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黑眼：布兰科望远镜，用于暗能量调查。（图片来源：罗斯·考森 |暗能量调查 |Flickr）
宇宙学的根基正在发生微妙但深刻的动摇。一个由波兰、英国和中国科学家组成的国际团队发现，宇宙中最神秘的两种物质，暗物质和中微子，可能在早期宇宙中发生过我们从未预料到的相互作用。
这项发表在《自然天文学》的研究，试图解决困扰天文学家多年的一个难题：对年轻宇宙和今日宇宙的观测数据出现了矛盾。来自早期宇宙的测量显示，星系等结构的形成速度应该比理论预测更快，但当我们观察现今宇宙时，物质密度却比预期略低。
波兰国家核研究中心的塞巴斯蒂安・特罗亚诺夫斯基领导的团队提出了一个大胆假设：如果暗物质和中微子在宇宙年轻时曾经相互作用，就能解释这个令人费解的不匹配。这个想法直接挑战了宇宙学的标准模型，即冷暗物质模型，该模型认为暗物质和中微子之间除了引力外不存在任何相互作用。
从宇宙两端寻找线索
研究团队采用了一种巧妙的策略。他们收集了来自宇宙演化不同阶段的观测数据，就像通过老照片和近照来追踪一个人的成长轨迹。
关于早期宇宙的信息来自普朗克卫星和阿塔卡马宇宙学望远镜。这些仪器专门研究宇宙微波背景辐射，那是大爆炸留下的余温，距今已有 138 亿年。这些古老的光携带着宇宙婴儿期的密码，记录了物质如何开始聚集成今天我们看到的结构。
而关于晚期宇宙的数据则来源更加多样。斯隆数字巡天绘制了数百万个星系的三维地图。暗能量巡天利用智利的布兰科望远镜，通过弱引力透镜技术观测遥远星系的光如何被途中的暗物质扭曲，从而推断暗物质的分布。
当团队将这些跨越宇宙历史的数据拼接在一起时，发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模式。如果假设暗物质和中微子之间存在相互作用，强度约为万分之一，数据的不一致性就会显著减小。
南京紫金山天文台的蔡月林指出，这个结果的统计显著性接近 3 西格玛。在粒子物理学中，5 西格玛通常被视为发现新现象的黄金标准，而 3 西格玛意味着这个信号有 99.7% 的可能性不是随机波动。虽然还不足以推翻现有理论，但已经足够引起重视。
两个幽灵的可能相遇
暗物质和中微子都是宇宙中的 “隐形居民”。暗物质占据宇宙质量的 25% 以上，但从未被直接探测到，我们只能通过它对可见物质的引力效应推断其存在。中微子则是基本粒子中最轻盈最难以捉摸的，每秒有数万亿个穿过我们的身体，却几乎不留下任何痕迹。
按照标准模型，这两种物质应该像陌生人一样彼此漠视，只通过引力这种宇宙通用语言交流。但新研究暗示，在宇宙诞生后不久，当中微子密度远高于今天时，它们可能与暗物质有过更直接的互动。
这种相互作用会如何影响宇宙演化？想象暗物质是建造宇宙结构的脚手架，而中微子是流动的工人。如果两者能够交流，中微子就能影响暗物质如何聚集，进而改变星系形成的速度和规模。
谢菲尔德大学的埃莱奥诺拉・迪瓦伦蒂诺解释说，这为理解宇宙结构形成提供了全新视角。如果暗物质和中微子在早期宇宙中存在相互作用，随着宇宙膨胀和中微子密度下降，这种作用会逐渐减弱，这恰好可以解释早期和晚期观测之间的差异。
标准模型的裂缝
这项研究是宇宙学标准模型面临越来越多压力的最新例证。近年来，不同方法测量的宇宙膨胀速度也出现了无法调和的差异，这被称为 “哈勃常数危机”。宇宙学家开始怀疑，也许标准模型遗漏了某些重要因素。
特罗亚诺夫斯基指出，问题的核心在于两个最成功的物理理论，宇宙学的冷暗物质模型和粒子物理的标准模型，都无法解释一些基本问题。前者无法告诉我们暗物质究竟是什么，后者则完全没有为暗物质留下位置。
他认为，研究暗物质与中微子的相互作用，可能是同时扩展这两个理论框架的突破口。这不仅能帮助我们理解暗物质的本质，也可能揭示中微子隐藏的性质。
但这项工作面临独特的挑战。特罗亚诺夫斯基坦言，宇宙学数据分析和理论天体粒子物理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领域，各有自己的方法论和术语系统。跨学科合作需要研究者能够在两种语言之间自如切换。
未来的验证之路
这个假说能否站得住脚，最终要由更精确的观测来裁决。好消息是，下一代天文设施即将上线。
维拉・鲁宾天文台配备了 32 亿像素的相机，将进行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天空巡天。中国空间站望远镜的主镜口径达 2 米，将从太空进行高精度观测。这些设备产生的海量数据，将对暗物质与中微子相互作用的假说进行更严格检验。
弱引力透镜巡天也将提供关键信息。这种技术通过测量遥远星系的光如何被前景暗物质扭曲，精确绘制暗物质的三维分布图。如果暗物质与中微子有相互作用，这种分布模式会呈现出特定的特征。
研究团队表示，他们正在准备分析这些即将到来的数据。如果未来观测支持他们的假说，我们对宇宙的理解将发生根本性转变。暗物质不再只是引力的奴隶，而是一个能够与其他粒子互动的活跃角色。
即使这个假说最终被否定，探索本身也具有重要价值。科学的进步往往源于对现有理论的质疑和挑战。当越来越多的观测数据与标准模型出现张力时，寻找新物理的时机已经成熟。
暗物质与中微子之间是否真的存在隐秘对话？答案或许就藏在即将到来的那些来自遥远星系的微弱光线中。宇宙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我们诉说它最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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