站起来准备走,“别的我也弄不明白,就这样吧。”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陈同志,谢谢你当时耐心给我算账。”

他走后,我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三个人,三条路。这才刚刚开始。

04

许晋鹏的公司开在写字楼十七层。

我去找他是第二年春天,社区要统计辖区企业信息。办公室装修得很气派,玻璃隔墙,绿植摆在角落。但员工不多,几张办公桌空着。

许晋鹏在会议室和人谈事,我等了二十分钟。

他出来时眉头皱着,看见我才挤出笑容。“陈姐,怎么不让他们叫我?”他领我进他办公室,关上门。

“最近怎么样?”我问。

“忙,”他搓了把脸,“开拓市场阶段,投入大。不过前景很好,冯总那边又介绍了几个投资人。”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敲桌面,一下又一下。

我填表时,外面传来争吵声。一个年轻员工推门进来:“许总,永辉那边说我们违约,要解除合同。”

许晋鹏站起来:“合同不是签了吗?”

“他们说我们配送不及时,客户投诉太多。”

许晋鹏让我稍等,跟着员工出去了。我透过玻璃看见他在办公区和几个人说话,语速很快,手势幅度很大。有个女员工低着头,肩膀在抖。

填完表我放在他桌上,准备离开。

经过财务室时,门虚掩着。听见里面有人说:“工资再不发,我真干不下去了。”

另一个声音说:“许总说下周一肯定发。”

“上上周他也这么说。”

我轻轻带上门走了。电梯下行时,想起许晋鹏宴会上那张发光的脸。

蔡翰藻的麻烦出在租客身上。

那天他来社区,手里拎着袋水果,脸上没了平时的笑。“小陈,你得帮帮我。”他把水果放我桌上。

租他房子的年轻情侣养了条狗,大型犬。邻居投诉狗叫扰民,还破坏楼道卫生。物业找蔡翰藻,蔡翰藻找租客,租客说合同没写不准养宠物。

“我哪懂这些,”蔡翰藻挠头,“合同是从网上下的模板。”

我帮他联系了司法所调解员。调解员说房主有义务确保租客不影响邻里,建议在合同里补充条款。蔡翰藻听了半天,还是懵懵懂懂。

“我就想收个租,怎么这么多事。”他嘟囔。

周慕儿放学来接他,听了事情经过后说:“爸,我早说了,你得学学相关法律。或者把房委托给中介管理,省心。”

“中介要抽成!”蔡翰藻声音提高,“一个月少好几百呢。”

“那你愿意天天处理这些破事?”

父女俩又呛起来。最后周慕儿甩手走了,蔡翰藻坐在我办公室里生闷气。过了会儿他站起来,拎起那袋水果。“这你留着吃,我再去趟物业。”

他走到门口时背有点驼。

王伟的定期存款到期了一笔。

他来银行转存,发现利率降了。三年期从3.85%降到3.25%,他站在柜台前算了很久。柜员等着他,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

“同志,”王伟问,“还会降吗?”

柜员说这说不准。

王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存了。签字时手有点抖,字写得比平时歪。走出银行时他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那天下午他来社区交医保,问我:“陈同志,你说钱存银行,怎么利息还降呢?”

我说经济形势变化,利率会调整。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重新计算利息。计算器按了好几遍,数字比去年少了五千多。

“五千多,”他喃喃道,“够我和老伴三个月生活费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捧着杯子不喝,看着墙上社区活动照片发呆。照片里的人在跳广场舞,笑得很开心。

“我老伴想去看海,”他突然说,“我说等明年利息取了就去。现在看,明年可能去不成了。”

他把水喝完,杯子轻轻放回桌上。“算了,海有什么好看的,电视上也能看。”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王伟戴上帽子,把笔记本小心地塞进怀里,拉上外套拉链。他走进雨里时,背影显得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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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年秋天,许晋鹏把房子抵押了。

赵秀云抱着孩子回娘家那天,我在菜市场遇见她。她一手抱孩子,一手拎着菜篮子,走得很快。我喊她,她停下来,转过身时眼睛是红的。

“陈姐。”她声音哑了。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摇摇头,把怀里孩子往上托了托。孩子三岁了,趴在她肩上玩她头发。

“晋鹏把房子抵押了,”她终于开口,“贷了两百万,说要追加投资。我说你公司还没盈利,不能再投了。他不听。”

菜市场很吵,人来人往。我们站在卖豆腐的摊位旁边,豆腐的豆腥味混着潮湿的空气。

“结婚时他说要让我过好日子,”赵秀云看着地面,“拆迁时我以为好日子真要来了。现在……现在我晚上睡不着,怕银行来收房子。”

孩子哭了,她轻轻摇晃。“我带孩子回我妈家住几天。他什么时候清醒,我什么时候回来。”

她走了,背影在人群中晃了几下就不见了。我买了菜回家,路上收到许晋鹏的信息:“陈姐,秀云去找你了吗?”

我没回。

半小时后他打电话来,我没接。电话响了三次,最后安静了。

蔡翰藻发现女儿用学费参与网络集资,是辅导员打来的电话。

周慕儿大四,本该交最后一学年学费,但她一直拖着。辅导员催了几次,最后打电话给家长。蔡翰藻接到电话时,正在收一个租客的租金。

“什么集资?”他在电话里吼,“她哪来的钱?”

赶回家时周慕儿在房间里。蔡翰藻敲门,里面没声音。他用力推开门,看见女儿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花花绿绿的图表。

“你把学费拿去做这个?”蔡翰藻指着屏幕。

周慕儿转过椅子:“爸,这是理财。年化收益15%,比银行高多了。我投了两个月,已经赚了三千。”

“你把学费取出来!”

“现在取出来要损失本金。而且马上到期了,到期能拿一万多。”

蔡翰藻不懂什么叫年化收益,但他知道学费没了。他抓住女儿肩膀:“我辛辛苦苦收租供你上学,你就这么糟蹋钱?”

周慕儿甩开他:“你才糟蹋钱!房子放着不卖,租金跑不赢通胀,六年后你那点租金能干什么?”

“至少稳当!”

“稳当就是落后!”

争吵声引来了邻居。有人敲门劝,蔡翰藻红着眼睛开门,又重重关上。最后他累了,坐在女儿床边喘气。

“把学费拿出来,”他声音低下来,“爸求你了。”

周慕儿盯着电脑屏幕,鼠标点了几下。“明天到期,到期我就取。”

蔡翰藻走出房间时,背驼得厉害。他在客厅沙发上坐到半夜,妻子叫他睡觉,他摇摇头。

王伟开始回避所有陌生电话。

推销理财的,推荐保险的,介绍投资项目的。他接起来听两句就挂,后来干脆不接。手机响时他盯着屏幕看,等它自己停。

老伴说他太紧张。“万一真是有事找你呢?”

“有事会再打。”王伟说。

他每天去银行门口转一圈,看电子屏上的利率表。数字又降了,他站了很久,直到保安多看了他几眼,他才离开。

存折他放在衣柜最底层的铁盒里,用塑料袋包了三层。每晚睡前他都要打开看看,用手指摸那些数字。摸完了锁好铁盒,放回原处。

有天晚上老伴咳嗽得厉害,他起身倒水时碰倒了铁盒。盒子摔在地上,锁开了,存折散出来。他急忙蹲下收拾,手碰到老伴的脚。

老伴低头看他,他蹲在地上,一张张捡存折。捡完了抱在怀里,像个受惊的孩子。

“老头子,”老伴轻声说,“钱重要还是人重要?”

王伟没回答。他把存折重新包好,锁进铁盒,放回衣柜底层。躺回床上时,老伴背对着他。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老伴的咳嗽声。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光,又消失了。

06

许晋鹏的公司出事是在第四年深冬。

先是市场监管部门上门,说接到举报,公司宣传的“有机蔬菜”涉嫌虚假。供应商的资质证书是伪造的,检测报告也有问题。

接着是消费者集体投诉,配送的菜品有腐烂,要求退款赔偿。

许晋鹏到处打电话求助。冯英杰的电话先是不接,后来成了空号。他跑到冯英杰公司,发现早就搬走了,新租户是做美甲的。

资金链彻底断了。

员工工资欠了两个月,办公室租金欠了三个月。房东来锁门那天,许晋鹏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工人搬走电脑和打印机。

最后一个离开的员工把门禁卡放在他桌上。“许总,保重。”

许晋鹏点点头,没说话。

天黑了他才离开写字楼。外面下着冷雨,他没带伞,走到公交站时衣服湿透了。等车时他摸出手机,屏幕碎了道缝,是上周吵架时摔的。

通讯录翻到底,不知道该打给谁。

最后他打给赵秀云。响了几声,挂了。再打,关机。他在雨中站了很久,公交车来了又走,他没上车。

半夜他来敲我家门。

我开门时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攥着几张纸,是公司的处罚通知书和法院传票。他递给我看,手在发抖。

“陈姐,”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