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坐在大伯家的老藤椅上,手里摩挲着他生前最爱用的那把紫砂壶,壶身上的茶垢都磨得发亮。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是那么茂盛,去年秋天结的果子还挂着几个干瘪的壳,就像大伯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的那点释然的笑。谁也没想到,大伯查出来肺癌晚期后,竟然一粒药没吃,一天院没住,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了,走的时候刚好八十岁。

我大伯这辈子,活得比谁都通透。他是村里的老木匠,手艺好得没话说,十里八乡的人家娶媳妇、盖新房,都愿意请他去打家具。我小时候最喜欢围着他转,看他用刨子刨木头,木屑像雪花一样飘下来,带着淡淡的松香味。大伯话不多,但手巧心善,谁家有难处,他总是默默帮忙,从不求回报。我爸总说,你大伯这人,就是太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想想,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去年春天,大伯开始咳嗽,一开始以为是换季着凉,喝了点姜汤就没当回事。可那咳嗽一直没好,反而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得整夜睡不着,脸都憋得通红。我爸让他去医院看看,他总说“小毛病,老了都这样,浪费那钱干啥”。大伯一辈子省吃俭用,对自己尤其抠门,衣服穿了十几年都舍不得扔,买菜都要跟小贩讨价还价半天,可对我们这些晚辈,却从来不含糊。我上大学那年,学费不够,大伯二话不说,把他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都拿了出来,说“娃要读书,这钱该花”。

直到去年夏天,大伯咳得吐了血,才被我爸硬拉着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我爸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你大伯,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我当时正在外地出差,挂了电话就忍不住哭了,赶紧请假往回赶。回到家,看到大伯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紫砂壶,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我红着眼圈问他:“大伯,你咋不跟我们说呢?难受咋不早去看?”他笑了笑,喝了口茶说:“没啥好说的,人老了,总有这么一天,早来晚来都一样。”

我爸和几个姑姑都劝大伯住院治疗,说现在医学发达,就算治不好,也能多活几年,少遭点罪。可大伯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住院,不化疗,也不吃药。我这辈子没跟医院打过交道,最后也不想躺在那冷冰冰的病床上,被管子插满全身。”我爸急得直跺脚:“哥,你咋这么倔呢?钱不是问题,我们几个凑,只要能让你多活几天,花多少钱都愿意。”大伯放下紫砂壶,看着我们说:“你们的心意我懂,可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化疗那玩意儿,遭罪不说,最后还不是人财两空?我不想最后那点日子,都耗在医院里,连口气都喘不匀。”

不管我们怎么劝,大伯就是铁了心。他说,他想趁着还能动,去看看以前帮过的老伙计,去逛逛年轻时去过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这段路。从那天起,大伯还是像以前一样,每天早上起来绕着村子走一圈,回来就坐在院子里喝茶、听收音机,有时候还会拿起工具,修修家里的旧家具。只是他的咳嗽越来越厉害,人也一天天消瘦下去,以前挺拔的腰板,慢慢弯成了一张弓。

有一次,我去看他,他正在给我爸做一把椅子。刨子在他手里还是那么灵活,可他咳得越来越频繁,每刨几下就停下来,捂着胸口喘半天。我赶紧抢过他手里的刨子:“大伯,你别干了,歇会儿吧。”他摆摆手,喘着气说:“没事,趁现在还能动,给你爸做把舒服点的椅子,他腰不好。”我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大伯这一辈子,心里想的永远是别人,从来没为自己考虑过。

我妈每天都会给大伯炖点鸡汤、鱼汤,想让他补补身体。可他总是推说自己不爱吃,把大部分都分给了邻居家的小孩。他说:“我这身体,吃再多也没用,不如给孩子们补补。”有一次,我强制把鸡汤端到他面前,让他必须喝下去。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意,慢慢喝了两口,又咳嗽起来,鸡汤顺着嘴角流下来。我赶紧给他擦干净,心里又疼又急,可他却笑着说:“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就是犟。”

秋天的时候,大伯说想去看看他年轻时修过的一座老桥。那座桥在邻村,距离我们家有十几里路。我爸说要开车送他,他不肯,说想自己走过去,就当锻炼身体。我们拗不过他,只能陪着他慢慢走。一路上,大伯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歇会儿,咳嗽半天。可他脸上一直带着笑,跟我们讲他年轻时修桥的故事,说那时候条件苦,没有机械,全靠人工,他和工友们一起,花了三个月才把桥修好。走到桥边,大伯扶着桥栏杆,看着桥下的河水,感慨地说:“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这桥还这么结实。”

回来的路上,大伯累得不行,靠在我身上睡着了。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我真希望时间能慢一点,让大伯能多看看这个他热爱的世界。可我知道,这只是我的奢望。

入冬以后,大伯的身体越来越差,已经不能下床了。他还是不肯去医院,每天躺在床上,听听收音机,跟来看他的邻居们聊聊天。有时候他清醒,有时候糊涂,糊涂的时候就喊着我奶奶的名字,喊着他年轻时的那些事。我爸和姑姑们轮流照顾他,给他擦身、喂饭、换衣服。大伯清醒的时候,会跟我们说:“你们别太累了,我自己的命自己知道,也活够本了。”

有一天,大伯突然精神好了很多,让我把他扶起来,坐在床边。他看着窗外的石榴树,说:“今年的石榴结得真多,可惜我吃不上了。”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我爸:“这里面是我攒的一点钱,不多,给孩子们分了吧。我这辈子,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手艺,以后也没人学了。”我爸接过布包,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哥,你说啥呢,我们不要你的钱,你好好活着比啥都强。”大伯笑了笑:“拿着吧,这是我的心意。我走了以后,不用办大丧事,简单点就行,别麻烦大家。”

腊月二十三那天,是小年。晚上,我去看大伯,他已经很虚弱了,说话都没力气。他拉着我的手,说:“娃,好好过日子,别学你大伯,一辈子太倔。”我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拍了拍我的手,慢慢闭上了眼睛。等我们反应过来,他已经没气了,脸上还带着一丝微笑,走得很安详。

大伯走了,按照他的遗愿,我们没办大丧事,只是请了几个亲近的亲戚和邻居,简单地送了他最后一程。出殡那天,很多人都来送他,有他以前帮过的人,有他一起修桥的工友,还有村里的老老少少。大家都说,大伯是个好人,一辈子行善积德,走得也体面。

现在,每次回到村里,我都会去大伯家的院子里坐坐,看看那棵石榴树,摸摸那把紫砂壶。我总觉得,大伯还坐在那里,喝着茶,听着收音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大伯当初选择住院治疗,会不会能多活一段时间?可转念一想,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结局,不受病痛的折磨,安安静静地离开,带着对这个世界的眷恋,也带着对亲人的牵挂。

大伯的事让我明白,人生就像一场旅行,重要的不是长度,而是宽度和深度。大伯这辈子,虽然平凡,但他活得正直、善良、通透,用自己的手艺帮助了很多人,用自己的行动教会了我们什么是亲情,什么是责任。他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离开方式,不拖累别人,不委屈自己,这或许也是一种勇气。

人终有一死,重要的是在活着的时候,能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不留遗憾。大伯做到了,他用自己的一生,给我们上了最生动的一课。现在,我只希望大伯在另一个世界,没有病痛,没有烦恼,还能做他喜欢的木匠活,还能喝到他最爱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