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我出征,带清婉同去。”

“那我呢?”

“你在家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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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这话便转身走了,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家事。我站在刚贴了七日喜字的廊下,手里还握着今早他随口说想吃的蜜枣糕。雨丝很细,飘进来打在糕点上,那点甜腻的香气被雨水浸得发沉。

苏清婉是他表妹,打小身子弱,风吹就倒。府里人都知道,将军待这位表小姐,比待谁都上心。

成婚第七日,他带着她走了。

留我一个人,守着这偌大空旷的将军府。

我叫江念,嫁进镇北将军府那年,刚满十七。

我爹是礼部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这门亲事,在外人看来是高攀。叶寒川——我的夫君,二十有五,已是军功赫赫的镇北将军。成婚前,我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一次,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冷峻,周围的人都敬着他,怕着他。

花轿抬进将军府那日,很热闹。红绸挂满了屋檐,鞭炮声震得耳朵发麻。我顶着沉甸甸的盖头,手里攥着苹果,指甲掐进果肉里。喜娘扶着我跨过火盆,一步步走向正堂。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多余的温度。我的手被他牵着,那手掌宽大,有厚厚的茧,握得有些紧,却不暖。

洞房夜,他挑开盖头。烛光下,他的脸比宫宴那日更清晰,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是极英武的长相,只是看着我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个旁观者。

“累了就早些歇息。”他说。

合衾酒喝了,结发礼成了。他躺下时,脊背挺直,和我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我睁着眼看帐顶的绣纹,一夜未眠。

第二日敬茶,见到了老夫人,也就是叶寒川的母亲。老夫人面容严肃,接过茶盏,淡淡说了句“既进了门,便要守将军府的规矩”,便给了我一副赤金头面作见面礼,分量足,样式老气。

也见到了苏清婉。

她坐在老夫人下首,穿着浅藕荷色的裙子,外面罩着月白夹袄,脸色有些苍白,眉眼纤细柔弱,像是精心描摹过的仕女图,美得易碎。她轻轻咳嗽了两声,丫鬟立刻递上温水。

“这就是表嫂吧?”她声音细细的,起身要行礼,身子却晃了晃。

叶寒川几乎立刻上前一步,虚扶了她一下:“坐着就好,不必多礼。”

他的手很快收回,但我看见了,那动作里的熟稔和关切,是下意识的。

苏清婉对我柔柔一笑:“清婉身子不争气,往后还要请表嫂多照拂。”

我点了点头,不知该说什么。那日早膳,老夫人问了些我家里的事,叶寒川话很少,只偶尔给苏清婉夹一筷子她够不到的小菜。苏清婉吃得很少,小口小口,像只雀鸟。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平淡得像潭死水。

叶寒川很忙,天不亮就去军营,有时深夜才回。即便回来,也多半在书房歇下。我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见面时,话更少。他问一句“府里可好”,我答一句“都好”,便再无下文。

府中的下人对我恭敬,但那份恭敬里透着疏离。他们更听老夫人的话,也更在意表小姐的需求。苏清婉住在离主院不远的“听雨轩”,据说那里最安静,适合养病。她的药炉终日飘着淡淡的苦味,丫鬟仆妇进出频繁,反而显得我这正院冷清。

第五日,苏清婉犯了咳疾,咳得整夜难安。叶寒川那晚没去军营,守在听雨轩外间,直到后半夜郎中来说稳住了才离开。第二日,他眼下有些青黑,早膳时,老夫人看着他叹气:“清婉这孩子,真是苦命。”

他没说话,只眉头蹙着。

第六日,边关急报入京,北境戎族有异动。朝议之后,旨意下达,命镇北将军叶寒川即日整军,三日后开拔。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窗边对着嫁妆单子。陪嫁丫鬟小荷急急跑进来,脸上带着慌:“小姐,将军……将军要出征了!”

我心头一跳,放下单子。作为将军夫人,丈夫出征,我理应打点行装,安排饯行。我站起身,想去书房问问有何需要准备的。

走到半路,就听见了花园凉亭里的对话。

是叶寒川和老夫人。

“此去凶险,定要当心。”老夫人的声音。

“儿子知道。”叶寒川顿了顿,“母亲,清婉……此次我想带她同去。”

我脚步停住,隐在廊柱后。

老夫人似乎也吃了一惊:“带清婉?她去那苦寒之地做什么?她的身子怎么受得住?”

“北境苦寒不假,但儿子打听过,此次扎营的落云城旁有温泉行宫,气候相对温和,对咳症有益。京中名医虽多,但清婉这病是心结带出的旧疾,换个环境,或许能有起色。留她一个人在府里,我不放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老夫人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既然都想好了,便依你吧。只是念念那里……”

“她留在府中,更安稳。”叶寒川接得很快,“她是将军府主母,理当在家操持。清婉需要人照顾,军中有我看着,更妥当。”

后面的话,我没再听下去。转身慢慢往回走,手脚有些冰凉。

需要人照顾。

理当在家操持。

所以,新婚第七日,我的夫君要带着他体弱的表妹,奔赴千里之外的北境。而我,这个刚进门、连府中人事都尚未完全理清的“主母”,被理所当然地留在这座空旷的府邸里“操持”。

我回了房,坐了很久。小荷在一旁欲言又止,眼圈红红的。

傍晚,叶寒川来了我屋里。他换了身常服,身上还带着军营里的肃杀气。

“坐吧。”他对我说。

我依言坐下。

然后,便是开头那几句对话。他说得平淡自然,仿佛在安排今日吃什么,明日穿什么。他甚至没有看我瞬间苍白的脸,没有注意到我捏紧的裙摆。

我问“那我呢”,其实心里早知道答案。可还是忍不住问了,像是要给自己一个彻底死心的印证。

他的回答,果然没让我“失望”。

“在家守着。”

四个字,定了我未来不知多久的时光。

他交代了几句府中事务,无非是听母亲的话,有事可找管家。又说北境路远,通信不便,让我不必多挂念。最后,他说:“清婉身子弱,此行是为她养病,你……不要多想。”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我可能“多想”的不耐。

“将军放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会守着府里。”

他点了点头,似乎对我这识大体的回答感到满意,转身走了。背影挺拔,步伐坚定,没有一丝留恋。

第二天,整个将军府忙碌起来,为将军出征做准备,也为表小姐远行打点。听雨轩那边人来人往,搬运行李的,送药材补品的,热闹非凡。相比之下,我这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小荷气不过,低声嘟囔:“凭什么呀?小姐您才是正头夫人!”

我摇摇头,示意她别说了。凭什么?就凭苏清婉是他放在心上要照顾的人,而我不是。就凭我这门亲事,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一桩合乎规矩的摆设。

苏清婉来辞行。她披着厚厚的银狐斗篷,衬得小脸愈发苍白,眼眸水润,含着歉意和不舍。

“表嫂,都是清婉不好,身子不争气,连累表哥要为我操心,还要……让表嫂独自在家。”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表嫂千万别怪表哥,表哥他只是……只是放心不下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累。“表妹言重了,养好身子要紧。一路保重。”

“多谢表嫂。”她盈盈一拜,柔弱堪怜。

出发那日,天色阴沉。府门外,大军列队,旌旗招展。叶寒川一身玄甲,凛然如战神。苏清婉坐在特意准备的、铺着厚厚软褥的马车上,车窗帘子掀开一角,她朝他挥手,他微微颔首。

老夫人拉着他的手叮嘱再三,又去马车边对苏清婉说了好些话。

我站在门槛内,隔着一段距离。他最后朝府门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我,很快移开,仿佛我只是门口的一尊石狮子。然后,他翻身上马,沉喝一声:“出发!”

马蹄声、车轮声、铠甲摩擦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看热闹的人群也散了,只留下满地烟尘。

小荷扶着我,声音哽咽:“小姐,我们回去吧。”

我抬头看了看将军府高悬的匾额,又看了看阴沉沉的天。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打湿了新贴不久、颜色尚且鲜艳的喜字边角。

成婚第七日,我的夫君,带着他体弱的表妹出征了。

我转身,迈进府门。

“关门吧。”

朱红色的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将门外的风雨和喧嚣,一并关在了外面。也把我那刚刚开始、却已仿佛看到尽头的婚姻,关在了这深深的庭院里。

雨连着下了好几日。

将军府很大,人却很少。老夫人喜静,除了晨昏定省,很少唤我过去。管家管事们各有章程,我这个新夫人,似乎插不上手,也没人真的来问我什么。我每日里,不过是看看书,绣绣花,对着庭院里的花木发呆。

小荷总想逗我开心,讲些市井趣闻,或是打听来关于北境的消息。消息很少,也很模糊,无非是“大军已抵达”“初战告捷”之类的官方说辞。至于将军如何,表小姐如何,无人知晓。

三个月后,收到了第一封家书。是叶寒川写来的,给老夫人的。信很长,问候母亲身体,讲述北境风物,战事进展。在信末,提了一句“清婉水土渐服,咳疾稍缓,母亲勿念”。关于我,只字未提。

老夫人看完信,对我淡淡道:“寒川一切安好,你也安心。”

我低头应“是”。

安心?我的心该安放在何处呢?

日子水一样流过,转眼便是深秋。落叶铺满了庭院,金黄一片,踩上去沙沙作响。北境传来大捷的消息,龙心大悦,封赏即将下达。将军府门前渐渐又热闹起来,有来递帖子拜会的,有送礼的,老夫人精神好了许多,偶尔也会见见几位老诰命。

我依旧待在院里。有时听着前厅隐约的喧闹,会觉得恍惚,仿佛那些热闹与我毫无关系。我只是暂居在此的一个客人。

腊月里,京中下了第一场雪。我染了风寒,咳嗽了几日。请了郎中来看,开了方子。药很苦,我一口口喝着,想起北境那个据说有温泉的行宫,想起苏清婉。她的药,会不会比我的好喝些?有人会为她备好蜜饯吗?

病好后,我向老夫人提出,想学着管家。老夫人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让管家分了些无关紧要的账目给我看。我学得很认真,看账,记事,处理一些简单的采买纠纷。府里的下人起初观望,后来见我行事公允,不摆架子,倒也慢慢恭敬了些。只是核心的事务,依旧轮不到我沾边。

第二年春天,边关战事进入胶着,家书变得稀少。京中开始有些流言,说将军在北境与表小姐形影不离,感情甚笃。甚至有好事者,在诗会上隐晦地调侃,说镇北将军府的夫人,怕是守了活寡。

这些话,难免传到府里。小荷气得直哭,我却没什么感觉。心像是被冻住了,麻木了。

我只是更勤勉地打理着那点分到我手上的事务,将院子里的花木侍弄得更好,看书,练字,偶尔给父母写封家书,报个平安。父母信中满是担忧,我却只回“一切安好,勿念”。

叶寒川的脸,在我的记忆里,竟有些模糊了。只记得他很高,肩膀很宽,看人时目光很静,也很冷。哦,还有他提起苏清婉时,那不易察觉的柔和。

第二年秋末,北境终于传来决定性胜利的消息。戎族主力被击溃,递上降表。大军不日将班师回朝。

将军府上下沸腾了,张灯结彩,准备迎接功臣归来。

老夫人脸上多了笑容,指挥着下人清扫院落,准备宴席。听雨轩那边更是早早开始收拾,换上新帘幔,备好苏清婉惯用的物件,仿佛她只是出门游玩了一趟,而非离开了近两年。

我站在重新变得熙攘的庭院里,看着人们脸上真切的喜悦,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胜利是他的,荣耀是他的,思念与牵挂,是他们的。

我有什么呢?

我有这座住了两年、依旧觉得陌生的大院子,有一沓看熟了的无关账本,有一个“将军夫人”的空荡荡头衔,还有一颗在日复一日的等待和沉寂中,慢慢凉透的心。

回京那日,定在了十月初八。

头天晚上,我失眠了。望着帐顶,想象着明天见面的情形。他会是什么样子?黑了?瘦了?还是依旧挺拔冷峻?见到我,会说些什么?“辛苦了”?还是依旧无话可说?

苏清婉呢?她的病该大好了吧?是否会更加美丽动人?

而我,该以何种面目,何种心情,去面对这场阔别近两年的“重逢”?

窗棂外透进熹微的晨光时,我起身,唤小荷梳洗。挑了一件颜色端庄却不扎眼的秋香色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了简单的珠钗。镜中的人,眉眼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小姐,您真好看。”小荷看着镜子,小声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好看与否,于他,或许从来都不重要。

前院人声鼎沸,圣上派了天使前来犒劳,文武官员来了不少。我按品级妆扮好,到前厅与老夫人一同等候。

时辰到了。

鼓乐声由远及近,马蹄声震动着街道。府门大开,我看到那个男人,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行来。

玄甲未卸,风尘仆仆。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晕。他比两年前更显沉稳威严,下颌线条紧绷,目光扫过人群,锐利如昔。人群爆发出欢呼。

他的马在府门前停下。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先向天使行礼,再与同僚寒暄。最后,他的目光,终于越过人群,看向府门内。

先是落在老夫人身上,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母亲,儿子回来了。”

老夫人泪眼婆娑,扶起他,连连说好。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到了我的身上。

我站在老夫人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迎着他的目光,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礼。

“将军。”我开口,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意外,“一路辛苦。”

他看着我,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诧异,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后面那辆华丽的马车帘子掀开,一个纤细的身影被丫鬟搀扶着,缓缓下车。

苏清婉。

她穿着一身烟霞色的衣裙,外面裹着雪白的狐裘,脸色依旧带着些病弱的苍白,但双颊透着淡淡的红晕,眼眸如水,顾盼生辉。比两年前,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风致。

她一下车,目光便胶着在叶寒川身上,泪光莹莹,欲语还休。

叶寒川立刻转身,朝她走了过去,很自然地虚扶了一把,低声问:“路上可还颠簸?”

苏清婉轻轻摇头,声音柔得像春日柳絮:“有表哥安排周到,清婉不觉辛苦。”说着,她的目光转向我,绽开一个温婉柔顺的笑容,“表嫂,许久不见,一切可好?”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她这一声问候,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站在一起的他们,一个英武威严,一个柔弱美丽,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而我,站在这里,像个突兀的旁观者。

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我再次微微颔首,礼貌地回答:“劳表妹挂念,一切安好。”

语气平淡,客气,周全。

叶寒川的目光又落回我脸上,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似乎不太习惯我这样的平静和疏离。

热闹的迎接仪式还在继续,入府,宣旨,领赏,宴饮。我像个最称职的背景,该行礼时行礼,该微笑时微笑,该沉默时沉默。

宴席上,他自然是绝对的中心。人们敬他酒,歌颂他的功绩。他话不多,但每举杯,必饮尽,豪气干云。苏清婉坐在老夫人下首,不时轻声细语与老夫人说话,目光却总是似有若无地飘向他,带着全然的依赖和倾慕。

我坐在我的位置上,安静地吃着面前的菜肴。酒很烈,菜很丰盛,却都品不出什么滋味。

宴席至半,他离席更衣。回来时,经过我的座位旁,脚步顿了一下。

他身上带着酒气和外面夜风的寒气,混合成一种强烈的、属于他的气息,猛地侵入我的感知。

我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似乎想对我说什么,但身后又有人来敬酒,他便被拉走了。

直到宴席散尽,宾客离去,喧嚣落定。

老夫人年岁已高,撑不住早早歇下了。苏清婉也说身子乏了,被丫鬟扶着回了听雨轩。下人们收拾着残局。

我站在正厅外的廊下,看着庭院中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

他走到我身边站定,和我一样,望着那些灯笼。沉默了片刻,他开口,声音比宴席上低沉了些,带着酒后的微哑。

“这两年,”他说,“府里……辛苦你了。”

我依旧看着前方,轻声答:“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又是沉默。夜风吹过,有些凉意。

他似乎叹了口气,很轻。“念念。”

他叫我。成婚以来,他很少这样叫我。我指尖微微一颤。

“我回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类似宣告和放松的意味。

然后,他侧过身,面向我。

廊下灯光昏暗,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他看着我,那双总是平静冷冽的眼眸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烛火,显得有些深暗难辨。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寻常久别归家的丈夫那样,将妻子揽入怀中。

他的手臂抬起,带着玄甲冰冷的弧度,和不容拒绝的气息,朝我笼罩过来。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先于我的意识做出了反应。

我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臂。动作幅度不大,却极其清晰,极其果断。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廊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下人们收拾杯盏的细微声响,变得格外清晰。

他脸上的表情,那丝酒意带来的柔和,甚至那点或许存在的、微弱的歉意和试图靠近的意图,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

他看着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似乎完全无法理解,我这个两年来独守空房、理应对他翘首以盼的妻子,为何会推开他。

在那愕然之下,飞快地掠过一丝措手不及的慌乱,虽然很快被压抑下去,但我看见了。

我站定,微微垂下眼睫,避开了他锐利的审视。袖中的手,悄悄握紧,指甲抵着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让我保持着清醒和平静。

我对他,礼貌而疏远。

直到他要拥抱我。

我下意识推开了他。

他顿时愣住,眼中闪过慌乱。

夜风穿过长廊,呜咽了一声,卷走了一丝残存的酒气,也卷走了刚才那片刻诡异凝滞的温度。我们之间,只剩下两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冰冷的鸿沟。

他僵住的手臂,缓缓地,有些沉重地,放了下来。

那晚之后,我和叶寒川之间,陷入了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依旧很忙。凯旋回朝的将军,有叙不完的功,领不完的赏,见不完的同僚故旧。圣上恩宠正隆,赐下金银田宅,又准他休假一月。可这休假,似乎比在军营时更不得闲。

府里却明显不同了。因为他的归来,这座沉寂了近两年的将军府,仿佛注入了活力,处处透着紧绷的喧闹。下人们走路都带着小心,却又掩不住那份与有荣焉的雀跃。听雨轩那边,更是成了府里实际上的中心。苏清婉归来的第二日,宫里就来了赏赐,说是念她体弱仍随军陪伴将军,贞慧可嘉。老夫人待她越发亲厚,几乎日日唤她过去说话,嘘寒问暖,比待我这个正经儿媳更显亲密。

叶寒川每日都会去听雨轩。有时是晨起练武后顺路去看看,有时是午后得了什么新奇玩意送过去,更多的是晚膳后,会在那边待上小半个时辰。府里人都说,将军待表小姐,真是没得说,比亲妹子还亲。

这些,我都听着,看着。

我依旧住我的院子,看我的账本,管着我那点有限的、无关痛痒的事情。晨昏定省,向老夫人请安,偶尔在花园或回廊遇见苏清婉,便客气地打个招呼,然后各自走开。遇见叶寒川的机会反而少,他似乎有意无意避着正院的路走。

直到回府后的第五日,老夫人将我唤去。

“寒川既已回来,府中中馈,也该正式交还给你这主母打理了。”老夫人坐在上首,慢慢拨着茶盏,语气平淡无波,“这两年我精力不济,替你管着,如今你也该学着挑起担子了。”

我心头微微一跳,垂下眼帘:“是,母亲。媳妇愚钝,还需母亲多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老夫人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府里规矩都在,往日如何,往后便如何。你是寒川明媒正娶的妻子,该有的体面,府里不会短了你。但有些事,你要明白分寸。”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清婉身子弱,又是自家人,寒川多照顾些是应该的。你作为主母,更该大度体贴,莫要学那些小家子气,为些没影子的事拈酸吃醋,平白惹人笑话,也寒了寒川的心。”

我手指蜷缩了一下,脸上依旧是恭顺的表情:“媳妇明白,谨遵母亲教诲。”

“明白就好。”老夫人似乎满意了,语气缓和了些,“账册钥匙,明日我便让刘嬷嬷给你送去。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问管家和刘嬷嬷。寒川那边……”她沉吟一下,“他军务繁忙,性子又冷,你多体谅,主动些。夫妻之间,总不能一直这么生分着。”

“是。”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秋日的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小荷跟在我身后,小声嘀咕:“小姐,老夫人这话……听着像是把家交给您了,可句句都在提点您要容得下表小姐,要主动讨好将军……”

“小荷。”我打断她,声音平静,“慎言。”

小荷噤了声,眼圈却有些红。

我知道她的委屈。可委屈有什么用?这府里,没人会在意我的委屈。老夫人看似放权,实则警告。叶寒川……他的态度,早已说明一切。

第二天,刘嬷嬷果然带着一大串钥匙和厚厚的几本账册来了。交割得很利落,只是每一处开销,每一项规矩,都说得清清楚楚,仿佛在提醒我,一切都要按着旧例来,不可擅动。

我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心里并无多少喜悦。这不过是把一座更华丽、更复杂的牢笼,正式交到了我手上。

我开始真正接手管家。事情远比我想象的繁杂。田庄的收成,铺面的盈亏,府中上下百十口人的月例开支,人情往来,节礼备办……千头万绪。好在先前两年,我并非全然无所事事,那些枯燥的账目和琐碎事务,此刻成了我熟悉这牢笼的依凭。

我学得很快,处理得也算井井有条。管家起初有些观望,见我并非一味照搬旧例,对有些明显不合理或陈年的弊端也能提出疑问,渐渐也收敛了那份轻视,多了几分配合。下人们见我处事公道,不苛责也不纵容,也慢慢习惯了向我回事。

表面上看,我这个将军夫人,似乎开始有了实至名归的样子。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叶寒川在家时,晚膳多是三人一同在老夫人处用。席间,老夫人常问起北境趣闻,叶寒川话不多,但问及战事或北地风土,也能说上几句。苏清婉则柔声细语地补充些沿途见闻,或是温泉行宫的景致,语气里带着对表哥的依赖和感激。

“那次我夜里咳得厉害,表哥守了大半夜,还亲自去厨下盯着给我熬药呢。”她说着,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偷眼去看叶寒川。

叶寒川神色如常,只淡淡道:“举手之劳。”

老夫人便笑着拍拍苏清婉的手:“寒川是重情义的孩子,自小就疼你。”

我安静地吃着饭,从不插话。只有当话题偶然落到我身上,比如老夫人问起某处田庄的事,我才简单答几句。叶寒川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我,带着探究,或者说是困惑。他似乎不明白,我为何能如此平静,像一个真正的、管理家务的主母,而非一个被丈夫冷落了两年的妻子。

他大概在等我“闹”,等我像寻常妇人那样抱怨、质问、甚至哭诉。可我没有。我给他的,只有比两年前更甚的礼貌和疏离。

这种平静,在某一天被打破了。

那日处理完家务,我想起库房里有一批新到的江南锦缎,质地花色都是上乘,便让管事取来册子看看,想着快入冬了,该给府里各院裁制新衣。正翻看着,苏清婉身边的丫鬟碧珠来了,说是表小姐想挑几匹料子做冬衣,问可否去库房看看。

我自然应允,让管事的陪着去了。

没过多久,碧珠又回来了,面色为难,手里捧着一匹天水碧的云锦,那料子光滑如水,颜色清雅至极,是这批锦缎里最稀罕的一匹。

“夫人,”碧珠福了福身,“表小姐看中了这匹,可管事的说……说这匹料子,将军早有吩咐,要留给夫人您的。表小姐让奴婢来问问,夫人可否割爱?表小姐说,她极喜欢这颜色,想着做件斗篷,衬她那件白狐裘的毛锋。”

管事在一旁躬身,不敢说话。

我看了那料子一眼,确实极好。叶寒川吩咐留给我的?我竟不知。他何时关心过我穿什么?

“既然是将军吩咐留给夫人的,自然该给夫人。”小荷忍不住开口,语气有些冲。

碧珠头垂得更低:“表小姐也知道不妥,只是实在喜欢……还说,若夫人不舍,便算了,她再挑别的就是。”

这话说得,倒像是我小气了。

我放下册子,语气平和:“一匹料子而已,表妹既然喜欢,拿去便是。替我转告表妹,库房里还有些上好的丝棉和羽纱,若觉得狐裘不够暖,可一并取了去。”

碧珠连忙道谢,捧着料子走了。

小荷气得跺脚:“小姐!那是将军特意留给您的!凭什么让给她?她这不是明抢吗?”

“抢?”我笑了笑,有些淡,“一匹料子,算得了什么。给了,大家都清净。”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晚膳时,叶寒川竟提了起来。

他看向我,眉头微蹙:“今日清婉去挑料子,那匹天水碧的云锦,我原是留给你的。你怎么让她拿去了?”

桌上安静下来。老夫人看看他,又看看我。苏清婉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睫毛颤了颤,轻声说:“表哥,不怪表嫂,是我……是我太喜欢那颜色,才让碧珠去问的。表嫂大度,让给了我。你若觉得不妥,我明日便让人送回来。”

说着,眼眶就微微红了,一副受了委屈却强忍着的模样。

叶寒川脸色沉了沉,看向我的目光带上了几分不悦:“我既说了留给你,便是你的东西。主母要有主母的威仪,岂可随意让人?”

我的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密密地疼,却又麻木地感觉不到疼。原来,在他眼里,我让出料子,不是大度,而是没有威仪。而他留给我的东西,我竟连处置的资格都没有,必须牢牢攥在手里,才算是称职的“主母”?

我放下筷子,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有责备,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对我“不成器”的失望。

“将军说的是。”我平静地开口,声音没有起伏,“是妾身考虑不周。既是将军所赐,妾身本该珍惜。明日便让管事去听雨轩取回。”

“不必了!”叶寒川打断我,语气更冷,“给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成何体统!”

他烦躁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只是告诉你,既掌着家,该有的分寸要有。清婉性子柔,不懂这些,你该提点着,而不是一味迁就!”

苏清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碗沿,声音哽咽:“表哥,你别怪表嫂,都是我不好……我这就回去把料子送过来……”说着便要起身。

“坐下。”叶寒川声音不高,却带着命令,“一匹料子罢了,给了你就拿着。哭什么。”

老夫人也打圆场:“好了好了,一匹料子的事,也值当饭桌上说。念念也是好意,清婉喜欢,让了就让了。寒川你也是,念念刚接手家事,难免有疏漏,慢慢教便是,何必动气。”

一顿饭,不欢而散。

自那日后,叶寒川来我房里的次数,多了起来。但每次来,气氛都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有时是问我一些府中事务,我一一答了,他便沉默,然后离开。有时他什么也不说,只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或者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知道,他在等我“服软”,等我像苏清婉那样,露出委屈或依赖的神色,等他来安抚,或者等我主动靠近,去融化我们之间那层越来越厚的冰。

可我做不到。

那晚廊下推开他的动作,并非一时冲动。那是近七百个日夜的冷寂,一点点冻结成的本能。我的身体,我的心,都在抗拒他的靠近。每一次他踏入这个院子,我袖中的手都会悄悄握紧;每一次他试图找话题,我都用最简短客套的回答挡回去;每一次他停留的时间稍长,我都如坐针毡。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种抗拒,眉头越皱越紧,眼神越来越冷。

我们之间,陷入了一场无声的、冰冷的对峙。

直到那日,宫中举办庆功宴,圣上命有功将士携家眷出席。

这样的场合,我作为镇北将军夫人,自然必须出席。老夫人年事已高,不便前往,苏清婉虽有宫中赏赐的体面,但毕竟只是表亲,无诰命在身,不在受邀之列。

赴宴前,我按品级大妆。沉重的诰命服饰,繁复的头冠,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镜中的女子,眉眼被妆容勾勒得精致,却也掩不住那份沉静下的疏离。

叶寒川已在门外等候。他今日亦是一身隆重朝服,更显挺拔威严。看到我出来,他目光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走吧。”

马车轱辘辘驶向皇宫。车内空间宽敞,我们各坐一边,沉默弥漫。只有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声响,规律而单调。

“今日宫宴,京中权贵云集,”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显得有些沉闷,“你只需跟在我身边即可,不必多言。若有人问起北境之事,或……或清婉,一概推说不甚清楚便是。”

我微微偏头看他。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绷着。

“将军放心,妾身明白。”我答道。他是在提醒我,不要“乱说话”,不要给他,也给苏清婉“惹麻烦”。

他瞥了我一眼,似乎对我这过分顺从的态度有些不满,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宫宴极尽奢华。丝竹悦耳,歌舞翩跹,觥筹交错。叶寒川是今日的主角之一,不断有人上前敬酒攀谈。我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扮演着一个端庄木讷的将军夫人。有人与我寒暄,我便礼貌回应,不多说一句。

直到承恩公夫人,一位以爱做媒、热衷打听各家隐私的老封君,笑吟吟地凑过来。

“叶将军年少有为,真是令人羡慕。尊夫人也是秀外慧中,与将军甚是般配。”她说着,话锋一转,眼中闪着好奇的光,“听闻将军在北境时,身边一直有位红颜知己相伴?可是尊夫人不辞辛劳,随军照料?”

周围瞬间静了静,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叶寒川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脸色微沉。

我抬眸,看向那位老封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微笑:“夫人说笑了。随将军在北境的,是府中体弱的表妹。因北境有温泉利于养病,将军仁厚,才带表妹前去将养。妾身惭愧,未能随侍将军左右,只在京中料理家务,尽些本分。”

我的话,声音不高,却清晰。既解释了苏清婉的存在,点明了“体弱”“养病”的缘由,又含蓄地表明了自己“留守”的处境,姿态放得低,理由给得足。

承恩公夫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坦然直接地回答,干笑两声:“原来如此,将军真是重情义,对表妹也这般爱护。尊夫人留守京中操持,亦是辛苦,功不可没。”

叶寒川看了我一眼,眼神深沉难辨。他举杯向承恩公夫人示意,将话题带了过去。

宫宴后半程,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回府的马车上,他依旧沉默,但身上的气息,比来时更加沉郁。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他率先下车,然后,出乎意料地,向我伸出手。

那是示意我扶着他手下车的姿势。往常,他从未有过这个举动。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掌心向上,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剑留下的薄茧。那一晚廊下,他也是这样伸出手,想要拥抱我。

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只是刹那的迟疑,我垂下眼,没有去碰他的手,而是扶着车门框,自己踩着小凳下了车。动作平稳,无可挑剔。

他的手,缓缓收了回去,握成了拳。

我们前一后走进府门。夜色已深,府中灯火阑珊。

“江念。”他在我身后,忽然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究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茫然,“究竟想要我如何?”

夜风吹过庭院,带来深秋的寒意。

我转过身,看着他。廊下灯笼的光晕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让他眼中的情绪更加清晰。那里面有不解,有烦躁,有一种掌控一切却突然失控的恼怒。

“将军何出此言?”我轻声问,语气平静无波,“妾身所求,不过是尽好本分,打理好府中事务,不让将军有后顾之忧。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别无他求?”他上前一步,逼近我,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那你为何拒我于千里之外?为何事事与我撇清干系?我是你的夫君!”

夫君?

这个词,此刻听来,竟有些讽刺。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眼中跳动的火苗,慢慢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将军是妾身的夫君。所以,妾身安守本分,管理内宅,在人前维护将军体面。将军还需要妾身如何?”

还需要我如何?像苏清婉那样柔弱依赖,满心满眼都是你?还是像从前那样,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等着你或许有一天会投来一瞥?

我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还会对着他离开的背影,握着冷掉的蜜枣糕发呆的江念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胸膛起伏,像是被我的话噎住,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墙壁挡住,无处着力。他想发怒,可我的言语举止,处处合乎规矩,他找不到理由。他想靠近,可我的眼神,我的姿态,都在无声地将他推开。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方向却不是听雨轩,而是书房。他的背影,在夜色中透着一股凌厉的孤绝。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印。

我知道,我的“反抗”,或许在很多人眼里微不足道,甚至是愚蠢的。推开他的拥抱,拒绝他的搀扶,用最规矩的言行筑起最高的墙。这在夫为妻纲的世道里,是离经叛道,是不知好歹。

可我只是,不想再让自己那颗好不容易凉透、趋于平静的心,再被投入那潭名为“叶寒川”的冰水里,反复煎熬。

我以为,这样保持距离,各自安好,便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日后,管家拿着一份礼单来找我,面色有些为难。

“夫人,这是老夫人吩咐,让从公中支取一笔银子,给表小姐置办些头面衣裳,说是过几日承恩公府赏花宴,表小姐也要去,不能失了将军府体面。”管家说着,递上单子,“数额……不小。”

我接过单子扫了一眼,金银首饰、绫罗绸缎,林林总总,加起来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公中的银子,并非无穷无尽,田庄铺面的收益,要维持府中偌大开销,还要应付人情往来,本就需精打细算。这笔开支,显然有些超出常规。

“老夫人可说了,这笔银子从何处出?”我问。

管家低头:“老夫人只说从公中支取。”

我沉默片刻。老夫人这是要拿公中的钱,给苏清婉做脸。我若直接驳回,便是不孝,不遵婆母之命。我若照办,便是开了先例,以后苏清婉的开销,都可能以此为由摊到公中。更何况,这笔钱,用的不仅是府中的收益,也包括我的嫁妆铺面田庄所出。

“知道了。”我将单子放在桌上,“先搁着吧,我稍后去请示将军。”

管家松了口气,连忙退下。

我知道找叶寒川的结果是什么。他多半会说:“清婉身子弱,出门在外不能寒酸,母亲既已开口,便照办吧。”他甚至可能觉得,这是我故意拿小事去烦他。

但我还是去了书房。不是去请示,而是去告知。

他正在看兵书,见我进来,有些意外。

“何事?”他放下书卷。

我将礼单递上,简单说明了情况。

他果然如我所料,眉头都没皱一下:“既是母亲的意思,又是给清婉置办行头,便从公中支取吧。这些小事,你酌情处理便是,不必事事来问我。”

“将军,”我平静地提醒,“公中账目,刚理清不久。今年南边田庄收成不如往年,铺面也有两处需修缮。这笔开支不小,若从公中出,下个月的例银和各处用度,便需紧缩。妾身是想着,表妹既非府中正经主子,她的额外用度,是否应从她自己的份例或私账中出,更为妥当?毕竟,府中还有上下百十口人要养活。”

叶寒川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清婉在府中多年,与家人无异。她的份例才多少?置办像样的头面衣裳自然不够。你是主母,理当安排周全,莫非是觉得清婉花了你的嫁妆银子,心中不快?”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我心里。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认为我斤斤计较,容不下苏清婉,连这点银子都要算计。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疲惫。争论毫无意义。在他心里,苏清婉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呵护、被优待的“自己人”,而我,始终是个需要被提醒“本分”和“大度”的外来者。

“妾身并无此意。”我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既然将军首肯,妾身便按此办理。只是公中银钱确有缺口,需从别处挪补。妾身会处理好的,不劳将军费心。”

说完,我不等他再开口,福了一福,退出了书房。

走到门外,秋风扑面,带着凉意。我深深吸了口气,将那抹冰冷的刺痛压回心底。

回到房中,我看着那份礼单,良久,提笔在上面批了“准,从公中支取”,然后叫来管事,吩咐下去。

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了我心里。不是心疼银子,而是彻底认清了自己的位置,和这看似风光、实则憋屈的“主母”之责,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开始更仔细地核对账目,尤其是涉及到苏清婉听雨轩的开销。这一查,果然发现了问题。近两年来,苏清婉院中的用度,远超市面上同等身份闺秀的标准,许多名贵药材、衣料、摆设的开销,都混在公中账目里,有些甚至直接记在了“将军特批”或“老夫人吩咐”的名下,无从细究。

而我的嫁妆铺面和田庄,这两年的收益,竟有大半补贴进了公中,用于维持将军府表面光鲜的排场,以及……这些模糊的、无法追查的“特批”开销。

看着那一笔笔账目,我的心越来越冷。

原来,我不仅守着活寡,用我的嫁妆,养着这个家,还间接养着那个被我的丈夫捧在手心里的人。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夜深人静,我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嫁妆单子和府中账册。烛火跳跃,映着我冰冷的眉眼。

我提起笔,开始写信。不是给叶寒川,也不是给老夫人。

是写给我远在江南外放的兄长。我需要借用娘家的力量,来查清一些事,来拿回一些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信写得很隐晦,只说自己嫁妆账目有些不清,想请兄长派个可靠的账房先生过来帮忙看看。但以兄长的精明,他定能看出其中的蹊跷。

将信封好,我唤来从小跟着我、最信任的陪房江叔,让他明日一早,务必亲自将信送出去,走最快的驿路。

江叔接过信,看着我沉静却坚定的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小姐放心,老奴一定送到。”

窗外,夜色浓重,秋风萧瑟。

我知道,这一步踏出去,便再难回头。但若继续隐忍,在这华丽的牢笼里日渐窒息,我宁可选择反抗,哪怕头破血流。

叶寒川,这将军府,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是时候,该算算清楚了。

风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像是在回应我心中无声的宣战。

信送出去后,日子看似平静地过了半月。

兄长那边的回信还没到,但每日处理府中事务时,我留了更多心眼。江叔暗中帮我留意着府里往来的银钱和采买,特别是一些去向模糊的开销。小荷则仗着年纪小、不惹眼,偶尔在听雨轩附近转转,听听那些丫鬟婆子的闲话。

零零碎碎的信息汇拢来,拼凑出一些让人生疑的图景。苏清婉的用度,远不止账面上那些。她惯用的香料,是南洋来的极品苏合,价比黄金;她屋里的茶,是江南贡余的雨前龙雀,专供御前;她赏给下人的银裸子,成色足,分量重,比府里定的例赏阔绰得多。这些钱,从哪儿来?

叶寒川赏的?老夫人贴补的?还是……从公中账上,以别的名目挪走的?

这日午后,我正在核对一批新到的药材入库单子,管家送来一份请柬,是承恩公府赏花宴的正式帖子,邀请镇北将军及夫人过府赴宴。帖子精美,措辞客气。

我收下帖子,问道:“表小姐那边,可也收到了?”

管家点头:“听雨轩那边一早也收到了,是承恩公夫人特意另下的帖子。”

特意另下帖子……承恩公府对苏清婉的看重,可见一斑。或者说,是对叶寒川态度的某种试探和迎合。

“知道了。”我将帖子放在一边,“下去吧。”

管家欲言又止。

“还有事?”我抬眼看他。

管家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夫人,有件事……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前两日,表小姐跟前的碧珠姑娘,来找账房支取三百两银子,说是表小姐看中了玲珑阁新到的一副红宝石头面,要定下。账房按规矩,超过一百两的额外支取需夫人或老夫人手令,便没立刻给。碧珠姑娘当时就不大高兴,后来……后来表小姐亲自去见了老夫人,老夫人便让刘嬷嬷拿了她的对牌,直接从公中支了五百两给表小姐,说是多出的二百两,让表小姐看着再添些喜欢的玩意儿。”管家说着,偷偷觑着我的脸色,“老奴想着,这毕竟是大笔开支,还是该禀报夫人一声。”

五百两。寻常五口之家,够宽裕地过上好几年了。她就这么轻飘飘地,拿去买了首饰。

我心头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是老夫人的意思,支了便支了。只是往后账房记档,务必将这笔款项的缘由、经手人、对牌编号登记清楚,不得含糊。”

“是,老奴明白。”管家躬身退下。

我看着那帖子,又想起那五百两。苏清婉如此高调地置办行头,是为了在赏花宴上艳压群芳?还是……另有所图?承恩公夫人那般热衷做媒,莫非……

一个念头隐隐浮现,又被我压了下去。不管她想图什么,只要别舞到我眼前,碍不着我。我现在更关心的,是公中那些去向不明的银子。

傍晚,江叔悄悄来报,说打听到一件事:负责外院采买的李管事,是刘嬷嬷的远房侄子。而近几个月,府里从“锦绣庄”采买的一批绸缎,价格比市价高出近三成,但料子却并非顶尖。这“锦绣庄”的东家,似乎姓苏,跟江南某个苏姓绸缎商有些关联。

苏?苏清婉的苏?

“可能查实?”我问。

江叔摇头:“那锦绣庄背景不简单,明面上的东家是个外乡人,真正的底细难查。李管事嘴也严,只说是老夫人和表小姐喜欢他家的花色,贵些也值当。”

老夫人和表小姐喜欢……又是这个万能的理由。

“知道了,江叔,继续留意,但务必小心,别打草惊蛇。”我叮嘱道。

“小姐放心。”江叔低声道,“舅老爷那边,估摸着回信就在这几日了。”

我点点头。希望能从兄长那里,得到一些更有力的依仗。

几日后,承恩公府赏花宴。

我依旧按品大妆,与叶寒川同乘一车。车内气氛比上次更僵冷。自那晚不欢而散后,我们几乎没再单独说过话。他似乎憋着一股气,又不知该如何发作,看我的眼神总带着审视和郁色。

今日的承恩公府花园,可谓姹紫嫣红,贵妇贵女云集。叶寒川一到,自然又被一群武将同僚围住。我则被几位相熟的夫人拉着说话。

“叶夫人今日这身气度,越发沉稳了。” 一位侍郎夫人笑道,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飘向不远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苏清婉正被几位年轻小姐围着,言笑晏晏。她今日果然盛装,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云锦衣裙,正是那日拿走的天水碧颜色,只是这料子显然经过再次加工,掺了银线,走动间波光粼粼。头上那套红宝石头面熠熠生辉,映得她苍白的脸色都多了几分娇艳。她似乎正在品评一株名品菊花,声音柔婉,引经据典,引得周围小姐们连连赞叹。

“那位便是叶将军的表妹苏小姐吧?果然生得好模样,听说在北境陪了叶将军两年,真是情深义重。”另一位夫人掩口轻笑,话里话外,意味不明。

我淡淡一笑:“表妹身子弱,北境温泉利于养病,将军顾念亲情,带她同去将养罢了。情深义重这词,用在家眷之间,怕是有些不妥。”

那夫人面色讪讪,忙岔开话题。

然而,流言蜚语并未止息。隐约能听到周围传来“红颜知己”、“情深意浓”、“正头夫人倒像个摆设”之类的窃窃私语。苏清婉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她很享受这种备受瞩目、隐隐与镇北将军捆绑在一起的感觉。

宴至中途,承恩公夫人领着一位面生的华服妇人过来,径直走向正在水榭边赏鱼的苏清婉。那妇人看着苏清婉,上下打量,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态度十分热络。

旁边有知晓内情的夫人低语:“那是平阳侯夫人,她家嫡次子今年十九,正在议亲呢。看来,是瞧上这位苏姑娘了。”

平阳侯府?倒是门第显赫。只是那嫡次子,听说是个只知风花雪月的纨绔。

我远远看着,苏清婉应对得体,笑容温婉,但眼神里并无多少热切,反而在平阳侯夫人提到“婚事”二字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和飘忽。她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总望向男宾那边叶寒川所在的方向。

我心中了然。她看上的,可不是什么侯府次子。

这时,叶寒川似乎也注意到了水榭边的动静,他侧头望过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对同僚说了句什么,便朝那边走去。

他走到苏清婉身边,不知说了什么,平阳侯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又寒暄两句,便借故离开了。

叶寒川低头对苏清婉说了句话,苏清婉仰头看他,眼中顿时盈满依赖和仰慕,轻轻点了点头。那画面,郎才女貌,宛若璧人,落在周围人眼中,又不知要衍生出多少想象。

我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心底那片冻土,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只是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

宴席散后回府,马车上,叶寒川的脸色比来时更沉。一路无话。

到了府门口下车时,他再次向我伸出手。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甚至看都没看那只手,直接扶着车门框,利落地下了车,动作流畅自然。

他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紧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几步追上已走进大门的我,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怒意:“江念,你今日在席上,那是什么态度?清婉被平阳侯夫人相看,你作为嫂嫂,就在一旁冷眼看着?”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语气平静无波:“将军希望妾身是什么态度?冲过去替表妹回绝?还是主动与平阳侯夫人攀谈,促成好事?表妹婚事,自有母亲和将军为她做主,妾身不便置喙。况且,妾身看表妹与平阳侯夫人相谈甚欢,并无不妥。”

“你!”他被我噎得一时语塞,额角跳了跳,“你明知道清婉她……”

“她如何?”我抬眼,直视他,“将军,表妹年岁渐长,谈婚论嫁是人之常情。今日是平阳侯夫人,明日或许是张夫人、李夫人。将军能次次都恰好在场,替她解围吗?”

我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某种不愿深想的隐忧。他脸色变幻,盯着我,眼神复杂难辨,有怒气,有烦躁,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他最终硬邦邦地甩下一句,拂袖而去,这次,径直走向了听雨轩的方向。

我看着他的背影,扯了扯嘴角。费心?我何曾费心。只是提醒他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罢了。

又过了几日,兄长的回信终于到了。随信而来的,还有一位姓周的老账房,是兄长的心腹,精于算计,为人可靠。

周账房到了之后,我寻了个由头,将府中近三年的账册,包括公中的、我嫁妆私产的,全部搬到了我院中一间僻静厢房,说是要重新整理归档。老夫人听了,只当我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想做出点成绩,并未起疑。

周账房关起门来,一头扎进账册里。不过三五日功夫,他便面色凝重地来找我。

“夫人,”他递过几张写满字的纸,“这几处,问题很大。”

我接过细看。周账房用朱笔圈出了数十笔款项,数额不等,时间跨度近三年,名目多是“药材补品”、“衣料首饰”、“摆件古玩”、“特殊采买”等,支取人要么是“老夫人特批”,要么是“将军吩咐”,要么直接是“听雨轩用度”。这些款项加起来,竟有近万两之巨!

“这还只是能查到的、有迹可循的。”周账房低声道,“有些开销做得更隐蔽,混杂在正常用度里,或是以次充好,虚报价格,甚至伪造票据。比如这‘锦绣庄’的采买,老奴暗中对比了市面上同等绸缎的价格,他们卖给府里的,至少溢價五成。还有这些药材,名头是百年山参、极品燕窝,但据老奴观察府中实际取用记录和残渣,多半是以次充好,甚至可能是……假的。”

假的?我心头一凛。苏清婉常年服用的名贵药材,如果是假的……那她所谓的“体弱多病”……

“可能确定?”我声音发紧。

周账房摇头:“要确证,需拿到实物,找可靠的大夫或药行鉴定。但仅从账目和采买渠道看,疑点极大。而且,夫人请看这里,”他指向另一处,“这些从公中支取、补贴到您嫁妆铺面和田庄的款项,账目做得很漂亮,说是‘投资’或‘应急周转’,但老奴查了铺面和田庄的实际经营,近两年收益尚可,根本无需如此频繁的大额补贴。这些钱,更像是从公中套取出来,通过您嫁妆产业的账目洗了一遍,最终流向……不明。”

我的手指微微颤抖。近万两银子!这还只是冰山一角?这些钱,有多少落入了某些人的私囊?又有多少,是以“养病”为名,挥霍在了苏清婉身上?

而我的嫁妆,竟成了他们洗钱的工具!怪不得这两年,我总觉得嫁妆收益账目有些不对,却总被“经营不易”、“需要周转”等理由搪塞过去。

愤怒,冰冷的愤怒,从心底蔓延开来。原来,我不仅是个摆设,还是个被利用来遮掩龌龊的挡箭牌和钱袋子!

“周先生,这些证据,可能整理成清晰的账目对比?”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以。给老奴几天时间,必能理出一份明账、一份暗账,一笔笔都对得上。”周账房肯定道。

“好。此事机密,万勿泄露。”

“夫人放心。”

周账房退下后,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窗外暮色四合,黑暗逐渐笼罩下来。但我心里,却有一簇火苗,越烧越旺。

叶寒川,老夫人,苏清婉……你们欠我的,该还了。

机会来得很快。五日后,是老夫人的寿辰。虽非整寿,但恰逢叶寒川凯旋,老夫人主张不大办,只请几家亲近的姻亲故旧过府小聚。

寿宴摆在花厅。来的多是叶家亲族和几位老夫人的手帕交。苏清婉自然是座上宾,打扮得素雅得体,依偎在老夫人身边,巧笑倩兮,哄得老夫人眉开眼笑。

叶寒川坐在主位,神情较往日温和些许。我坐在他下首,安静地布菜斟酒,扮演着贤淑儿媳的角色。

宴至一半,气氛正酣。苏清婉起身,亲自捧上一碗长寿面,柔声道:“姨母,这是清婉亲手为您做的,愿您福寿绵长。”

老夫人感动地接过,连声道好。

一位叶家的远房婶娘笑着奉承:“老夫人好福气,有清婉这般孝顺体贴的甥女在身边,比亲闺女也不差什么了。”

另一位夫人接口:“是啊,清婉姑娘模样好,性情好,又知冷知热。也不知将来哪家有福气,能娶了去。”

这话引得众人纷纷附和,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叶寒川和我。

苏清婉羞红了脸,低下头,小声道:“清婉愿一直陪着姨母和表哥,侍奉左右,便心满意足了。”

这话说得含蓄,却又意有所指。席间静了一瞬,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笑道:“傻孩子,女儿家总要有个归宿的。你表哥和表嫂,自然会为你留心。”

叶寒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说话。

我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表妹一片孝心,母亲自然欣慰。说到归宿,我前几日倒是听闻,平阳侯夫人对表妹青眼有加呢。”

苏清婉脸色微微一白。

老夫人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沉:“念念,今日是家宴,不说这些。”

我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母亲说的是。今日母亲寿辰,本不该提这些琐事。只是媳妇近日整理府中账目,发现一些不清不楚之处,涉及银钱甚巨,恐时日久了更难厘清,趁今日长辈亲友都在,也想请母亲和夫君拿个主意,以免日后生出嫌隙,伤了家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手中的册子上。

叶寒川眼神一厉:“江念,你又想做什么?”

老夫人也沉下脸:“念念,有什么账目问题,日后再说。今日是我寿辰,莫要扫兴。”

“母亲息怒,夫君勿急。”我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正是因为在母亲寿辰,当着诸位亲长的面,才更该把话说清楚,以免有人以为,是我这当家主母,容不下人,故意生事。”

我翻开册子,里面是周账房整理好的摘要,一条条,一项项,清晰罗列。

“自三年前起,至今年秋,公中账目上,以‘老夫人特批’、‘将军吩咐’、‘表小姐养病所需’等名目,额外支取银钱共计九千八百七十二两。其中,购置名贵药材、衣料、首饰、古玩摆件等,耗费六千余两。然据核实,所购药材多有以次充好之嫌,部分衣料价格远超市价五成以上。”

我每念一句,老夫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苏清婉已经僵住,手指紧紧绞着帕子。

叶寒川盯着我,眼神像淬了冰。

“此外,”我继续念道,“我名下嫁妆铺面田庄,近两年账面显示收益不佳,多次从公中‘借支’周转,累计达四千五百两。但实际经营账目与公中补贴流向无法对应,此笔款项去向存疑。”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叶寒川和眼神躲闪的苏清婉身上,缓缓问道:“母亲,夫君,表妹。这公中近万两的额外开销,桩桩件件都与听雨轩相关。表妹久病,用药开支大些,本也无可厚非。可这以次充好的药材,溢价五成的衣料,还有那流水般花出去置办首饰摆件的银子,是否该有个明确的说法?而我嫁妆铺面‘借支’的四千多两银子,又究竟流向了何处?是否……也与听雨轩的开销,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江念!”叶寒川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怒视着我,“你什么意思?你在指责母亲和清婉贪墨中饱私囊吗?简直荒唐!”

老夫人也气得手发抖:“反了!反了!我还没死呢,你就敢查我的账,还敢当众污蔑清婉!寒川,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苏清婉更是泪如雨下,摇摇欲坠,泣声道:“表嫂……表嫂为何要如此冤枉清婉?清婉所用一针一线,皆是姨母和表哥怜惜所赐,怎敢有半分私心?表嫂若是不喜清婉,清婉……清婉即刻离开将军府便是!”说着,便要跪下。

“清婉!”叶寒川一把扶住她,将她护在身后,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和失望,“江念,我原以为你只是性子冷了些,没想到你竟如此心胸狭隘,锱铢必较!清婉身子弱,用些好药好物怎么了?母亲贴补她一些又怎么了?你身为当家主母,不思宽厚持家,反而斤斤计较,查账逼问,闹得家宅不宁!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有没有我这个夫君!”

面对他的疾言厉色,老夫人的怒斥,苏清婉的哭诉,还有席间众人或惊诧、或鄙夷、或看热闹的目光,我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的冷待、忽视、委屈求全,以及那些被当作理所当然的索取和利用,在这一刻,化作了心头冰冷的火焰。

我慢慢站起身,迎视着叶寒川喷火的眼睛,声音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花厅里:

“将军问我眼里有没有长辈,有没有夫君。”

“那我倒想问问将军,在您眼里,可曾有过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

“成婚七日,您便带着表妹远赴北境,留我独守空房两年。归来后,您对她呵护备至,对我冷若冰霜。她可以随意支取公中数百两银子购置首饰,而我动用自己的嫁妆补贴家用,却要被您质问是否心中不快。”

“如今,公中账目混乱,近万两白银去向不明,其中大半与她有关,甚至可能动用了我的嫁妆。我身为当家主母,查明账目,问个清楚,何错之有?”

我的目光转向梨花带雨、依偎在叶寒川身后的苏清婉,语气更冷:

“表妹口口声声说所用皆是长辈所赐,不敢有私心。那敢问表妹,你屋中那盒号称价值千金的南洋苏合香,那罐价比黄金的雨前龙雀,还有你赏人动辄五两十两的银裸子,这些,也是母亲和将军‘怜惜所赐’的日常用度吗?还是说,表妹另有生财之道,能支撑起这般的挥霍无度?”

苏清婉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褪,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叶寒川也愣住了,他显然并不知道这些细节。

我拿起那本账册,走向主座,将其轻轻放在老夫人面前的桌上。

“母亲,这账册摘要在此,详细账目我已封存。是非曲直,不妨请几位信得过的长辈,或者干脆请位账房先生,当场核对查验。若是我江念诬陷好人,我自愿下堂求去,绝无怨言。”

我挺直脊背,目光扫过全场。

“但若这账目属实,那么,今日当着诸位亲长的面,也请母亲、将军,还有表妹,给我,给江家,一个交代!”

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呆了。没人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看似温顺的将军夫人,竟敢在婆婆寿宴上当众发难,言辞如此犀利,直指核心。

老夫人脸色涨红,指着我,嘴唇哆嗦着,一时说不出话。

叶寒川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我的眼神极其复杂,震惊、恼怒、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当众揭短的狼狈。

苏清婉更是摇摇欲坠,全靠叶寒川扶着才没倒下,泪眼朦胧地望着叶寒川,无声地诉说着委屈。

就在这时,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

“老、老夫人!将军!夫人!不好了!外头……外头来了一队官差,还有……还有皇城司的人!说是……说是接到密报,咱们府里……咱们府里有人私通外邦,倒卖军中药资,以次充好,谋取暴利!要、要锁拿相关人犯去问话啊!”

“什么?!”叶寒川猛地转身,脸色骤变。

皇城司?!那可是直接听命于皇帝,专司侦缉、刑狱的特务机构!他们怎么会突然上门?还扯上私通外邦、倒卖军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再次聚焦到了面色惨白如纸、几乎要晕厥过去的苏清婉身上。

难道……

花厅内死寂一片,针落可闻。皇城司!私通外邦!倒卖军资!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叶寒川难以置信地看向几乎瘫软的苏清婉,又猛地转头盯住我,眼神骇人:“江念!是你?!”

我迎着他仿佛要吃人的目光,缓缓抬起手,指向被丫鬟扶着、抖如筛糠的听雨轩大丫鬟碧珠,声音冷彻如冰:

“将军不妨问问她,问问你那位冰清玉洁、体弱多病的表妹——”

“这两年来,她通过李管事,到底把多少以烂树根冒充的百年山参、多少发了霉的劣等燕窝,卖给了哪些人?换来的银子,又用在了何处?”

碧珠瘫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抵着地面磕得通红,哭声撕心裂肺,手指死死抠着砖缝,指节泛白。周遭的下人皆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齐刷刷落在堂中端坐的主母身上,等着发落。

主母端着茶盏的手微顿,茶盖刮过杯沿发出一声轻响,却让碧珠的哭声陡然一滞。她抬眼,眸色冷沉如冰,声音无半分波澜:“表小姐?哪个表小姐?何时让你换的药?李管事又收了你多少银子?”

碧珠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哭道:“是姑苏来的林表小姐!三日前她拉着我到角门,塞了我五十两银子,逼我去药房把姑娘的温补汤换成寒凉药,还说……还说若是事败,就让李管事顶罪,绝不会连累我……我一时贪念,鬼迷心窍了啊主母!”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领着两个小厮押着李管事进来。李管事一见跪地的碧珠,面如死灰,“噗通”也跪了下去,却嘴硬道:“主母明察,奴才冤枉!是这丫鬟血口喷人,奴才从未碰过姑娘的汤药!”

碧珠见他抵赖,急得直磕头,额头渗出血丝:“你还敢狡辩!那日在药房,你亲手接过银子,把药包塞给我的,角门的小斯都看在眼里!”

主母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瓷身相碰的脆响震得满室寂静。她冷眼扫过二人,沉声道:“来人,把林表小姐请过来,再去角门传小斯对质。今日这事,若有半句虚言,定不轻饶!”

两旁小厮应声上前,架起还在哭喊的碧珠和抵赖的李管事,堂中瞬间只剩主母冷冽的目光,落在那碗未动的寒凉药上,凝着化不开的寒意。

我可以帮你把这段情节里的林表小姐对峙戏份也续写出来,要不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