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太阳很毒,地里腾起的热浪能把人熏晕。

我们全村人站在村口,等着新来的县长。

董主任搓着手,汗把白衬衫后背浸出深色地图。

魏县长从黑色轿车里下来时,我愣了一下。

她太年轻了,穿着不合身的深色西装,袖口长出一截。

但她看村子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第一次来的陌生打量,而是某种沉甸甸的、带着锈迹的辨认。

考察走到一半,袁慧贞阿姨扛着锄头从坡上下来。

她眯着眼看了几秒,忽然脚步加快了。

人群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冲到魏县长面前。

那只粗糙的、沾着泥巴的手,就这么揪住了女县长的耳朵。

“你这死丫头!”

袁阿姨的声音像炸开的炮仗。

“又偷穿你爸的西服下乡!”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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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县里的通知是前天下午到的。

电话打到村委会,董主任接的,听着听着腰就弯了下去。

他对着话筒连说了七八个“是”,额头上亮晶晶的。

挂掉电话,他盯着墙上的地图看了半晌,忽然回头看我。

“小韩,你过来。”

我放下正在整理的贫困户档案,走到他桌边。

董永贵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总挂着笑。

但那天他没笑。

“新县长要求我们村考察。”他压低声音,像是怕墙外有人听见,“后天就到。”

我“哦”了一声,等着下文。

“魏敏儿,新调来的,女同志,三十出头。”董主任从抽屉里摸出烟,点上,“听说厉害得很,在之前县里拆了好几个摊子。”

烟灰掉在桌上,他没注意。

“我们村什么情况,你清楚。”他看向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紧张,“这次考察,不能出半点岔子。”

我点点头。

我们村叫柳树湾,名字好听,但穷。

前年评上了贫困村,每年有补助,但该穷还是穷。

村西头那片堰塘,年年说修,年年淤塞。

灌溉渠去年春天塌了一截,到现在还是用塑料管子凑合。

这些事,村委会档案里都有记录。

但董主任不想让这些记录被看见。

“你把材料重新理一遍。”他指着桌上那堆文件,“去年修路的支出明细,再核一遍,确保数字都对得上。”

“还有走访安排。”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不能去西头,就在村东转转,李老四家新盖的猪圈可以看看,村小学外墙刚刷过漆……”

他说了一串地方,都是村里为数不多的“亮点”。

我拿着本子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你全程跟着。”董主任停在我面前,“少说话,多记录,县长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的,一句都别提。”

他拍了拍我的肩,力气有点大。

“小韩,你是大学生村官,有前途。”他语气软下来,“这次表现好了,我在县长面前给你美言几句。”

我应了一声,没说话。

董主任转身去给各小组长打电话,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洪亮。

“老刘啊,赶紧的,把村口那堆柴火挪走!”

“王会计,你带人去把敬老院院子扫扫,花盆摆整齐!”

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我坐回座位,翻开去年的账本。

修路那一项,支出二十八万六千元。

我见过那条路,从村口到小学,不到一公里,水泥铺得薄,今年开春已经裂了好几处。

账本上的材料费、人工费列得清清楚楚。

但我知道,实际花的钱,可能连一半都不到。

我没抬头,继续往下翻。

灌溉渠维修的条目,金额是十五万。

那截塌了的渠道,现在还躺在村西的荒地里,像一道溃烂的伤疤。

我把账本合上,看向窗外。

远处的山峦在热浪里微微晃动。

新县长要来,村里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

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股躁动,但没人知道,这锅水烧开了,会烫着谁。

02

考察那天,我五点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在叫。

我穿上那件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颗,我用线勉强缝上。

出门时,母亲还在灶前烧火。

“这么早?”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县长要来。”我说。

她“哦”了一声,没多问。

走到村口,董主任已经在了。

他换了件崭新的条纹衬衫,头发梳得能照见人影。

几个小组长也陆续到了,大家站在路边的槐树下,谁也不说话。

太阳慢慢爬上来,把土路照得发白。

八点过十分,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两辆黑色轿车从山路的拐角驶来,卷起一路尘土。

车停在村口。

前面那辆车的副驾驶下来一个年轻人,快步拉开后座车门。

然后,魏县长走了出来。

我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西装。

深灰色,料子看起来不差,但明显大了,肩膀处松松垮垮,袖子长得盖住了半个手背。

她个子不高,身形单薄,那身衣服像借来的。

但她站得很直。

董主任已经迎了上去,双手伸得老长。

“魏县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魏敏儿和他握了手,笑容很浅。

“董主任好。”

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

我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仔细看她。

三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皙,五官清秀,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她没化妆,头发在脑后扎了个简单的髻,几缕碎发贴在额前。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扫视村子时,有股锐利的光。

那不是好奇的打量,而是某种审视。

她看村口那棵老槐树,看树下废弃的石磨,看远处低矮的瓦房,眼神像在翻阅一本熟悉的旧书。

“这位是我们村委会的干事,小韩。”董主任把我拉到前面,“大学生村官,今天负责记录。”

魏敏儿看向我,点了点头。

“韩立诚。”我说出自己的名字。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要记住。

考察队伍开始往村里走。

董主任在前面引路,口若悬河。

“这条路是去年新修的,县里拨了款,我们村自筹一部分,现在村民出行方便多了……”

魏敏儿走得不快,偶尔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路面。

水泥很薄,下面的石子硌手。

她没说什么,站起来继续走。

经过李老四家时,董主任特意停下来。

“这是村里的养殖示范户,去年养了三十头猪,纯收入五万多!”

李老四搓着手站在猪圈边,憨厚地笑。

魏敏儿走到猪圈前,往里看了看。

“饲料成本多少?”她问。

李老四愣了一下,看向董主任。

董主任赶紧接话:“饲料都是批量采购,价格优惠,具体数字……”

“我问的是他。”魏敏儿打断他,目光落在李老四脸上。

李老四结结巴巴报了个数。

魏敏儿听得很认真,然后问:“防疫怎么做的?”

李老四又卡住了。

董主任额头开始冒汗。

我在本子上记录,笔尖有些滞涩。

魏敏儿没再追问,转身离开猪圈。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看向路边一栋破旧的老屋。

屋墙是土坯的,已经塌了一角,门前荒草齐膝。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久到董主任忍不住开口:“这是村里闲置的老房,主人家都搬走了……”

魏敏儿没接话。

她转过身时,我发现她眼角有些红。

但很快,那点红就消退了。

“去村小学看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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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村小学在村东头的坡上。

说是小学,其实只有两间教室,一间办公室。

总共三十几个学生,两个老师。

我们走到校门口时,下课铃刚响。

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在土操场上追跑打闹。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陈,早早等在门口。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欢迎县长!”陈校长声音有些抖。

魏敏儿和她握了手,问:“孩子们中午吃什么?”

“食堂有饭菜,一荤一素。”陈校长说,“国家有营养餐补贴,每个孩子每天四块钱。”

“我能看看食堂吗?”

陈校长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食堂在教室后面,是个简易棚屋。

走进去,里面光线昏暗,灶台上放着两口大铁锅。

一个系着围裙的大婶正在择菜,看见我们进来,慌忙站起来。

魏敏儿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

锅里煮着白菜,漂着几点油星。

旁边的盆里放着土豆,已经削了皮,切成了块。

“肉呢?”魏敏儿问。

大婶看向陈校长。

陈校长小声说:“肉……肉在冰箱里,等会儿炒菜时再放。”

魏敏儿打开墙角的旧冰箱。

里面确实有一块猪肉,三指宽,冻得硬邦邦。

她关上冰箱门,没说话。

走出食堂时,孩子们正在操场上玩跳房子。

魏敏儿站在教室窗外,往里看。

黑板是木头的,刷了黑漆,已经斑驳。

课桌破旧,有几张腿用铁丝绑着。

“桌椅用了多少年了?”她问。

“十几年了。”陈校长说,“有些还是上一任校长在的时候就用的。”

“去年不是有教育设施更新拨款吗?”魏敏儿看向董主任。

董主任立刻回答:“有的有的,拨了八万,我们给教室换了新窗户,您看,这玻璃都是新安的。”

确实,窗户上的玻璃很干净。

但桌椅还是旧的。

魏敏儿点点头,没再问。

从学校出来,往村委会走的路上,经过一片玉米地。

玉米长得不高,叶子有些发黄。

魏敏儿停下脚步,看着那片地。

“这是谁家的?”她问。

我往前看了看:“应该是袁慧贞阿姨家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不该多嘴。

但魏敏儿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了兴趣。

“袁慧贞?”她重复了一遍。

“村里的老人,一个人住。”董主任说,“儿子女儿都在外地。”

魏敏儿“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回到村委会,董主任请魏敏儿到会议室休息。

桌上摆着切好的西瓜,还有矿泉水。

魏敏儿没坐,站在墙前看村里的规划图。

那是一张彩色的效果图,画着整齐的楼房、宽阔的马路、还有一片波光粼粼的鱼塘。

现实里的柳树湾,和图上没有半点相似。

“规划做得不错。”魏敏儿说。

董主任脸上堆起笑:“都是按照县里的指导思路……”

“什么时候能实现?”魏敏儿打断他。

董主任的笑僵在脸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个……需要逐步推进。”董主任搓着手,“资金缺口还很大,村里条件有限……”

魏敏儿转过身,看向窗外。

“村西那片堰塘,现在什么情况?”

董主任的脸色变了变。

“堰塘啊,挺好的,蓄水灌溉,功能正常。”

“我想去看看。”魏敏儿说。

董主任连忙摆手:“那里路不好走,都是杂草乱石,而且这个季节塘里水少,没什么可看的。”

“既然没什么可看,为什么不能去?”魏敏儿的声音很平静。

董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求助。

但我低下了头,在本子上记录。

“那就去看看吧。”魏敏儿说完,率先走出了会议室。

04

去村西的路确实不好走。

土路窄,两边是荒废的田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

太阳升到头顶,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

魏敏儿走在前面,深色西装的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

她走得很快,对路似乎很熟悉,遇到岔路口时,几乎不用犹豫。

董主任跟在她身后,不停地擦汗。

“县长,慢点走,小心脚下……”

魏敏儿没回头。

走到一个土坡前,她停下来,往坡下看。

坡下是一片干涸的洼地,底部的泥土裂成龟甲状。

这就是村西的堰塘。

说是塘,其实早就没水了。

塘边的水泥堤岸塌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钢筋,锈成了红色。

“去年不是有维修拨款吗?”魏敏儿问。

董主任咽了口唾沫。

“拨了,拨了十五万,我们请了施工队,把堤坝加固了……”

“加固在哪儿?”魏敏儿指着那些坍塌处。

董主任说不出话。

魏敏儿走下土坡,来到塘底。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是灰白色的,干得发硬,一捏就成了粉末。

她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个小本子,记了几笔。

然后站起来,沿着塘边走。

我跟在她身后,看见她不时停下来,用脚拨开杂草,查看塘堤的基础。

那些水泥浇筑的地方,很多都只有薄薄一层,下面的碎石都露了出来。

“这工程谁做的?”魏敏儿问。

“是……是县里的建筑公司。”董主任声音越来越小。

“哪家公司?”

“兴隆建筑。”

魏敏儿在本子上写下这个名字。

“验收是谁签的字?”

董主任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掏出手帕,擦了又擦。

“是……是我和几个村委委员一起验收的。”

魏敏儿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但董主任像被针扎了一样,缩了缩脖子。

“灌溉渠在哪?”魏敏儿收起本子。

董主任指了指远处:“在那边,但是……”

“带路。”

我们沿着塘边往北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看见一条土沟。

沟底堆着碎石和垃圾,几截白色的塑料管横七竖八地扔在里面。

这就是所谓的灌溉渠。

魏敏儿在沟边站了很久。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没去拨。

“村民浇地用什么?”她问。

“从村东头的机井抽水。”董主任说,“用塑料管子接过去,就是成本高些……”

“高多少?”

“一亩地……多花二三十块钱吧。”

魏敏儿转身往回走。

她的步子很重,踩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回到堰塘边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影从坡上走下来,肩上扛着锄头。

是袁慧贞阿姨。

她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沾着泥,草帽压得很低。

看见我们这群人,她愣了一下,放慢了脚步。

董主任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迎上去。

“袁大姐,这么早就下地回来了?”

袁慧贞“嗯”了一声,目光越过他,落在魏敏儿身上。

她眯起眼睛,看了几秒。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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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袁慧贞盯着魏敏儿,眼神像钩子。

她往前走了两步,锄头还扛在肩上。

魏敏儿站在原地,没动。

我看见她的手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袁大姐,这是新来的魏县长。”董主任连忙介绍,“来我们村考察……”

袁慧贞像是没听见。

她走到魏敏儿面前,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太阳直射下来,两个女人的影子在地上重叠。

时间像是凝固了。

周围的村干部都屏住了呼吸。

袁慧贞抬起手。

我以为她要打招呼。

但那只手没有伸向魏敏儿的手,而是径直伸向了她的耳朵。

粗糙的、沾着泥土的手指,准确地捏住了魏敏儿的耳垂。

然后,用力一揪。

袁慧贞的声音炸开,惊飞了塘边枯树上的乌鸦。

所有人都僵住了。

董主任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我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