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很轻。
边缘有些卷曲,右下角有圆珠笔油墨晕开的痕迹。
它在我文件夹底层躺了三天。
会议室里冷气很足,董事长傅仁义的怒吼让空气都在震颤。八百万的损失像块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生产厂长萧松的额角在冒汗,财务经理韩秀丽坐得笔直,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所有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质问一句接一句砸过来。
为什么没预警?为什么没预案?为什么让生产线停摆?
我没有开口解释。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我打开文件夹,抽出那张纸。
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把它放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用指尖推着,缓缓滑向长桌中央。它经过萧松面前,经过韩秀丽面前,最后停在傅仁义的眼皮底下。
傅仁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盯着那张纸,盯着上面黑色的签字和红色的驳回印章。
我的指尖在“申请未通过”那行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01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车间里只剩下机器低沉的嗡鸣。
我打着手电,光柱切开油腻的空气,落在三号注塑机的传动箱侧窗上。玻璃内侧凝结着水雾,我用手套擦了擦,凑近去看。
主轴在运转,带着巨大的飞轮旋转。
光线斜打过去,可以看见主轴靠近第三轴承位的地方,金属表面有些异样。不是那种光亮均匀的反光,而是一片略显晦暗的区域,上面似乎有极细的纵向纹路。
我关掉手电,打开侧窗上的检查灯。
白炽灯光有些昏黄,但足够看清了。
确实有磨损。
不是严重的沟槽或剥落,而是那种初期疲劳磨损的迹象——金属表面微观组织在交变应力下开始松动,像被风化的岩石表层,随时可能成片剥落。
我掏出巡检记录本,翻到三号机那一页。
上次全面拆检是九个月前,运行时长一万七千小时。按设计寿命,主轴应该还能撑三四个月。但上个月为了赶一批出口订单,这台机器连续七十二小时满负荷运行,温度几次报警。
也许就是那时候埋下的种子。
我在记录本上写下:“三号机,传动主轴第三轴承位,疑似初期疲劳磨损,建议安排监测。”
想了想,又补上一行:“该部件为瑞士原厂定制件,采购周期长。”
写完合上本子,手电光扫过安静的车间。
十六台注塑机像黑色的巨兽蹲伏在夜色里,传送带静止,料斗空着。白班的生产刚刚结束,空气里还残留着塑料加热后的那股甜腻气味。
我走到车间门口的洗手池,摘掉沾满油污的手套。
水很凉。
搓手的时候,我看见墙上的生产计划表。下周一,三号机要开始做那批医疗器械外壳,订单量很大,客户要求两周内交货。
医疗器械。
这意味着公差要求极高,表面不能有任何瑕疵。
如果主轴振动超标,哪怕只超几微米,出来的产品废品率就会飙升。更坏的情况是,如果磨损继续发展,在运行中突然失效——
整条生产线会停摆。
更换主轴需要至少两天,这还是假设有备件的情况下。
我关掉水龙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只有厂区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夜班保安老陈提着热水壶从走廊那头走来,看见我,点了点头。
“林主管,又这么晚?”
“看看机器。”
“您可真上心。”老陈笑了笑,走过去了。
我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三号机最近三个月的运行数据。振动值从三个月前的0.8毫米/秒,缓慢爬升到现在的1.5毫米/秒。
还在安全范围内。
但趋势线是向上的。
我点开邮件,找到半年前供应商发来的技术手册,翻到主轴那一节。手册上写着:“当振动值超过2.0毫米/秒或出现异常磨损迹象时,建议立即安排更换。”
现在1.5。
如果按照这个爬升速度,也许还能撑一个月。
也许。
我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眼睛有些干涩,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二十。该回去睡一会儿,七点半还要开早会。
走之前,我又去车间看了一眼。
三号机静默地立在原地,传动箱盖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我伸手拍了拍机身,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
机器不会说话。
但它会用别的方式告诉你,它累了。
02
早会七点半准时开始。
生产厂长萧松坐在长桌一头,手里转着钢笔。各部门主管陆续进来,拖开椅子,摆开笔记本。空气里有速溶咖啡的味道。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巡检记录本。
萧松清了清嗓子:“开始吧。生产部,今天排产情况?”
生产主管开始汇报订单进度、人员安排。接着是质检、物流、仓储。每个人都语速很快,数字和日期像豆子一样蹦出来。
轮到设备部时,我抬起头。
“三号注塑机传动主轴有磨损迹象。”我说得平直,把记录本推过去,“第三轴承位,初期疲劳磨损。振动值在缓慢上升,目前1.5,还在安全范围,但趋势不好。”
萧松接过本子,眯眼看了一下。
“影响生产吗现在?”
“暂时不影响。但建议安排监测,最好能预订备件。这个部件采购周期长,从下单到到货,正常要两周。”
“两周?”萧松眉头皱起来,“下周一就要开那批医疗单子,停两天都不行,别说两周了。”
他把本子递还给我。
“先密切监测吧。每天记录振动值,有异常立刻报。”他顿了顿,钢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但别小题大做。去年也有人说二号机主轴不行了,结果又跑了半年。”
我合上本子。
“这次不一样。我看了磨损形貌,是疲劳损伤,发展起来可能很快。”
“能撑过这批医疗单子吗?”萧松看着我。
“如果磨损不加速,应该可以。但——”
“那就先撑过去。”萧松截断我的话,转向生产主管,“医疗单子优先级最高,三号机状态你盯着点,必要时可以降一点负载,保证质量。”
生产主管点头记下。
会议继续,讨论其他事情。但我没再听进去。
散会时,萧松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晟瀚,我懂你的担心。但你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压低声音,“旺季,所有机器都得顶上去。真因为一个‘可能’就把机器停了,订单延误的损失谁承担?”
“如果真坏了,损失更大。”
“所以你要把握好这个度。”萧松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设备部的工作就是确保机器转着,不是预言它什么时候会停。对吧?”
他走开了。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已经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远处车间传来机器启动的轰鸣声,白班开始了。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供应商目录。
找到那家瑞士公司在国内的代理,拨了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
“您好,瑞科精密。”
“我是明辉厂设备部,林晟瀚。想咨询一下,你们代理的赫勒牌注塑机,型号HT-380,传动主轴的库存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HT-380……主轴……稍等。”
等待的十几秒里,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查到了。这个型号的主轴,我们现在上海仓库有一件现货。但这是最后一个了,下一批要从瑞士工厂调,海运加清关,最少四周。”
“现货什么价?”
“正常价格两万八。但如果要加急发到你们那里,需要走空运专送,加三千加急费,可以保证三天内到货。”
三千。
我握紧了话筒。
“如果现在下单,正常流程呢?”
“那就要等下一批了,至少四周。而且不保证到时候还有货,这个型号在逐步停产,配件生产批次很少。”
我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申请一下。这个现货能帮我保留多久?”
“最多保留到明天中午。好几个厂都在问这个件,现在旺季,机器都跑得狠,坏主轴的不少。”
“明白了。我中午前给你答复。”
挂掉电话,我看着桌上的日历。
今天周三。
如果现在申请,今天走流程,明天付款,加急三天,最迟周日能到货。下周一医疗单子开线前,我就能把主轴换上去。
彻底消除隐患。
但如果走正常流程,四周后到货,意味着三号机要带着一颗可能随时崩溃的“心脏”,跑完整个医疗订单。
也许能跑完。
也许不能。
我打开抽屉,拿出空白采购申请单。
03
申请单是淡蓝色的三联复写纸。
我用水笔在第一联上填写:申请部门设备部,申请人林晟瀚,采购物品赫勒HT-380传动主轴,数量一件,单价两万八千元,加急费三千元,合计三万一千元。
在申请事由栏,我写得很详细:“三号注塑机传动主轴出现初期疲劳磨损,振动值持续上升。该机下周一起将承担重要医疗订单生产,为确保生产安全与产品质量,避免因突发故障导致整线停产,申请加急采购备用主轴。”
写完后,我检查了一遍。
数字没错,理由清晰。
然后我拿着申请单去找萧松签字。他的办公室门开着,正在打电话,语气很热烈。看见我,他用手势示意我稍等。
我站在门口,听见他说:“李总放心,这批货绝对按时交付,质量您一百个放心……”
两分钟后,他挂了电话,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了晟瀚?”
我把申请单递过去。
萧松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看到“三万一千元”时,眉毛跳了一下。他仔细看事由,又抬头看我。
“一定要现在买?”
“现货就这一件了。如果等坏了再买,至少要停线四周。”
“三万一千块……”萧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设备部这个月的预算还剩多少?”
“常规维护预算还有一万二左右。但这个属于备件采购,走的是年度备件预算。”
“年度备件预算还剩多少?”
我回忆了一下:“大概还有十五万。”
“那应该够啊。”萧松拿笔,在申请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去找财务吧。不过——”他顿了顿,笔停在半空,“韩经理那个脾气,你知道的。预算外支出,又是加急费,她肯定要问很多问题。”
“这是必要支出。”
“我知道。但她有她的规矩。”萧松把签好的申请单递还给我,“好好说,别跟她硬顶。她要是不批,你再回来找我。”
我接过单子。
第二联的复写字迹有些淡,但萧松的签名清晰可见。
走出厂长办公室时,听见他在身后说:“真要不行,也别太坚持。也许机器能撑过去呢?”
我没回头。
财务部在行政楼二层,走廊铺着地毯,脚步无声。韩秀丽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关着,磨砂玻璃上贴着“财务经理”的铭牌。
我敲了门。
“请进。”
推门进去,韩秀丽正在看电脑屏幕,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她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才转过来看我。
“韩经理,设备部的采购申请,需要您审批。”
我把申请单放在她桌上。
韩秀丽拿起单子,眼镜滑到鼻尖,她透过镜片上方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看单子。她的阅读速度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加急费三千元”时,她停下来。
“加急费?”
“现货在上海,如果走正常物流要一周。但我们需要三天内到货,所以要走空运专送,供应商收三千加急费。”
“这个费用,采购合同里有约定吗?”
“没有。是临时加的。”
韩秀丽放下单子,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
“林主管,公司财务制度你清楚。所有采购必须货比三家,至少有三家报价单。你这只有一家。”
“这个部件是瑞士原厂定制件,国内只有一家代理。”
“那也要有他们官方的报价文件,盖章的。”韩秀丽重新戴上眼镜,“而且加急费这个名目,在预算科目里没有。属于预算外支出,需要特别申请,由傅董签字。”
“特别申请要走什么流程?”
“填预算外支出申请表,附详细说明,经部门主管、财务部、分管副总审批,最后报董事长。”韩秀丽语速平稳,像在背诵条文,“整个过程,最快也要五个工作日。”
五个工作日。
那时候现货早没了。
“韩经理,情况比较紧急。这台机器下周要开重要订单,如果主轴在运行中损坏,生产线会全停,损失可能很大。”
“所以更应该按流程走。”韩秀丽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如果每个人都以‘紧急’为理由跳过流程,那制度还有什么用?”
“我不是要跳过流程,只是——”
“没有只是。”她打断我,在申请单上拿起红笔,在空白处写下几个字,然后盖了一个长方形的蓝色印章。
她把单子推回来。
我低头看。
红字写着:“申请未通过,理由:未提供三家比价单,加急费属预算外支出未走专项申请流程。”
蓝章是:“财务审核驳回。”
字迹工整,印章清晰。
“重新准备材料,走完流程再来。”韩秀丽已经转回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下一个。”
04
我拿着驳回的申请单站在财务部门口。
走廊很安静,能听见远处办公室里隐约的电话铃声。我低头看那张纸,红字和蓝章在白色纸张上格外刺眼。
加急费三千块。
八百万的订单。
我回到设备部办公室,把申请单放进文件夹,塞到最底层。同事小赵抬头看我:“林哥,申请批了?”
“没。”
“啊?为什么?”
“流程问题。”
小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继续整理维修记录,但敲键盘的声音轻了很多。
我打开监控系统,调出三号机的实时数据。
振动值:1.52毫米/秒。
比昨天高了0.02。
趋势还在向上。
我拿起电话,又打给供应商。
“林主管,决定了吗?刚才又有个厂来问这个件,我说给你们保留到中午。”
“加急费能不能少一点?”
“真不能。空运专送就是这个价,我们也要付给物流公司。三千块已经是最低价了。”
“如果不要加急,正常发呢?”
“那就要下周一到货。而且不保证那时候件还在,今天已经有三个咨询电话了。”
我握着话筒,手心有点出汗。
“再给我两个小时。中午前一定给你答复。”
“行吧,但最晚到十二点半。过了我们就卖给别人了。”
挂掉电话,我看时间。
十点二十。
我还有两个小时。
我重新填了一张预算外支出申请表,在事由栏写得更加详细,甚至附上了三号机振动值的趋势图。然后去找萧松。
他正在车间里跟生产主管说话,看见我,眉头微皱。
“财务没批?”
“要走预算外支出流程,需要您和分管副总签字,最后报傅董。”
我把新表递过去。
萧松接过来看了看,苦笑:“晟瀚,你知道走这个流程要多久吗?分管副总王总这周在外地开会,要周五才回来。等他签字,再报傅董,起码下周一了。”
“那能不能直接找傅董?”
萧松像看怪物一样看我:“你越级上报?而且为三千块钱去找董事长?”
“不是三千块钱的事,是八百万订单的风险。”
“风险风险,你现在说的都是‘可能’。”萧松把表塞回我手里,“我也知道有风险,但工厂每天都有风险。机器可能坏,原料可能出问题,工人可能请假——我们不能因为‘可能’,就把所有钱都花在防备上。”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
“这样,你跟紧监测。只要振动值不超过2.0,就继续跑。真到临界点了,我们再紧急停机,那时候再走加急采购,我亲自去跟财务说。”
“可那时候现货就没了。”
“那就等四周。”萧松盯着我,“四周订单延误,也比现在无端花三万块强。而且,万一它不坏呢?这三万块就白花了,年底核算的时候,设备部超支,你我都要挨批。”
他说完转身走了,继续跟生产主管讨论排产细节。
我站在原地,手里两张纸。
一张蓝色的采购申请,被驳回了。
一张白色的预算外支出申请,还没开始走就卡住了。
车间里机器轰鸣,注塑机有节奏地开合,机械手抓取产品放到传送带上。工人们在流水线两侧忙碌,没有人抬头看我。
我回到办公室,把两张表都放进同一个文件夹。
然后打开监控系统,设置振动值报警阈值:1.8毫米/秒。
如果到1.8,系统会自动给我发短信。
也许萧松是对的。
也许机器能撑过去。
05
中午十二点二十五分,供应商打电话来。
“林主管,时间到了。你们要吗?”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三号机的实时数据,振动值1.53。
“不要了。”
“确定?那我们就卖给别人了。”
“确定。”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很长。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午饭时间,工人们从车间出来,三三两两往食堂走。说笑声隐约传上来,带着疲惫的轻松。
下午我去了车间,在三号机旁边站了很久。
机器正在生产一批普通塑料件,负载不算大。我用手持测振仪贴在传动箱外壳上,读数1.55,和监控系统基本一致。
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只有低沉的运转声,没有那种尖锐的摩擦或撞击。
工段长老李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林主管,看半天了,这机器有问题?”
“可能有点小问题,你让操作工多注意声音。有异常马上停机报修。”
老李点头,把烟点上:“医疗单子下周就用这台吧?听说要求特高,公差正负五丝。”
“嗯。”
“那可得调准点。”老李吐了口烟,“上次做医疗件,稍微有点毛边就全报废,客户骂得可凶。”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老李去忙了。
我回到办公室,开始写三号机的加强监测方案。要求每两小时记录一次振动值,每四小时用红外测温枪检查轴承位温度,每班交接时必须口头汇报机器状态。
写完打印出来,拿去车间贴在机台旁边。
操作工是个年轻小伙,叫小吴。他看着方案,挠挠头:“林主管,要记这么多啊?”
“这台机器很重要,辛苦一下。”
“行吧。”小吴点头,但脸上写着不情愿。
傍晚下班前,我又去看了一次数据。
振动值1.57。
上升速度似乎快了一点。
我查了生产计划,三号机今晚要做一批厚壁件,负载会比较大。我在交接班本上特意留言:“三号机注意监控负载,如振动值超过1.7,立即降载运行。”
夜班班长老张看了留言,冲我比了个OK手势。
“放心林主管,我看着。”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
妻子在厨房热菜,儿子在客厅写作业。我洗了手坐下,儿子抬头说:“爸,老师说要买新的练习册,明天交钱。”
“多少钱?”
“五十八块。”
我从钱包里抽出六十给他。儿子接过钱,继续低头写作业。
吃饭的时候,妻子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厂里有点事。”
“又是机器问题?”
她没再问,给我夹了块排骨。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说最近经济形势,中小企业压力大。我低头吃饭,味同嚼蜡。
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振动值曲线。
1.53,1.55,1.57。
照这个速度,也许三天后到1.8,五天后到2.0。医疗订单要跑七天,如果第五天到临界点,剩下两天怎么办?
硬撑?
停机?
停机意味着订单延误,违约罚款。硬撑可能让主轴彻底断裂,那就不只是停机两天的事了。
我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妻子在身旁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凌晨一点,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抓起来看,是监控系统自动报警短信:“三号注塑机振动值超限,当前值1.82毫米/秒,时间00:47。”
我猛地坐起来。
拨通夜班老张的电话。
响了六七声才接,背景是机器声。
“老张,三号机振动值报警了,现在什么情况?”
“啊?我刚去看过,听着没事啊。”老张的声音有点模糊,像在嚼东西。
“系统报1.82了,你马上去看看,把负载降下来。”
“行行,我去看看。”
等了五分钟,老张打回来。
“林主管,负载已经降了。现在测出来1.76,是不是系统误报啊?”
“机器声音有异常吗?”
“没有,挺好的。”
“继续降载运行,保持监测。有任何变化马上打我电话。”
“好嘞。”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
1.82降到1.76,说明降载有效。但初始值确实超过了1.8的报警线,这不是好兆头。
磨损可能在加速。
我下床,打开电脑登录远程监控。三号机的振动值曲线显示,在晚上十点左右开始快速上升,从1.6跳到1.82只用了两个多小时。
那段时间的生产记录显示,机器在做一批高精度小件,负载确实大。
我截了图,保存下来。
回到床上,再也睡不着。
看着窗外天色从漆黑慢慢变成深蓝,然后是鱼肚白。五点,我起身洗漱,妻子迷迷糊糊问:“这么早?”
“厂里有事。”
我出门时,天刚蒙蒙亮。
街道空旷,只有清洁工在扫地。我开车穿过还没醒来的城市,二十分钟后到了工厂。
晨光中的厂房静默地矗立,只有保安室的灯亮着。
我刷卡进厂,直奔车间。
06
车间里夜班还没结束。
机器还在运转,但节奏明显慢了些。老张趴在控制台边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站起来。
“林主管,您真来了……”
“数据我看一下。”
老张调出三号机夜班运行记录。振动值在凌晨一点降到1.76后,基本稳定在1.75左右,波动不大。
“降载多少?”
“大概降了百分之三十。产量受影响,但也没办法。”
我走到三号机旁边,蹲下来,耳朵贴近传动箱。
声音还算平稳,但隐约能听见一种极细微的“沙沙”声,像砂纸在轻轻摩擦。这种声音昨天还没有。
我站起来,打开侧窗检查灯。
主轴在转动,光线照在第三轴承位那片区域。磨损迹象似乎更明显了,那片晦暗区域扩大了,纵向纹路也更清晰。
就像皮肤下的瘀青,慢慢浮到表面。
“今天白班做什么?”我问老张。
“还是那批厚壁件,中午能做完。下午换模具,准备明天开始做医疗件的试产。”
“试产负载大吗?”
“不大,就是调试参数,跑几十件看看效果。”
我点点头:“今天继续降载运行,振动值超过1.8就再降。等我早会回来再说。”
“明白。”
早会上,我汇报了三号机夜班振动值超限的情况。
萧松的脸色不太好。
“现在多少?”
“1.75,降载后稳定在这个水平。”
“百分之三十。”
“产量影响呢?”
生产主管接话:“夜班产量比计划少了百分之二十五。今天白班如果继续降载,今天的计划就完不成了。”
萧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频率很快。
“晟瀚,你觉得还能撑多久?”
“看磨损发展速度。如果保持现在的工作负荷,也许能撑到医疗订单结束。但如果满负荷运行,可能随时会出问题。”
“可能,也许。”萧松重复这两个词,声音里有一丝不耐,“我需要确定的答案。到底能不能安全跑完医疗单子?”
“不能保证。”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目光里有各种意味——生产主管的焦虑,质检主管的担忧,萧松的烦躁。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萧松问。
“最好现在就停机,更换主轴。现货虽然没了,但我们可以从瑞士工厂紧急调货,加钱走航空件,也许一周内能到。”
“一周?”生产主管声音高了,“医疗单子下周一就要开始批量生产,客户要求两周交完货。停一周,我们拿什么交?”
“总比运行中断裂,整条线停两周强。”
“但那是‘可能’断裂!”生产主管转向萧松,“厂长,这批医疗单子利润高,客户也是好不容易谈下来的。如果第一次合作就延误,以后就别想再拿他们的订单了。”
萧松揉着太阳穴。
“晟瀚,你能百分之百确定,它会在这批单子期间坏掉吗?”
“不能百分之百。但风险很大。”
“风险很大是多大?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七十?”
我答不上来。
机器故障不是数学题,没有精确概率。它可能下一秒就坏,也可能再跑半年。一切基于经验和数据推断,但永远有不确定性。
“这样。”萧松做了决定,“今天继续降载运行,完成今天的生产计划。晚上停机八小时,你把传动箱打开,实地检查磨损程度。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严重,我们明天再讨论。如果不严重,医疗单子就正常开。”
“晚上停机八小时不够彻底检查,至少需要——”
“八小时。”萧松打断我,语气强硬,“生产不能停更久。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让步。”
散会后,我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走到门口时,萧松叫住我。
“晟瀚,我知道你是为了工厂好。但做管理,有时候要在风险和控制成本之间找平衡。三千块加急费是不多,但今天批了你这三千,明天就有人来找我要五千、一万。规矩一破,后面就难收拾了。”
“我明白。”
“晚上好好检查。希望是虚惊一场。”
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回到办公室,打开文件夹,看着那张被驳回的申请单。红色的字,蓝色的章,在晨光里依然刺眼。
下午我去仓库,准备晚上检修要用的工具。
千斤顶、拉马、扭矩扳手、塞尺、煤油清洗剂。我把工具一件件检查,确保完好。仓库管理员老马在旁边抽烟。
“林主管,三号机真要开箱啊?”
“我听说那批医疗单子利润特别高,厂长很看重。”
“所以更要保证机器不出问题。”
老马弹了弹烟灰:“可万一打开一看,磨损不严重,你这停机八小时,产量损失可要算在设备部头上。”
我没说话,继续检查工具。
“要我说,有时候太负责了也累。”老马摇摇头,走开了。
工具准备妥当,我坐在仓库门口的长凳上休息。
手机震动,是供应商发来的短信:“林主管,您咨询的HT-380主轴已售出,新批次预计四周后到港。如有需要可预订。”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07
晚上八点,白班结束。
三号机停机,操作工小吴拉下电闸,巨大的飞轮缓缓停止转动。车间里其他机器还在运行,轰鸣声衬托出这一角的安静。
我带着两个维修工开始作业。
先拆外围防护罩,再拆传动箱盖板。十六个螺栓,每个都要用扭矩扳手松开,按顺序摆放好。盖板很重,需要三个人才抬得下来。
传动箱内部露出来。
齿轮、轴、轴承浸泡在淡金色的润滑油里。一股热烘烘的机油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金属摩擦后特有的焦灼气息。
我用手电照向主轴第三轴承位。
润滑油从表面流下,露出金属本色。
那一瞬间,我的心沉了下去。
磨损比透过观察窗看到的严重得多。表面已经不是简单的晦暗和细纹,而是出现了明显的点蚀和微观剥落。用指甲刮过去,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质感。
像被虫蛀过的木头。
“这么严重?”旁边的维修工老周倒吸一口凉气。
我没说话,拿出数码相机,不同角度拍了十几张照片。然后取润滑油样,准备送检金属颗粒含量。最后用千分尺测量主轴直径。
设计直径80.00毫米。
实测79.92毫米。
磨损了0.08毫米,已经超出允许的最大磨损量0.05毫米。
“还能装回去运行吗?”老周问。
“装回去可以,但随时可能断裂。”
“那怎么办?”
我把工具放下,走到车间外面,给萧松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嘈杂,像在饭局上。
“喂晟瀚,检查完了?”
“检查完了。磨损很严重,实际直径已经超差,不建议继续使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多严重?”
“我拍了照片,可以发给你看。主轴表面有点蚀和剥落,磨损量0.08毫米,超差0.03毫米。现在还能转,但任何冲击负荷都可能让它断裂。”
“断裂了最坏情况是什么?”
“主轴断裂会打坏齿轮箱里所有齿轮,可能连带损坏电机和机身结构。维修时间至少两周,费用大概……十五到二十万。”
萧松又沉默了。
我能听见背景里酒杯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大声说笑。
“厂长?”我提醒。
“我在听。”萧松的声音低下来,走到安静处,“所以你的意见还是必须换?”
“必须换。而且越快越好。现在每运行一分钟,风险都在增加。”
“但现货已经没了,对吧?”
“供应商说新批次四周后到。”
“四周……”萧松叹了口气,“医疗单子只有两周交期。这样,你先把机器装回去,我想想办法。”
“装回去继续运行?”
“暂时这样。明天我联系其他厂家,看看有没有替代品或者二手件。也许有办法。”
“厂长,这风险——”
“我知道风险!”萧松的声音突然提高,又压下去,“但我也有我的压力。八百万的订单,丢了谁负责?你?还是我?”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作响。
我在车间门口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化工园区的味道。老周走出来,递给我一支烟。
“怎么样?”
“厂长让装回去。”
老周愣了愣,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那装吗?”
“装。”
我们回到机器旁,开始回装。清理结合面、涂密封胶、对准定位销、上盖板、拧螺栓。每个螺栓都要按对角线顺序,分三次拧到规定扭矩。
这个过程花了五个小时。
凌晨两点,传动箱封闭完成。加注新润滑油,盘车检查,确认无误后,可以重新启动。
但萧松说明早再决定是否开机。
我和老周收拾工具,打扫现场。油污用锯末吸干净,工具清点归位。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三点。
车间里只剩夜班的几台机器还在运行,声音单调而疲惫。
我开车回家,路上几乎没车。
红灯前停下,看着空荡的十字路口,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明明看见了坑,却只能眼睁睁往前走,然后等着掉进去的累。
到家时,妻子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洗漱,躺下时已经四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主轴磨损的照片,那些凹凸不平的表面像刻在视网膜上。
睡了不到三小时,闹钟响了。
七点,我又回到工厂。
08
上午的车间气氛紧张。
三号机旁边围了几个人——萧松、生产主管、质检主管,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人,穿着西装,应该是客户派来的跟单员。
萧松看见我,招招手。
“晟瀚,过来。这是医疗客户的王工和李工,今天来看试产情况。”
我跟他们点头示意。
王工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谨:“林主管是吧?听说这台机器有点小问题,影响试产吗?”
“我们昨晚检修过,目前可以运行。”我回答得谨慎,“但建议试产时降低负载,确保质量。”
“负载降多少?”
“百分之三十比较安全。”
生产主管在旁边皱眉:“降百分之三十,节拍就慢了,产量跟不上。”
“安全第一。”王工看了生产主管一眼,“我们这批外壳是用在高端监护仪上的,表面不能有任何瑕疵,尺寸公差正负五丝。如果机器振动大,肯定做不到。”
萧松打圆场:“那就先降载试产,跑几十件看看效果。如果质量没问题,再慢慢把负载加上去。”
方案定了。
操作工小吴启动三号机,预热半小时后,开始试产。新模具已经装好,机械手调试完毕。第一件产品出来,王工立刻拿过去,用卡尺量,用放大镜看表面。
“尺寸可以,但浇口这里有轻微飞边。”
“调一下保压参数。”我对小吴说。
参数调整后,又跑了几件。王工每件都仔细检查,眉头始终微皱。第五件时,他指着产品侧面:“这里有个缩痕。”
“可能是射速太快,塑料收缩不均匀。”
“再调。”
就这样调了整整一上午。
参数改来改去,产品时好时坏。王工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放下手里的产品,对萧松说:“萧厂长,机器状态不稳定啊。这样跑出来的产品,合格率恐怕上不去。”
“可能是新模具还需要磨合。”萧松解释。
“不完全是模具问题。”王工很直接,“我能感觉到机器有轻微振动,虽然不大,但对高精度注塑来说已经很致命了。你们能不能换一台机器做这批单子?”
萧松的脸色变了变。
“其他机器都在跑其他订单,排期已经满了。只有这台是专门为医疗单子预留的。”
“那就把其他订单往后推。”
“这……”萧松为难,“其他客户也催得紧,推了要付违约金的。”
王工不说话,只是看着萧松。
气氛僵持了几秒。
最后王工说:“这样吧,今天先到这里。试产件我们带回去检测,如果尺寸和表面都达标,就继续用这台。如果不行,要么换机器,要么……订单可能要考虑延期。”
“别别,王工,我们再调调,一定能调好。”萧松急忙说。
“下午再试一次。两点开始,如果到五点还调不稳定,我们就得回去汇报了。”
王工和李工带着试产件离开了。
他们一走,萧松的脸就沉下来。
“晟瀚,你到底能不能保证机器稳定?”
“主轴磨损是不可逆的,我只能尽量调参数补偿。但本质问题解决不了。”
“那就想办法补偿到客户满意!”萧松的声音带着火气,“下午必须调好,听到没?这批单子不能丢。”
我回到机器旁,和小吴继续调参数。
射速、压力、温度、保压时间、冷却时间……几十个参数互相影响,牵一发而动全身。调好这个,那个又出问题。
中午饭都没吃,一直在试。
下午两点,王工他们准时回来。
试产继续。
调了一上午后,参数总算稳定了一些。连续跑了二十件,王工抽查了五件,四件合格,一件有轻微缩痕。
“合格率百分之八十。”王工说,“批量生产要求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再给我们一点时间磨合——”
“萧厂长,这不是磨合的问题。”王工打断萧松,“是机器精度的问题。这样吧,我们退一步,合格率百分之九十,我们就接受。但前提是生产过程必须稳定,不能一会儿好一会儿坏。”
“保证稳定。”萧松立刻说。
王工看了看表:“今天就这样,我们先回去。你们继续调试,明天上午我们再来,做最后一次确认。如果还是不行,订单真的要重新评估了。”
送走客户,萧松回到车间,脸色铁青。
他把我叫到一边。
“听到没?明天上午最后一次机会。今晚加班调,必须调稳定。”
“厂长,这是设备本身的物理限制,不是调参数能完全解决的。振动值摆在那里,1.75,再怎么调——”
“那就让它降下去!”萧松盯着我,“降负载也好,换轴承也好,你想办法。明天振动值必须降到1.5以下。”
“一晚上降0.25?这不可能。磨损是不可逆的。”
“那你就创造可能!”萧松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几个工人都看过来,“林晟瀚,我告诉你,这批单子要是丢了,年底设备部的预算砍一半,人员也要精简。你自己看着办。”
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站在机器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
小吴凑过来,小声说:“林主管,还调吗?”
“调。”
我们继续。
但我知道,这是徒劳的。就像让一个瘸腿的人跑出百米冲刺的速度,再怎么训练技巧,也改变不了腿本身的问题。
夜班老张来接班,我跟他交代了情况。
“今晚跑什么?”
“继续试产件,还是那套模具。负载保持白天最终参数,不要动。”
“振动值呢?”
“继续监控。超过1.8就降载,别管产量。”
交代完,我没走。
坐在车间角落的椅子上,看着三号机运转。机械手有节奏地抓取产品,放到传送带上,一件又一件。机器的声音在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那种极细微的“沙沙”声还在。
像某种缓慢的、不可阻挡的侵蚀。
十一点,我实在撑不住,准备回家。
走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监控屏幕。
振动值:1.78。
还算稳定。
我开车离开工厂,后视镜里,厂房的灯光在夜色中明亮而孤独。
09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卧室里炸开,妻子惊醒了,我抓起手机,屏幕上显示“夜班老张”。
接通的瞬间,就听见那头传来尖锐的警报声。
还有老张变调的声音:“林主管!三号机!三号机出大事了!”
“具体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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