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我乱世里最硬的骨气是什么?就是刘春妮把贴身物件掏出来换命的那一刻。
太皇河南岸刚刚冒出第一缕热浪,她和霜娘拖着半湿的鞋子踩在田埂上,鼻腔里仍是昨夜刘村的焦焦味。一路走一路回头,谁都怕那群贼兵的马蹄突然卷回来,虽说所谓“军师”放话让她们快走,她们仍像被绳子拴着,迈不动却又不敢停。
那位军师翻脸如翻书,前脚命人松绑,后脚指着火海说“命大就别回头”。这句冷着的提醒,成了两人心口的火,逼着她们连夜往南。脚下泥地凹凸不平,霜娘的绸裙裾被锋利的草叶割得像开了叉,刘春妮的褙子沾满露水和灰,她强撑仪态,可手心冰得发抖。也是在这种时候,身份、礼数全都碎了,能活就是赢。
一路上遇到的难民大多推着独轮车,眼神像铁一样冷。谁都不想多,仿佛谁一搭腔就要搅出新的祸端。我看着母女俩的背影,想起前天在泗州镇听到的另一家人,女儿也是举人媳妇,硬扛着疼舍不得扯掉耳坠,结果被追上,命都折在细软上,这些碎碎念在脑子里转着,更觉得她们此刻的决定是刀尖上走路。
可走着走着,水分蒸干,霜娘终于撑不住,靠着枯柳喘得喉咙发烧。刘春妮的肚子空得在抽搐,那饥饿从喉咙爬到眼眶,她却还在怪自己当初不肯撤离。我听得心堵:乱世里根本没有对错,只有早一步的脚印。她们说不出口的恐惧,全写在乱跳的手腕上。
偏偏天也挑事,正午最毒的时候,她们只好蹲在阴影里喘,霜娘的额头烫得冒蒸汽。刘春妮抬头瞥见远处有十几户人家的炊烟,像抓住浮木。她把外衣一层层解开,从最贴身处扯出水红色肚兜,那是闺蜜祝小芝送的,金银线绣的缠枝莲已经被汗打湿。这个动作看得我头皮发麻,她的尊严像被放在石板上剁,可她还是收拾好表情说“娘,我去换点吃的”。
那条土坎路坑坑洼洼,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顾长连家的篱笆外。这个三十出头的庄稼汉被她吓了一跳,红着脸连说“使不得使不得”,那一瞬我才发现善意在绝境里有多稀罕。最终一碗菜粥几个窝头救了人,热气冲进胃里,刘春妮差点当场掉泪。她手指头还在抖,边喝粥边往门口怕有人突然闯入,这是经历火场之后留下的本能。
顾长连的院子干净得不像只有一个男人住,西厢房里还插着干花,我猜那是他妹子顾应怜回家时留下的点缀。霜娘进屋后第一件事不是躺下,而是确认门闩是否牢靠,这种微小细节,比千句话都说明她的心仍悬着。她们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听着外头蝉叫发疯似的响,没再提那些细软,只让自己短暂睡过去。
就在她们喘息时,北面三十里外,刘大成、刘成文、刘定喜等男丁正在树林边数人头。几十头耕牛没了,宅院烧了半截,他们仍旧要商量往洪泽湖赶,可刘大成握着水囊的手是抖的。他骑在马上,把目光一遍遍投向来路,像是不相信妻女会被命运吞掉。说真的,这个规定“人散后先往洪泽湖汇合”听着挺好,就是不知道落地咋样,现在他们连个讯号都没有,只能用想象撑起希望。
有人劝他“叔父,走吧”,他嘴上答应,心早被撕成两半。这画面让我想起乱军里常见的场景——男人们以为冲在前面就够,谁知最难的是拖家带口那段路。刘春妮与霜娘从夜里被军师喝令离开,到正午被陌生人喂饱,不过十来个小时,却像活了另一辈子。
故事没有被写成英雄传,只有一个又一个反转。军师的一句冷喝,村民的心惊胆战,顾长连突如其来的善意,还有刘大成的揪心等待,都把这场逃亡烙得支离破碎。乱世逼着人把精致的苏绣肚兜揉成换命的筹码,也逼着余生每一步都像踩在灰烬上。她们暂且在西厢房里喘口气,可下一刻要往哪走,没人能拍胸脯保证。放你身上,你会先把仅剩的贵重物换来一碗热粥还是咬牙坚持赶去和亲人汇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