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五月五日的午后,合肥东郊的瑶岗纪念馆里人声不多,时任中央军委副主席的张震上将正轻抚一门老旧的山炮。忽听身旁导游轻声提醒:“将军,这位是当年的马毛姐。”他猛地转身,望见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赶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没你,我们根本渡不过长江!”这句话把在场的年轻解说员听得一愣,也把老人眼里的泪花瞬间逼了出来。

时间往回拨半个世纪。1949年4月,长江沿岸阴雨连绵,水位却不见上涨,仿佛也在等那声进军号。年仅十五岁的马毛姐,已在江面上摸爬滚打十余年。国民党封锁船只,渔家断粮,她却把家里唯一能卖钱的破篷船交给了人民解放军。兄妹俩一句话:“船在人在。”这句口头承诺后来被工兵连写进日记,因为它兑现得干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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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马毛姐从小就没个正式名字。家里孩子多,排行第四,乡亲喊她“四姐”,到营房报到时战士干脆写了个“三姐”,差了也没人计较。大伙在乎的,是她掌舵的手稳不稳、认不认水道。夜里操舟训练,北方兵不懂江面暗流,她就拿芦苇杆在沙地划线:“这儿的潮头先往北偏,再折回来,你们别死冲。”

四月二十日晚九点,炮声未响,江面先静得吓人。突击船名单迟迟凑不齐,连长脸色铁青。马毛姐扔下船桨,跳到木桩上喊:“我那条船先上!”一句话像捅破窗纸,报名的水手转眼多出十几对。突击队终于整编完毕,军号一吹,全队顺流而下。照明弹撕开夜空,冲锋枪哒哒作响。有人被震得握不住桨,她咬牙按着伤口:“往前,不准回头!”

江心最怕的不是炮弹,而是骤起的回水。敌军重机枪外加水流逆冲,把船逼得偏离航道。马毛姐凭感觉调整帆位,硬生生避开激流,带着三十名突击队员抢滩登陆。她的右臂被弹片划破,却仍死扣舵柄不放。一个班长想替她包扎,她吼回去:“我不动,舵丢了你们全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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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分,粼粼江面漂着断桨碎篷,炮火声渐少。解放军在北岸插上第一面红旗,随行记者把那条挂满弹洞的小渔船取名“渡江第一船”。马毛姐却在换药时嘀咕:“我还没帮忙运伤员呢。”当天清晨,她和哥哥又撑着补了三次航,把急需的医疗器械送过去。

战役结束,船工评功时,她的名字被跳过去。有人担心一个小姑娘顶着“英雄”二字会不好看。偏偏前线指战员把她的事迹写了长长一纸送到总前委,几天后批复:记特等功。奖状、棉布、食油一股脑送到无为县马家坝。她推辞:“哪门子功劳?我就是帮个忙。”可乡亲们知道,这面锦旗属实不偏。

半年后,北京传来请柬。这回不仅是参加开国大典,还有一个附言:“盼望小英雄早日进京。”家里舍不得走人,也怕请柬看不懂,托村里秀才覆信推辞。信投出一个月,北京又来电,说主席已知情,仍请她参加两周年国庆,一切费用全包。父亲叹了口气:“闺女,这是命,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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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一年九月二十九日,北京秋高气爽。中南海怀仁堂内,马毛姐第一次进城穿上呢子大衣,局促却兴奋。周总理笑着介绍:“这是安徽的小船工,抢滩第一人。”毛主席端起酒杯:“英雄的酒,我敬定了!”席间,有官员打趣:“主席,给她取个学名吧。”毛主席沉吟片刻:“马毛姐,就叫这个,姓马,取我名里一个‘毛’字。”从此,“三姐”、“四姐”都成了过去。

返乡后,她进了炳辉烈士子女学校识字,又到合肥纺织、服装系统干到车间主任、工会主席,再到省政协委员。岗位换了好几回,船老大气势没改:说干就干,不磨蹭。1980年,她退居二线,工友提到她总爱用一句“那女人狠着呢”,不是指脾气,而是干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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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后,那句“狠着呢”在瑶岗纪念馆里再次响起。张震拉着她的手,神情郑重:“当年要不是你们顶着碉堡冲,后续大军就得折损更多。老百姓的船,是胜利的船。”马毛姐笑着摆手,却止不住眼角皱纹里涌出的泪:“我不过划了几桨,值当您记到今天?”将军道:“历史自己有秤。”

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九日,人民大会堂金色大厅里,《国际歌》旋律起伏。八十七岁的马毛姐胸前佩戴“七一勋章”,依旧拉着人唠嗑:“我啊,就是个放船的小姑娘,碰巧赶上了好时代。”对面年轻记者刚拿起笔,她赶紧补一句:“可别写我多伟大,把那些牺牲的弟兄写进去,他们才是真英雄。”

千帆过尽,长江水依然波涛滚滚。马毛姐守着老宅,每年清明必摆一张旧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年轻水手笑得灿烂——那是她哥哥,也是那个夜晚与她并肩划动长篙的人。岁月没有淹没故事,江风仍在提醒:胜利来之不易,背后总有人把生死放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