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寿康宫内殿,烛火昏黄。
崔槿汐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如纸,
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她的手枯瘦如柴,却死死攥着甄嬛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太后……”槿汐的声音气若游丝,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最后一丝光亮,
混合着深不见底的痛苦与决绝,“老奴……对不住您……”
“别说傻话!”甄嬛哽咽着打断。
槿汐缓缓摇头,攥着甄嬛的手又收紧几分:
“凌云峰……佛堂……那夜……”
甄嬛的心莫名一紧。
槿汐的喘息急促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抠出来的:
“不止……您和十七爷……”
紫禁城的冬,格外漫长。
寒风卷过寿康宫高墙,吹得檐下铁马叮当作响,声音空寂。
甄嬛斜倚暖阁贵妃榻上,捧着暖炉。
炭盆烧得正旺。
她老了。鬓角霜白,眼角细纹记录半生惊涛骇浪。
太后的尊荣像宽大沉重的礼服,披在身上,内里却空荡孤寒。
能驱散寒气的,只剩几个旧人。最贴心的,莫过于崔槿汐。
槿汐端着托盘进来,脚步轻缓。
托盘上是白玉盖碗,热气袅袅。
“太后,该进安神汤了。”
槿汐声音温和沉稳,只是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也老了。
头发几乎全白,脸上皱纹深刻。
但眉眼间的神态依旧恭谨、周到,带着对甄嬛本能的守护。
“放那儿吧。”甄嬛没抬眼。
槿汐应了一声,将托盘轻轻放下,静立一旁。
甄嬛的目光从炭盆移到槿汐身上。
看着她低垂的眼睑,看着她交叠的、指节有些变形的手,
看着她洗得发白却整洁的宫装。
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塌下去一块。
“槿汐,”甄嬛开口,“坐下吧。这里没外人。”
槿汐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微微躬身:“老奴站着就好。”
“让你坐就坐。”
甄嬛的语气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疲乏,“陪我说说话。”
槿汐这才小心翼翼挨着绣墩边缘坐下,身板挺直,只坐三分之一。
暖阁安静。只有炭火轻响,窗外风声。
“今儿皇帝来请安,”甄嬛慢慢说,
“提起要给老十七追封……加谥号。”
槿汐的肩膀似乎绷紧一瞬,又缓缓放松。
她没有接话,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又是这样。
每当提及“十七爷”、“果郡王”,甚至只是与凌云峰相关的只言片语,
槿汐总会有些细微异常。
不是言语失措,而是身体本能反应。
手指蜷缩,呼吸微滞,眼神瞬间飘忽躲闪。
起初,甄嬛以为是槿汐感怀旧事。
可后来她察觉,那不仅仅是感怀。
那反应里,藏着更深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负罪。
负什么罪?
“我驳了。”甄嬛的声音很轻,
“人都没了,身后哀荣,不过是虚名,惹人猜疑。”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灰蒙蒙天空,
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怅惘:
“有时候我总想,若是当年……我没回宫,就留在凌云峰……”
“太后!”槿汐突然出声打断,声音有些急,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惊惶。
她猛地抬起眼,看向甄嬛,嘴唇翕动几下,才勉强压下情绪,低声道,
“过去的事,多想无益。您如今是太后,福泽深厚。”
甄嬛收回目光,落在槿汐脸上。
她捕捉到槿汐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愫。
有紧张,有不安,还有一丝……愧疚?
又是这种眼神。
这些年,每当她提起凌云峰,
提起那段藏着最隐秘温情的岁月,槿汐总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不是怀念,不是感慨,而是一种深重的、仿佛背负着什么的愧疚和闪躲。
“罢了。”甄嬛挥挥手,有些意兴阑珊,“汤凉了,拿来吧。”
槿汐如蒙大赦,连忙起身,端起白玉碗,试了试温度,双手奉上。
甄嬛接过,慢慢喝着。
她抬眼看着槿汐重新退到一旁,恭谨垂首,
只是侧脸上紧绷的线条和微微颤抖的眼睫,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窗外,天色更暗了。又要下雪了。
甄嬛放下空碗,指尖冰凉。
她忽然想起凌云峰的冬天,似乎比紫禁城更冷。
山风呼啸,卷着雪沫子拍打简陋屋舍。
可那时心里……好像不像现在这么空。
允礼……
佛堂那夜,昏黄烛火,
他身上清冽的杜若气息,交织的体温,低喃的情话,
还有窗外……似乎特别凛冽的风声?
记忆的某个角落,忽然模糊晃动了一下。
她记得那夜自己心神激荡,眼中只看得见允礼,
耳中只听得见他的心跳和呼吸。
可此刻仔细回想,似乎……似乎在那极致的欢愉与忘我边缘,
曾有一丝极细微的、不属于他们两人的声响?
是风声吗?
还是……别的什么?
甄嬛猛地闭了闭眼,甩开这荒唐念头。
定是她多心了。
那夜的秘密,只有天知地知,她知,允礼知。
槿汐守在禅院外,绝不可能让任何人靠近佛堂半步。
她信任槿汐,就像信任自己的左右手。
可是……槿汐眼底那日复一日加深的愧疚,究竟从何而来?
日子水一样流过寿康宫高墙。
春去秋来,庭前海棠开了又谢。
崔槿汐的身体,像宫墙角落日渐风化的砖石,不可逆转地衰败下去。
咳嗽愈发频繁,尤其在夜里,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声会隐隐传到正殿。
脚步也变得迟缓,需要扶着廊柱或墙壁,才能慢慢挪动。
甄嬛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传了最好的太医,用了最名贵的药材。
可槿汐的衰败,似乎不仅仅源于身体,
更像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心力交瘁的枯槁。
她依旧尽心尽力伺候甄嬛,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为甄嬛梳头时,手依旧稳,力道依旧恰到好处。
只是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日益浑浊,眼底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还有那份甄嬛越来越熟悉的、沉甸甸的愧疚。
这愧疚,在每一个与“过去”相关的瞬间,尤其刺眼。
那日午后,甄嬛命人取来收在库房深处的几件旧物。
一柄玉梳,是当年离宫前往甘露寺前,
槿汐悄悄为她收拾行装时塞进去的。
还有一只褪色的香囊,针脚细密,绣着简单兰草,
是她在凌云峰时绣着玩,后来遗失,
回宫后竟在槿汐箱笼里发现,被妥帖收着。
睹物思人,更思旧事。
甄嬛拿起香囊,指尖拂过粗糙布料和模糊绣线,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凌云峰那个狭小却安宁的禅房。
窗外是连绵青山和缭绕云雾,屋内是槿汐忙碌的、令人安心的身影。
“这香囊,”甄嬛轻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
“还是凌云峰时做的。针法粗糙得很,难为你还留着。”
侍立一旁的槿汐,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她低着头,甄嬛看不见她的表情,
只看见她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指尖狠狠掐进了另一只手的手背,留下深深的白色印痕。
“太后的手艺,自然是好的。”
槿汐的声音有些发紧,干巴巴的。
甄嬛抬眼看向她:“那时日子清苦,却也简单。
除了念佛抄经,也就是做些针线,看着日头从东山移到西山。”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遥远的温柔,
“记得有一回,你下山去换米粮,遇上下雨,回来时浑身湿透,
手里却紧紧抱着油纸包,说里头的糕饼没淋着,还是热的。”
槿汐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
“还有佛堂后面那株老梅,”
甄嬛继续说着,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透时空,
“那年冬天开得特别好。夜里去看,月光照着雪和花,冷香扑鼻……”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陷入回忆。
那梅,那雪,那月光……
还有月光下,佛堂里,那个不顾一切拥抱她的人。
暖阁里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甄嬛手中香囊的流苏,随着她无意识的轻颤微微晃动。
良久,槿汐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泣。
甄嬛回过神来,看向槿汐。
只见她依旧低着头,但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她深青色的衣襟上,
迅速洇开深色的水渍。
她的肩膀耸动着,整个人仿佛沉浸在巨大的悲痛里,
却又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槿汐?”甄嬛心头一紧,放下香囊,想去拉她的手。
槿汐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甄嬛的触碰。
她仓惶地抬起头,脸上已是泪痕交错,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甄嬛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痛苦和挣扎。
“太后……奴婢……奴婢身子不适,求太后准奴婢……退下片刻……”
她语无伦次,声音破碎不堪,
不等甄嬛回应,竟转身踉跄着奔出了暖阁。
甄嬛怔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心头那点疑虑,瞬间膨胀成巨大的不安。
槿汐的反应太反常了。
仅仅是提起凌云峰的旧物和寻常往事,何以让她如此失态,如此痛苦?
那痛苦,分明带着强烈的负罪感。
难道……凌云峰真的发生过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而槿汐,是知情人?甚至是……牵扯其中?
这个念头让甄嬛遍体生寒。
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槿汐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是她重归巅峰最坚实的阶梯。
若连槿汐都……那她这半生,还剩什么是真的?
那一晚,甄嬛辗转难眠。
子时过后,她心中烦闷,披衣起身,想出去走走。
夜深人静,寿康宫笼罩在沉沉的夜色里。
她没让宫女跟着,独自一人,踏着清冷月光,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寿康宫角落那座小小佛堂。
这是她成为太后后命人建的,规模形制,
隐隐仿着凌云峰那座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佛堂。平日里,少有人来。
佛堂里竟有微弱的光亮透出,门虚掩着。
这么晚了,谁在里面?
甄嬛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
透过门缝,她看见一个熟悉的、佝偻的背影,
跪在蒲团上,面对着昏暗长明灯下慈悲垂目的佛像。
是槿汐。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深色衣服,头发散乱,没有梳髻,
就那么披散着,衬得她越发瘦小苍老。
她跪得笔直,双手合十,仰着头,定定地看着佛像,
嘴唇不停地翕动,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甄嬛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夜太静,佛堂太空旷,尽管槿汐的声音极低,
断断续续的词语还是随风飘了过来。
“……佛祖恕罪……信女崔槿汐……造孽深重……”
“……凌云峰……佛堂……那夜……”
“……第三人……看见……都是我的错……”
“……瞒了一辈子……愧对太后……日夜煎熬……”
“……求佛祖……罚我一人……莫要……莫要牵连……”
每一个破碎的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甄嬛的耳朵里。
她的手脚瞬间冰凉,血液仿佛凝固了。
巨大的惊骇和一种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冰冷,瞬间攫住了甄嬛的心脏。
她猛地推开门,踏了进去。
“哐当”一声,门撞在墙上,在寂静的佛堂里发出巨响。
槿汐浑身剧震,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转过头。
看到门口脸色铁青、眼神冰冷的甄嬛时,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
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终于来了的解脱?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是维持着跪姿,僵在那里,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长明灯昏黄的光,跳跃着映在两人脸上。
佛像依旧慈悲,垂目看着下方这凝固的、充满裂痕的一幕。
甄嬛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空旷的佛堂里回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槿汐的心尖上。
她在槿汐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崔槿汐,你刚才,在说什么?”
佛堂里的空气凝成了冰。
长明灯芯“噼啪”爆开一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
映得甄嬛的脸明明灭灭,那双惯常平静无波的眼睛里,
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死死锁住跪在地上、面无人色的崔槿汐。
槿汐的嘴唇哆嗦得厉害,牙齿咯咯作响。
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旧的风箱。
她仰着头,看着甄嬛冰冷陌生的眼神,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恐惧、绝望、愧疚、痛苦……
种种情绪激烈地冲撞,最后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败。
她知道,瞒不住了。
或者说,从她踏进这佛堂,对着佛像忏悔的那一刻起,
潜意识里,是不是就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等待着这背负了数十载的秘密,被彻底揭开?
“太后……”
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嘶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
“老奴……老奴……”
“说!”甄嬛厉声打断她,声音并不高,
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和刺骨的寒意,
“凌云峰佛堂那夜,到底怎么回事?第三人是谁?你瞒了我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槿汐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浑身一颤,几乎瘫软下去,
全靠双手死死撑住冰冷的地砖,才勉强维持着跪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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