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六十寿辰大宴亲朋,本该是儿孙满堂、喜乐融融的时刻,谁知他却举杯仰天,落泪长叹:“我这一生斩奸除恶,却竟落得个无后之命。”
场中一片寂静,儿媳突然颤声跪下,打破沉默:“公公,您其实,还有一个儿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这位素衣长媳身上,一个沉埋多年的秘密,就此浮出水面。
嘉祐四年,庐州包府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包府的门庭前,早已是人声鼎沸,歌舞喧腾,前来贺寿的宾客络绎不绝。
厅中上座,包拯身披素袍,坐于高堂之上,面前香案供着寿桃与贺礼,左右是妻子董氏与媳妇崔氏,满堂宾客频频举杯敬寿。
而包拯,却始终只是微笑颔首,眉宇间不见半分欢愉。
仆人递上温酒,他举杯欲饮,唇却未曾沾杯,眼前竟浮现起多年前的另一场宴席,那年,正是长子包繶成婚之夜。
那一夜,堂屋中张挂着红缎彩灯,喜字高贴,花轿落地,锣鼓震天,那是包拯为数不多的、真正舒心畅快的一晚。
他亲自为儿子斟酒,拍着儿子的肩膀说:“包氏子弟,当为家门争光。”
烟火当空绽放之时,他听着耳边宾客的欢笑、鼓乐的热闹,那时他想,这才是人生圆满,谁曾料想,不过几年光景,竟全数散落如风。
两个骨血至亲,一个随风而去,一个随土长眠,只剩他和董氏,每年清明前往家庙前焚香祭奠时,连个能执香的子孙都无。
他自问:一生守正,不阿权贵,不畏奸邪,何以命运如此薄凉?
如今六十载风雨过去,衣冠楚楚、宾客盈门,却连一个血脉之人唤他“阿爷”。
董氏注意到他的神情,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老爷,天凉,莫要久坐。”
他转头看着妻子,这个陪伴了自己大半生的女子,眼角早已爬满细纹,亦是白发苍苍。
他心知,董氏的痛不下于己,一个失了儿的母亲,是最沉默、最深沉的哀悼者。
包拯压低声音,像是说给董氏听,也像是在自语:“夫人,你说我为人父,为人祖,竟落得个无后送终的命数,这算是老天的何等讽刺?”
他这番话出口,几近哽咽,崔氏正站在偏厅,双手扶着茶盘准备入席,她听得这句话,整个人怔住。
包繶亡故那年,是崔氏嫁入包家的第三年,她年方二十,正是新妇入门、琴瑟和鸣的年纪。
谁知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却夺走了她的夫君。
那日正值清明时节,细雨霏霏,柳色新绿,崔氏披麻戴孝,跪于灵前,整整三昼夜不语不食,包府上下,无人不怜。
崔氏一夜白头,那一回哭,哭得昏厥过去,被婆婆董氏紧紧抱在怀中,呼名呼了许久才醒转。
崔氏自此素衣终日,不再梳妆,饮食清淡,足不出中门。
最初还有亲戚登门劝说:“崔氏聪慧端庄,尚有大好年华,留在包家实为耽误,若肯回娘家,必有贤士愿娶。”
她听后只是摇头不语,数日后,董氏亲自唤她入堂,两人对坐无言。
董氏轻声道:“我知你贤淑,但包家之福浅,没能待你长久,你爹娘,近日可还安好?”
崔氏听得这话,良久,方低声回应:“劳娘惦念,父母安康。”
董氏放下茶盏,缓缓伸手握住她的指尖,声音低沉:“你年纪还轻,不该困在包府这一隅。你爹是旧时宰辅,家门不薄;你容貌才学并举,岂能委屈在孤寡之中,你若愿归母家,另寻佳偶,我与老爷皆不拦你。”
这一番话落下,崔氏已泪如雨下,她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贴地,哽咽着说:“婆婆,崔氏入包门那日,父亲教我‘入其门,忠其家’,嫁夫随夫,夫亡守节,我虽年少,但心志已定,愿与夫君共赴幽冥,不愿改嫁。”
董氏也是心软之人,早已泪湿衣襟,只一把将她拉起:“痴儿,痴儿。”
包拯那晚回府,见妻与儿媳双双泪眼红肿,心知是改嫁一事已被言明。
正要出言劝慰,崔氏却已跪于榻前,一字一顿道:“公公,儿死夫亡,崔氏所念者,唯包家之门,愿以一生守之。”
包拯望着这个年轻寡居的儿媳,心中百感交集,他虽位高权重,断狱无数,却知人心最难判断。
可此刻,他看见崔氏那眼中不含半点虚饰的坚持,忽觉鼻中酸楚,不忍强求。
他轻叹道:“你若执意守节,我夫妻二人岂有逼迫之理,但你父母年迈,也应归省探望几日。”
崔氏点头允诺,回娘家小住半月后复返,归来之时更添沉静,从此再无人提起改嫁之事。
往后的十余年里,她操持中馈、抚慰长辈,衣不解带,心不旁骛。
她为董氏熬药煎汤,为包拯缝制冬衣,连府中仆婢也被她调教得整齐有序。
包家门户虽少子嗣,却因她的存在,始终整肃有礼,从未有半分败落之象。
可无人知晓,在这份持家的背后,崔氏还悄悄守护着一个秘密。
崔氏察觉孙氏异样,是在包繶亡故后的第二年。
那段时日,包府人心低沉,包拯外放在外,董氏身体亦每况愈下,府中诸事大多落在崔氏一人肩上。
她每日清点账册、分派仆役、照看长辈,虽面上沉静,心却比谁都细,也正是这份细致,让她在一次无意的照面中,看出了不对。
孙氏那时已被包拯遣回娘家,名义上是“归宁”,实则是逐出,府中无人敢多问,只知包拯向来治家严厉,孙氏触犯家规,自是无可转圜。
可就在孙氏离府前几日,崔氏曾在回廊下与她擦肩而过,那一瞬间,她分明看见孙氏面色蜡黄,步履迟缓,手不自觉地护在小腹之前。
崔氏早年在崔家,曾随母亲照料过族中孕妇,对女子有孕时的神态并不陌生。
嗜酸、嗜睡、畏寒、易躁,这些细微变化,逃不过她的眼睛。
几日后,孙氏离府,包家上下松了一口气,唯独崔氏,将那点疑心悄悄压在了心底。
她没有声张,更不敢贸然告诉董氏,一来事情未明,二来此事牵涉公爹名声,半点错漏,便是万劫不复。
她只是暗中遣了一个最稳妥的老婢,借着探望之名,去孙氏娘家走了一趟。
老婢回来时,面色凝重,只低声回禀:“孙氏近日食酸如命,晨起呕吐,夜不能寐,怕是有了。”
包家的血脉,不能就这样断在她眼前。
可孙氏却是个性子极硬的人,被逐出包府,本就满腹怨愤,更不愿再与包家扯上干系。
崔氏几次托人试探,皆被婉拒,孙氏只一句话:“这孩子,与包家无关。”
崔氏没有逼迫,她明白,此时若强行出面,只会适得其反,她能做的,只有默默周济。
于是,从那以后,孙家时常会收到一些来路不明的米粮、药材与银钱,数目不大,却从未断过。
孙氏心中明白是谁所为,却始终装作不知,她不愿受恩,更不愿低头,可腹中孩儿一日日长大,身体却骗不了人。
生产那日,正值寒冬,孙家贫寒,请不起稳妥的稳婆,孩子险些夭折。
消息传来时,崔氏正在府中理账,她当夜便遣人前往,将孩子悄悄接了回来。
那一刻,她心中再无犹疑,孩子被暂安在外面,由心腹老婢照看。
她暗中请来可信的大夫,核对孕期、时日,又反复推算孙氏离府前后的行止,几番确认,才终于确信,这孩子,确是包拯的骨血。
她知道,只要自己一句话,包家便可重续香火,可她也知道,一旦说出口,孙氏的尊严、包拯的过往、甚至整个包府的清誉,都会被重新翻出,暴露在众人眼前。
于是她选择了沉默,直到第二年,包拯六十寿辰,悲叹无嗣,一句“无后而终”,如重锤砸在她心上。
她忽然意识到,若再不说,或许这一生,便再无机会,她不能让包拯带着这样的遗憾走完余生。
于是,在满堂死寂之中,她挺身而出,扑通跪下:“公公,您其实,还有一子。”
那一夜的寿宴,在一片压抑而动荡的情绪中草草收场,包拯抱着那个孩子,手臂微微发颤。
“这是我的儿子?”包拯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迟疑与不敢确信。
崔氏伏跪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砖石,没有抬头,她知道,此刻无论包拯作何反应,都是她必须承担的结果。
良久,包拯缓缓闭上眼,又慢慢睁开,眼眶早已湿润,哑声道:“天不绝我包氏。”
他当众为孩子赐名“包綖”,自那以后,包府似乎重新有了生气。
包拯虽已年迈,却仿佛被这迟来的骨血唤醒了精神,他常在案牍之余,将包綖抱在膝上,看他咿呀学语。
可命运并未给他太多弥补的时间,数年之后,包拯病重,他靠在榻上,目光久久停留在门口。
崔氏牵着年仅五岁的包綖站在那里,包拯抬手,示意崔氏近前。
“这孩子……”他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往后,便托付给你了。”
崔氏跪下,郑重应道:“媳妇,谨记。”
包拯这才缓缓点头,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带着不舍,却也带着安然,不久后,一代名臣溘然长逝。
灵堂之上,白幡低垂,哭声四起,包綖尚不明白“永别”为何物,只觉身边的人都在落泪,便也跟着哭起来。
崔氏将他紧紧抱在怀中,从这一日起,她真正成了包家的顶梁柱。
她拒绝了所有关于改嫁的劝说,请来良师,教包綖识字读书,一笔一画,皆不敢松懈。
她亲自检视他的衣食起居,冬怕寒,夏怕热,事无巨细。
多年之后,包綖入仕为官,清廉自守,行事谨慎,有人赞他有包公之风,他却总在私下说:“我能走到今日,是嫂母教得严。”
崔氏鬓发渐白,却依旧端坐内堂,衣着素净,言语不多,她这一生,没有再为自己谋过半分退路,却为包家撑起了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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