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11
温予安派出去的人,效率极高。不到四十八小时,关于叶知微的初步调查报告已经摆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报告内容比他预想的更……平淡,也更诡异。
叶知微离开铂悦酒店后,确实回到了老城区的旧居。深居简出,除了偶尔下楼买菜,几乎没有其他社交活动。没有与任何可疑人物接触,通讯记录干净,网络活动也局限于普通的资讯浏览和购物。她甚至没有试图联系任何媒体或法律人士,平静得仿佛那晚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越是这种反常的平静,越让温予安心神不宁。他了解叶知微,她不是那种逆来顺受、吃了闷亏就认命的性子。否则,她也不会在台上拿出那枚戒指,说出那样的话,更不可能提前拿到包厢的视频。
她在等什么?或者,她在准备什么?
关于沈素云的资料也送来了。十一年前仁和医院那起著名的医疗事故,导致一名富商术后并发症死亡,主刀医生沈素云负主要责任,被吊销执照,并面临巨额赔偿和刑事指控。后来虽因证据链存在疑点,刑事部分不了了之,但民事赔偿和职业生涯已彻底毁掉。资料显示,当年死亡富商的家属,确实曾向院方和沈素云施压,而当时出面“协调”的温家代表,正是温予安已故母亲的兄长,也就是温予安的舅舅。温母当时也在仁和医院治疗,主治医师团队与沈素云所在科室有交集。
时间点,人物关系,都微妙地重叠在一起。
温予安的手指敲击着桌面。母亲去世前,身体和精神状况都急转直下,除了病痛,似乎总有心事,偶尔会念叨“造孽”、“对不起”之类的词。他当时只以为是病重呓语,现在想来,是否与这件事有关?叶知微的父亲,据说当年是一起商业纠纷的中间人,那起纠纷间接导致了温家一个重要项目的流产和资金链危机。难道叶父也牵扯进了医疗事故?或者,叶知微接近他母亲,是为了调查沈素云的事?
线索纷乱如麻,但指向一个可能:叶知微接近温家,不仅仅是为了“攀高枝”,很可能带有明确的目的性,而且这个目的,与十一年前的旧事,与他母亲的死,甚至与温家自身,都脱不了干系。
这个认知,让温予安后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这三年的所谓“报复”,岂不是一场天大的笑话?他以为自己是执棋的猎人,结果自己才是被引入彀中的猎物?叶知微看着他在那里精心布局,恨意滔天,是不是在心里冷笑?
“笃笃。”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
进来的是他的私人助理,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表情有些凝重:“温总,疗养院那边……我们的人晚了一步。”
“什么意思?”温予安眼神一厉。
“沈素云,昨天傍晚,被转院了。”助理递上一份新的报告,“转入了一家背景很干净的私立高端疗养机构,保密级别很高,我们暂时查不到具体位置和是谁安排的。疗养院原先的工作人员只说对方手续齐全,支付了一大笔费用,并且出示了沈素云亲属的授权委托书。”
“亲属?”温予安嗤笑,“沈素云父母早亡,没有子女,哪来的直系亲属?”
“委托书上签字的,是一个远房表侄,身份信息经过核实,确有其人,但这个人长期在国外,我们联系不上。而且,转院过程非常迅速专业,没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助理顿了顿,“另外,我们追踪了叶知微小姐近期的资金流向,发现有一笔不大不小的款项,通过一个复杂的海外中间账户,在半个月前汇入了那家高端疗养机构的账户,用途标注是‘预付医疗及护理费用’。”
温予安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将城市染成一片昏黄,却暖不进他的眼底。
叶知微!果然是她!
她不仅早就知道沈素云的存在,还在暗中保护和转移她!这意味着,她掌握的东西,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多,还要致命!
他转身,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沈素云的新地点。还有,盯紧叶知微,她不可能一直躲在那栋老房子里。她一定还有别的联系人和渠道。查她过去三年所有的通话记录、邮件往来、出行记录,哪怕是最不起眼的细节,我都要知道!”
“是。”助理感受到老板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怒意,不敢多言,立刻退下。
温予安独自站在办公室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却冷漠的城市。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和危机感,紧紧攫住了他。
叶知微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头,表面上只激起了一圈涟漪(订婚宴的闹剧),但实际上,水下早已暗流汹涌,不知酝酿着怎样的风暴。
他必须在她下一次出手之前,找到她,控制住她,弄清楚她到底知道多少,手里还有什么牌。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但关键时刻或许有用的号码。那是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专门处理“疑难杂症”的人。
拨通电话,他言简意赅:“帮我找一个人,叶知微。我要知道她现在确切的位置,以及她最近所有的动作。价格随你开。”
挂断电话,温予安望着窗外渐渐沉入夜幕的城市,眼神幽暗。
叶知微,不管你是谁,想做什么,这场游戏,都该由我来决定什么时候结束了。
你逃不掉的。
12
老城区的夜晚,来得似乎比市中心更早一些。路灯昏黄,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随风晃动,显得有些鬼魅。
叶知微拉上窗帘,将最后一丝街灯光亮也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开了一盏阅读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书桌。桌上摊开着母亲的信、沈阿姨的病历复印件,以及她自己整理的一些笔记和线索图。
空气里有淡淡的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混合着窗外隐约飘来的夜来香,沉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浪潮。
温予安在找沈阿姨,也在全力追查她。这一点,她毫不意外。以他的行事风格,不挖地三尺才是怪事。她安排沈阿姨转院,动用了一些母亲旧日的关系和仅存的信任,过程隐秘,但也并非天衣无缝。温予安迟早会查到蛛丝马迹,只是时间问题。
她必须抓紧时间。
目光落在笔记上的一条记录上:仁和医院,已退休副院长,赵启明。当年医疗事故调查小组的副组长,事故定性的关键签字人之一。母亲信里曾隐晦提及,沈阿姨出事前,曾因为术前用药记录的问题,与这位赵副院长发生过争执。事故后,赵启明很快提前退休,举家迁往南方某沿海小城,深居简出。
这个人,可能是突破口之一。
但如何接近?直接去问,无疑是打草惊蛇。赵启明既然选择远离是非,必然对旧事讳莫如深。
叶知微的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那个名字,陷入沉思。灯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忽然自己亮了起来。不是来电,也不是信息提示,而是一种幽暗的、不规则的蓝绿色荧光,在屏幕上无声地闪烁,组成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被斜线划掉的耳朵。
叶知微神色一凛,瞬间从椅子上弹起,动作轻捷如猫,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迅速扫视房间,目光锐利地掠过每一个角落——天花板、窗帘盒、插座、装饰画框、书架缝隙……
这个符号,是她和那个暗中帮助她的人约定的最高级别警报之一,意味着:这个空间可能已被窃听或监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惊慌失措地四处翻找,那样只会让可能的监视者更加确定。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然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脸上露出一丝倦意。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摊开的文件。将病历、信件、笔记一一归拢,动作平稳,甚至有些慢悠悠的。她拿起母亲的信,又看了几眼,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怀念和伤感,这才将它们和其他文件一起,放回了抽屉——但并非那个带有暗格的抽屉,而是旁边一个普通的、只放了一些旧杂志和文具的抽屉。
锁上抽屉,她关掉阅读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摸索着走到床边,脱下外套,钻进被子里。整个过程,她就像一个独自在家、有些疲惫、准备早早休息的普通女孩。
但在被子下面,她的身体紧绷着,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房间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适应了黑暗后,仔细观察着房间里的阴影轮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只有她刻意放轻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车声。
大约过了半小时,就在叶知微怀疑是否警报有误,或者对方极其耐心时——
她听到了。
极其细微的,几乎与窗外风声融为一体的,“嘶……”的一声轻响。不是来自房间内,更像是从外面,窗户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同样细微的、类似某种吸盘或钩子接触玻璃的“嗒”的一声。
有人在外面!在试图从外墙接近她的窗户?这里是顶楼,带阁楼和露台,但并非完全无法攀爬,尤其对于专业人士来说。
叶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慢慢将手伸出被子,摸向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支小型防狼喷雾和一支强光手电,是她早就准备好的。
外面的动静停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或调整。
然后,“咔哒”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是窗户锁被撬动的声音!
叶知微不再犹豫!她猛地掀开被子,没有开灯,而是凭借着对房间布局的熟悉,赤脚疾步冲向房门方向!与此同时,她将早已握在手中的强光手电,朝着窗户的方向,狠狠按下开关!
“唰——!”
一道极其刺眼、凝聚的强光骤然爆开,如同小型闪光弹,瞬间照亮了半个房间,也直直射向窗户!
“唔!”窗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到了眼睛。
叶知微趁机已经冲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反手“砰”地一声将房门关上!然后,她用最快的速度,冲向通往阁楼的狭窄楼梯!
她不能留在房间里硬碰硬,对方有备而来,且可能是专业的。她需要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提前准备的撤离方案。
就在她踏上楼梯的同时,身后传来“哗啦”一声脆响——窗户玻璃被击碎了!
追兵进来了!
叶知微头也不回,几步窜上阁楼。阁楼低矮,堆放着一些旧物,光线昏暗。她径直扑向阁楼另一侧一扇不起眼的小窗。这扇窗外面,连接着隔壁楼栋屋顶的检修通道,这是她小时候和邻居孩子探险发现的秘密路径,连母亲都不知道。
她用力推开有些锈住的小窗,冷风灌了进来。下面是对面楼顶的平台,距离不远,但高度落差有两米多。
脚步声已经追到了阁楼楼梯口!
叶知微一咬牙,攀上窗台,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
“砰!”她落在了对面楼顶的平台上,就势一滚,卸去力道,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但她顾不上检查,立刻爬起来,猫着腰,借助楼顶水箱和杂物的阴影掩护,快速向平台另一侧的逃生梯移动。
身后,她原来的房间里,传来翻找和低骂的声音。强光手电似乎被捡起关闭了,但对方没有立刻追过来,可能是在适应光线,或者检查房间。
叶知微的心狂跳着,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和警觉。她顺利找到逃生梯,沿着生锈的铁梯迅速下到下一层楼的公共走廊,然后闪身进入楼梯间,向下疾奔。
她不敢坐电梯,也不敢直接跑出大楼,不确定楼下是否有接应的人。她沿着楼梯一路向下,脚踝的刺痛越来越明显,但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加快速度。
一直跑到地下车库。这里灯光昏暗,车辆稀疏。她按照记忆,跑向一个角落里的消防通道,那里有一个很少使用的后门,通向一条背街小巷。
用提前藏在消防栓后面的钥匙打开后门的锁,她闪身出去,迅速融入小巷的黑暗之中。
小巷狭窄曲折,堆放着一些杂物。她忍着脚痛,尽量放轻脚步,快速穿行。直到拐过几个弯,确认身后没有追兵,她才靠着一面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
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后背。夜风吹来,她打了个寒颤。
抬头看向自己家那栋楼的方向,顶楼那个窗口一片漆黑,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他们是谁?温予安派来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她拿出手机,屏幕已经恢复正常。她迅速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加密信息:【安全撤离。老巢已暴露,疑有窃听及潜入。对方有备而来,专业。沈阿姨位置是否安全?】
信息发送成功,她立刻关机,取出SIM卡,折断,扔进了旁边的下水道缝隙。然后从另一个贴身的小口袋里,取出另一张预付费电话卡装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神经依旧紧绷。这里不能久留。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拉紧身上单薄的外套,忍着脚踝的疼痛,一瘸一拐地,向着小巷更深、更暗的深处走去。
夜幕沉沉,将她瘦削而倔强的身影,渐渐吞噬。
她知道,从今晚起,她将真正开始逃亡,也必须更快地,去揭开那深埋于时光与谎言之下的,血色真相。
13
温予安接到电话时,正在书房里对着满墙的线索图出神。图上密密麻麻,连接着叶知微、沈素云、仁和医院、十一年前的医疗事故、温家旧事,甚至还有他母亲病重前后的一些模糊节点。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懊恼和谨慎:“温总,人……跟丢了。”
温予安握着话筒的手指倏然收紧,声音却异常平静:“说清楚。”
“我们的人潜入她的住处,安装了设备,也做了外围监控。但她似乎早有警觉,用强光干扰了潜入的兄弟,然后从一条非常隐蔽的通道逃脱了。我们对那栋老楼的结构估计不足。现场只找到一些普通文件,没有发现关键证据。她离开时很果断,应该是有预谋的撤离路线。”
“预谋的撤离路线?”温予安冷笑一声,“一个普通画廊工作的女人,会有这种反侦察能力和逃生通道?查!给我彻底查那栋楼的历史,查她所有可能的社交圈,查她过去三年甚至更久,有没有接触过任何特殊背景的人!保镖、侦探、退伍军人……任何可能!”
“是。另外,温总,我们在她房间的普通抽屉里,发现了一些旧杂志和文具,但根据灰尘痕迹和摆放位置,那个抽屉近期应该被频繁打开过,里面的东西却没什么价值。我们怀疑,她有更隐蔽的藏东西的地方,或者……东西已经被她转移了。”
“继续搜!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温予安压抑着怒火,“还有,疗养院那边呢?沈素云的下落有没有线索?”
“暂时还没有。那家高端机构背景很硬,口风很紧,而且似乎……有另一股力量在阻挠我们调查,手法很专业。”
另一股力量?温予安眼神一沉。叶知微背后果然还有人!是谁?叶家早已没落,没什么像样的亲戚朋友。难道是沈素云旧日的同道?还是……当年事件的另一批受害者或知情者?
“不管是谁,给我挖出来!”温予安咬牙道,“加钱,找最顶尖的人去查。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和我作对!”
挂了电话,温予安烦躁地扯开领带,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胃中,却燃起更旺的焦灼之火。
叶知微的逃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脸上。他不仅没能控制住她,反而打草惊蛇,让她彻底消失在暗处。现在,她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她手里的证据又到了哪一步?
这种完全失去掌控的感觉,几乎要让他发疯。
更让他不安的是,随着调查深入,十一年前那场医疗事故的疑点越来越多。当年他真的相信院方和舅舅的处理,认为沈素云是咎由自取。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母亲临终前的异常,舅舅在事故后的迅速移民和与温家关系的疏远,叶知微父亲的莫名卷入和离世……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被精心掩盖的真相。
如果……如果叶知微父亲的“过错”是被人设计的,如果母亲的死另有隐情,那他这三年来对叶知微的恨意和报复,算什么?一场彻头彻尾的、被人利用的悲剧?
不!他拒绝接受这个可能!温家的危机是实实在在发生的,母亲的痛苦和早逝也是他亲眼所见!叶知微和她父亲,一定脱不了干系!她现在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垂死挣扎,是想用更卑劣的手段混淆视听,报复温家!
他必须在她将所谓的“证据”公之于众、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之前,找到她,阻止她!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进来的是温父的主治医生兼温家的家庭医生,姓吴,跟在温家多年,神色有些忧虑。
“吴医生?这么晚了,有事?”温予安皱眉。
“温先生,”吴医生叹了口气,“老爷子的情况……不太稳定。白天看了新闻,又接了几个老朋友的电话,情绪波动很大,血压一直降不下来。刚吃了药睡下,但我担心……这样下去,对他的心脏负担太重了。”
温予安捏了捏眉心:“我知道了。我会注意。”
吴医生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温先生,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吴医生压低声音,“是关于……已故的夫人。”
温予安猛地看向他:“我母亲?她怎么了?”
“夫人临终前那段时间,我一直在负责她的治疗。”吴医生斟酌着词句,“她的病情确实很重,但……她的精神状态,有时候会显得非常恐惧和焦虑,不仅仅是对于疾病。她偶尔会抓住我的手,反复说‘他们不会放过我的’、‘都是我的错’、‘连累了别人’……我问她指的是什么,她又不肯说清楚,只是流泪。有一次,她高烧迷糊时,还喊过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温予安的心提了起来。
吴医生看着他,缓缓吐出三个字:“沈、素、云。”
温予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母亲在弥留之际,呼喊的竟然是沈素云的名字?带着恐惧和愧疚?
“我当时以为,夫人可能是对当年仁和医院的事故有所耳闻,心生感慨。”吴医生继续道,“但结合最近……温先生,有些事情,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夫人心地善良,如果她真的觉得对某个人或某件事有亏欠,那份愧疚可能会一直折磨她,加重她的病情。”
吴医生点到即止,微微躬身:“您多保重,也请多安抚老爷子。我先回去了。”
吴医生离开了,书房里只剩下温予安一个人,站在冰冷的灯光下,浑身发冷。
母亲喊沈素云的名字……带着恐惧和愧疚……
叶知微执着地调查沈素云……
两件事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难道……他真的错了?
不,不会的。一定是叶知微用了什么手段,蛊惑了母亲,或者吴医生也被她收买了?对,一定是这样!她处心积虑,就是为了今天!
他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向墙壁!
“哗啦!”水晶杯碎裂开来,酒液和碎片四溅。
他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证明叶知微和她父亲的“罪行”,也证明他自己的“报复”是正义的!他不能动摇!绝不能!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灰色地带人士的电话,声音嘶哑而狠厉:
“追加三倍佣金。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挖地三尺,也要把叶知微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到她手里的东西!”
夜色浓稠如墨,掩盖了无数秘密,也酝酿着更加激烈的风暴。温予安站在废墟般的思绪里,双目赤红。他已然分不清,那熊熊燃烧的,究竟是恨,还是恐惧。
14
城南,一个混杂着老式居民区和新兴创意园的区域。凌晨时分,大部分窗户都暗着,只有零星的灯光和24小时便利店的招牌,在湿冷的夜雾里孤零零地亮着。
一栋外表不起眼、内部却被改造成小型安全屋的公寓里,灯光调得很暗。叶知微坐在沙发上,脚踝已经经过简易的处理和冰敷,肿胀消下去一些,但动起来还是疼。她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运动装,长发扎成丸子头,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亮锐利,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穿着深色的工装夹克,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那种,但一双眼睛异常沉稳冷静,此刻正将一台经过加密的笔记本电脑推到她面前。
“叶小姐,你要的东西,一部分在这里。”男人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起伏,却让人莫名觉得可靠,“更深层的,尤其是涉及温家核心财务往来和当年医院内部系统操作记录的部分,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和更长时间,风险也很大。”
叶知微点点头,接过电脑。屏幕上是分门别类的文件夹,里面是扫描件、照片、数据分析报告。有十一年前仁和医院那起医疗事故的原始病历摘要(与她手中复印件部分重合,但更详细)、涉事医护人员背景、当时医院管理层的会议纪要(部分被涂改)、医疗器材和药品采购流水(有几个异常节点)、以及当年媒体报道的汇编(风向明显被引导)。
还有温家在那段时间前后的资金异动,温予安舅舅名下公司的几笔可疑跨境转账记录,以及……温予安母亲在事故发生前半年,一份被标注为“心理咨询”的私人诊所就诊记录摘要,诊断意见栏模糊写着“焦虑状态,伴有持续性罪恶感及睡眠障碍,疑似与特定事件应激相关”。
罪恶感……
叶知微的手指停留在那个词上,久久没有移动。温夫人,在事故之前,就已经深陷焦虑和罪恶感?这与沈阿姨零碎提及的“术前用药记录异常”、“院方高层施压”是否能对上?
“这些资料,足够初步勾勒一个轮廓,”男人平静地陈述,“但缺乏最直接的、一锤定音的证据。比如,能证明温家或具体某人指使篡改病历、操纵调查的直接录音或书面指令;比如,当年导致沈医生手术出问题的具体药品或器械,其异常流通的完整链条;再比如,温夫人焦虑症状与医院事故之间因果关系的医学或证人证明。”
叶知微当然明白。她现在掌握的,多是旁证和疑点,可以合理推测,却难以在法律或舆论上形成压倒性的指控。温家树大根深,有最顶尖的律师团队和公关机器,仅凭这些,很容易被对方反咬一口,说成是诬陷和报复。
“赵启明那边呢?”她问。
男人调出另一份文件:“赵启明退休后定居在云城,生活低调,几乎不与旧识来往。我们的人尝试接近,但他非常警惕,一提到仁和医院或当年旧事就立刻闭口不言,甚至表现出明显的恐惧。他家里似乎安装了比较专业的安防系统。强行接触风险太大,容易引发不可控后果。”
叶知微陷入沉思。赵启明是当年调查的关键人物,也是可能掌握直接证据的人之一。但他如此恐惧,说明他要么是参与者,要么是知情人,且深知其中水有多深,威胁有多大。硬来不行,需要找到他的弱点,或者,等他主动松动。
“另外,”男人看着她,语气多了几分严肃,“温予安那边反应很快,加大了搜寻力度,而且雇用了不止一拨人,有些背景很杂,手段也可能更激进。你这里虽然暂时安全,但并非绝对。我们检测到附近有不明信号扫描,虽然被屏蔽了,但说明他们已经在缩小范围。你需要尽快决定下一步。”
叶知微知道时间紧迫。温予安不会给她太多时间慢慢搜集证据。他现在的疯狂搜捕,既是为了控制她,也是为了在她抛出更多东西之前,先发制人,甚至……让她“消失”。
她必须冒一次险。
“联系我们在云城的人,”她抬起头,眼神坚定,“不用直接接触赵启明,从他身边的人入手,尤其是他的家人。查他退休后的经济来源,查他子女的工作生活情况,查他是否有未了的心愿或难以启齿的困扰。温和地、不引起他警觉地,传递一个信息——有人还记得当年的事,并且有能力和意愿,保护愿意说出真相的人。”
男人沉吟了一下:“这需要很精细的操作,而且不能保证有效。”
“我知道。但这是目前可能打开缺口的办法之一。”叶知微揉了揉眉心,压下疲惫,“同时,继续深挖温家资金链和医院系统的旧账,特别是温予安舅舅那边。还有,想办法拿到当年涉事药品批次更详细的质检报告和流通记录,哪怕只是碎片。温夫人就诊的那家私人诊所,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的护士或助理,哪怕只是回忆片段也好。”
“这些都需要时间和运气。”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叶知微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温予安不会等。舆论的热度也会慢慢过去,到时候再想掀起风浪就更难。我们必须在他找到我们、或者制造出新的‘事实’之前,把尽可能多的疑点和证据,抛到阳光下。”
男人点点头:“明白了。我会安排。你自己小心,非必要不要外出,这里的补给足够维持一周。有任何异常,立刻启动应急通道。”
男人离开后,安全屋里重新恢复寂静。叶知微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数据。
一桩被精心掩盖了十一年的医疗事故,可能牵扯到商业利益、权势庇护、甚至谋杀。她的父亲可能只是无意中撞破了某个环节,或者被当成了替罪羊,导致家破人亡。母亲因此积郁成疾,含恨而终。沈阿姨蒙受不白之冤,人生尽毁。而温予安的母亲,或许承受着良知的折磨,最终也没能摆脱阴影。
温予安……他怀着对叶家的恨意长大,将所有的痛苦归咎于她和父亲,用了三年时间来谋划一场残酷的报复。可如果,他恨错了人呢?如果他母亲的死,温家的危机,根源就在于温家内部某些人的贪婪与罪恶呢?
那他这三年,以及昨晚那场盛大的“抛弃”,岂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被命运玩弄的悲剧?
叶知微的心口一阵闷痛。她恨温予安的凉薄与残忍,恨他带着预谋的接近和欺骗,恨他当众给予的羞辱。可此刻,想到他可能也是被蒙蔽、被利用、活在虚假仇恨里的可怜人,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但那不是原谅的理由。
真相就是真相。无论对于含冤的沈阿姨,对于郁郁而终的父母,还是对于被仇恨蒙蔽双眼的温予安,都需要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她拿起手机,开机,换上另一张新的不记名电话卡,登录了一个许久不用的、加密的社交媒体小号。里面只有零星几个好友,都是绝对可信的。
她编辑了一条长文,没有直接点名,但用隐晦却能让知情人看懂的笔法,描述了十一年前一场疑点重重的医疗事故,一个被牺牲的医生,一个被牵连的家庭,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权势黑手。她附上了几张处理过的、不暴露关键信息的图片边缘——病历的某个角落,会议纪要的模糊印章,一笔异常转账的模糊数字。
然后,她将这条状态,设定为仅几个特定的、在医学界、法律界和调查记者圈内有影响力的好友可见,并设置了十二小时后自动删除。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手机,取出电话卡,再次销毁。
她不能大规模公开,那会立刻招致温家最猛烈的打击,也可能危及沈阿姨的安全。她需要先在小范围内投石问路,看看能激起多少涟漪,能否吸引到潜在的同盟或更多的知情者。
曙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吝啬地洒进一丝微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于叶知微来说,这注定又是与时间赛跑、与危险共舞的一天。她蜷缩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一会儿。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为了那些沉冤待雪的人,也为了自己破碎的人生,她必须走下去。
15
云城,一座以气候宜人和生活节奏缓慢著称的沿海小城。赵启明的家在一个安静的老干部小区里,独门独院,种满了花草,看起来就像无数个安享晚年的普通退休干部之家。
但最近,赵家周围,出现了一些“不普通”的动静。
先是赵启明老伴在常去的菜市场,差点被一辆突然窜出来的电动车撞到,幸亏被一个路过的“热心”小伙子及时拉开。小伙子自称是来云城旅游的大学生,对云城的老建筑很感兴趣,听说赵老是本地老资格,想请教些问题。赵老伴惊魂未定,又见对方斯文有礼,便随口聊了几句,提到老头子退休后喜欢摆弄些老照片和旧物件。
接着,赵启明在省城工作的儿子,所在的公司突然接到了一个前景不错的合作项目意向,对方负责人“偶然”提起,听说赵工的父亲是医疗系统的老前辈,十分敬佩。儿子打电话回家时,顺口提了一句。
然后,赵启明最疼爱的小孙女,在幼儿园的绘画比赛里得了奖,颁奖的“嘉宾”是一位看起来很和蔼的阿姨,夸小女孩画得好,还特意问起爷爷是不是身体不好,因为看到小女孩画了一幅“爷爷吃药”的画。
这些事,单独看都没什么,但接连发生,且都隐约指向赵启明的过去和现状,就让这位前副院长心里越来越毛。
他本就因当年的事寝食难安,提前退休与其说是享清福,不如说是躲是非。十一年了,他以为那件事早已被尘埃掩埋,自己也付出了代价(提前结束职业生涯),可以安稳度日了。可最近这些“巧合”,像一根根细针,挑开他早已结痂的恐惧。
他变得疑神疑鬼,家里的窗帘拉得更紧,安防系统每天检查好几遍,拒绝一切陌生人来访,连老伴出门买菜他都再三叮嘱。夜里开始失眠,一闭上眼睛,就是当年事故调查会议上,那些闪烁其词的同僚,上级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那份最终被他签字确认、却明知存在疑点的调查报告。以及,事故后不久,那个深夜打到他家里、没有声音却充满威胁意味的匿名电话。
他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为了自保,也为了家人,他选择了沉默,甚至配合掩盖。但他从未忘记那个叫沈素云的医生,在听证会上苍白却倔强的脸,还有她嘶声力竭的辩解。这些年,沈素云的惨状和对方家属的悲痛,偶尔会像噩梦一样侵扰他。
现在,是有人翻旧账了吗?是沈素云的亲人?还是……当年利益受损的其他方?
赵启明坐在昏暗的书房里,对着墙上“宁静致远”的字幅,却感受不到丝毫宁静。老伴端着安神茶进来,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的眼睛,担忧地问:“老头子,你到底怎么了?这几天心神不宁的。”
赵启明摆摆手,没说话。他能说什么?说当年他可能帮人掩盖了一个医疗失误甚至更严重的事情?说现在可能报应来了?
就在这时,书桌上的老式电话响了。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启明吓了一跳,盯着电话,不敢去接。
老伴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接起:“喂?……哦,快递啊……放门口吧。”
挂了电话,老伴嘀咕:“没买东西啊,哪来的快递?”
赵启明的心却猛地一沉。他冲到门口,警惕地透过猫眼看了看,外面空无一人。他小心翼翼打开门,地上果然放着一个没有寄件信息的普通纸盒。
他颤抖着手把盒子拿进来,关好门。盒子很轻。他用剪刀拆开,里面没有爆炸物,只有一叠打印好的A4纸,和一张便签。
便签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字:“赵副院长,十一年了,该睡个好觉了。有些真相,说出来,对大家都是一种解脱。您孙女的画,很可爱。”
A4纸上,是当年那起医疗事故的一些关键数据对比,手术记录与护理记录的矛盾点,涉事药品批号的异常流通链草图,以及……一份匿名证词的片段,暗示当年调查组受到来自医院管理层和某家属方的双重压力。
最后一张纸的底部,是一个加密的线上聊天室链接和一次性登录码,旁边写着:“如果您愿意聊聊,这里很安全。我们只想还原真相,无意伤害您和您的家人。沈医生还在等一个公道。”
赵启明看着这些纸,手抖得厉害,纸张哗哗作响。老伴凑过来想看,被他猛地推开:“别看!”
他瘫坐在椅子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对方不是恐吓,而是……给出了证据和选择。他们知道了孙女,这是在暗示,他们有能力保护,也有能力……反之。
更重要的是,那句“沈医生还在等一个公道”,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良心上。
十一年了,沈素云那张绝望的脸,从未如此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他抱着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是继续装聋作哑,活在恐惧和愧疚里,直到某一天被彻底揭穿,身败名裂,甚至殃及家人?还是……鼓起这毕生残余的勇气,去面对那段黑暗的过去,或许,还能换来一点内心的安宁,和保护家人的可能?
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黄昏黯淡的光线。赵启明坐在阴影里,仿佛一尊迅速老去的石像。
那个加密聊天室的链接,像潘多拉的魔盒,又像唯一的救命稻草,静静地躺在桌上,闪烁着幽暗的光。
16
温予安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耗尽。
叶知微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雇用的几批人马,用尽了各种手段,追踪到的要么是故意留下的误导信息,要么就是断在某个精心设计的节点。那个老城区的安全屋被发现时,早已人去楼空,收拾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对方显然具备极高的反侦察能力。
沈素云的下落依旧成谜,那家高端疗养机构背后的资本盘根错节,水很深,暂时还撬不开。
更让他烦躁的是,公司内外压力与日俱增。股价在短暂的技术性反弹后,继续阴跌,市值蒸发惊人。几个重要的合作项目陷入停滞,银行催贷的电话越来越频繁。董事会里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有些元老私下里对他表示“失望”,认为他因私废公,将个人情感凌驾于公司利益之上。
父亲的身体时好时坏,清醒时对他怒其不争,糊涂时又念叨着母亲的名字和“对不起”。家庭医生吴医生的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时隐隐作痛。
而叶知微那边,虽然人消失了,但她的“影响”却在暗中扩散。他隐约察觉到,在一些特定的圈子(医学学术、法律、资深调查记者)里,开始有关于十一年前仁和医院旧事的零星讨论,虽然尚未形成公开风浪,但那种暗流涌动的感觉,让他极其不安。他知道,这一定是叶知微的手笔,她在小心翼翼地投放诱饵,试探水深,寻找同盟。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明明力量占优,却怎么也抓不住那只滑不留手、不断从笼子缝隙里伸出爪子挠他一下的猫。
“温总,”助理敲门进来,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刚刚收到的消息,云城那边……赵启明,昨晚心脏病发作,送医院抢救了。”
温予安猛地抬头:“怎么回事?”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据说是突然发病。但……我们安排在云城盯梢的人汇报,赵启明发病前一天,收到过一个匿名包裹,之后情绪就非常不稳定。另外,”助理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监测到,在赵启明发病前几个小时,有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IP地址,短暂接入过赵启明家附近的公共网络,疑似进行了一次时间不长的线上通讯。技术部门正在追溯,但对方用了很强的跳板,源头暂时无法确定。”
温予安的心沉了下去。赵启明!当年事故调查的关键人物!叶知微果然找上了他!那个匿名包裹,那次加密通讯……他们谈了什么?赵启明说了什么?叶知微又从赵启明那里得到了什么?
“赵启明现在情况怎么样?能说话吗?”温予安急切地问。
“还在ICU,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医院方面我们的人暂时接触不到核心情况,赵家子女都赶回去了,守得很严。”
“想办法!”温予安一拳砸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乱跳,“不惜任何代价,我要知道赵启明到底和谁联系了,说了什么!如果他醒了,立刻控制住!绝对不能让他再和外界接触!”
“是!”助理被他的暴怒吓到,连忙应声。
“还有,”温予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神更加阴鸷,“既然她喜欢玩暗的,那我们就给她加点料。去找几家听话的媒体,放点消息出去——就说叶知微因为订婚受刺激,精神失常,一直有臆想症和被迫害妄想,她父亲当年也是因为经济问题和个人精神状况自杀的。她手上的所谓‘证据’,都是她为了报复温家而伪造的。把水搅浑!”
助理有些犹豫:“温总,这……会不会太明显了?而且,叶小姐目前没有公开露面,我们单方面这样说,可能效果有限,反而容易引发质疑。”
“那就让她‘露面’!”温予安冷冷道,“找一个人,身形和她差不多,稍微化妆,在‘合适’的场合‘偶然’被拍到,行为举止要符合‘精神失常’的特征。然后,把‘知情人士爆料’和‘目击者照片’一起放出去。我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疯子,她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助理心底发寒,但不敢违逆:“……是,我马上去安排。”
助理退下后,温予安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他要用舆论的污泥,将叶知微彻底抹黑,让她就算拿出再多的“证据”,也会先被贴上“疯女人”、“报复心切”的标签。只要公众先入为主地怀疑她,她的指控威力就会大打折扣。
这手段卑劣,但他已顾不上了。他绝不能坐视叶知微将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那会毁掉的,可能不仅仅是他的名誉和温氏的股价,更是温家立足的根基,是他心中那点赖以支撑的、关于“正义复仇”的信念。
手机震动,是那个灰色地带人士打来的。
“温总,有眉目了。”对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我们追踪到叶知微可能使用的几个加密通讯模式的规律,虽然还不能精确定位,但锁定了一个大致的区域范围,在城南老工业区和创意园交界的那一片。那里地形复杂,废弃厂房和改造公寓很多,很适合藏身。我们正在缩小范围,最迟明晚,应该能有更确切的消息。”
温予安眼中寒光一闪:“很好。找到确切位置后,先不要打草惊蛇,立刻通知我。我要……亲自去‘请’她回来。”
挂了电话,温予安的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狠厉与疲惫的复杂神色。
叶知微,你躲不掉的。这场游戏,该结束了。我会让你知道,挑战温家的代价是什么。无论你手里有什么,无论真相是什么,最终,赢家只能是我。
夜色再次降临,将城市的璀璨与阴影一同吞噬。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温予安的意志下,向着叶知微可能的藏身之处,悄然收紧。
而风暴的中心,似乎还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17
安全屋里的空气,因为连日的密闭和高度紧张,显得有些滞重。叶知微看着电脑屏幕上刚刚解密传输过来的最新资料,眉头紧锁。
资料显示,赵启明心脏病发入院,情况危急。与他的加密通讯在关键时刻中断了。赵启明最终只提供了一些模糊的指向和几个人名,其中就包括当年负责处理涉事药品的药剂科主任(已移民),和一位可能知情的手术室器械护士(已离职,下落不明)。最关键的直接证据,赵启明声称自己并没有保留原件,当年迫于压力,他销毁或上交了大部分敏感材料,只凭记忆留下了一些碎片化的记录,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具体位置,通讯就断了。
线索再次变得扑朔迷离。赵启明是死是活?如果他死了,那些藏起来的碎片记录是否会永远不见天日?
更让她警觉的是,网络上开始出现一些关于她的“黑料”。说她因爱生恨,精神有问题,父亲是自杀的loser,她手上的证据都是伪造的……虽然这些言论目前还只是在一些小范围传播,用词粗陋,经不起推敲,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说明温予安已经放弃了私下解决,开始动用舆论武器来抹黑她,为后续可能出现的“证据”提前铺设“不可信”的基调。
同时,她也收到了帮助她的那位“中间人”的警告:监测到有不明力量在城南区域进行密集的电子扫描和地面排查,行动模式专业且目的明确,很可能已经锁定了她所在的大致区域,安全屋被发现的概率正在急剧升高。
她必须再次转移了。
叶知微快速而有序地收拾着必要物品:加密电脑、存储设备、重要文件复印件、少量现金、伪装用品、防身器械。她的动作干脆利落,眼神冷静,只是偶尔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紧绷。
就在她准备关闭电脑,销毁本地痕迹时,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红色的加密警告弹窗,来自“中间人”的紧急通讯请求。
她立刻接通。
“叶小姐,情况有变。”对方的声音比平时急促,“我们监测到,针对你所在区域的排查力度突然加大,而且……有至少两股不同背景的人马在活动,一股是温予安雇佣的常规调查团队,另一股……行动更隐蔽,手段也更‘黑’,疑似来自境外或某些特殊雇佣兵组织。他们在交叉核对信息,速度很快。你那里可能已经不安全,建议立刻撤离,启用备用方案B。”
叶知微心一沉。两股人马?温予安竟然还动用了更危险的力量?他这是不抓住她誓不罢休了。
“备用方案B的接应点确认安全吗?”她问。
“三十分钟前确认安全。但按照他们现在的排查速度,我不敢保证三十分钟后。你必须立刻动身,走应急通道,我们在C点汇合。记住,如果C点出现任何异常,不要犹豫,立刻前往D点,那里有最后的撤离方案。”
“明白。”叶知微切断通讯,不再犹豫。她背上准备好的背包,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抹去可能留下的生物痕迹,然后走向隐藏在衣柜后面的应急通道入口——那是一条连接着隔壁空置单元通风管道的狭窄通道。
就在她即将钻入通道的瞬间——
“砰!”
安全屋那扇经过加固的房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门框周围的墙壁都簌簌落下灰尘!是破门锤!
他们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
叶知微瞳孔骤缩,不再有任何迟疑,闪身钻入通道,反手将通道内侧的伪装挡板迅速合拢、锁死!
几乎就在挡板合拢的下一秒,外面传来房门被暴力撞开的轰然巨响,以及杂乱的脚步声和低喝声!
“搜!仔细搜!”
“人刚走!还有温度!”
“这里有通道!”
叶知微在黑暗狭窄的通风管道里,凭借着记忆和手机屏幕的微弱光亮,手脚并用地快速向前爬行。管道里充斥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刮擦着她的皮肤和衣服。她能听到身后不远处,挡板被撞击和撬动的声音,追兵已经发现了通道!
她必须更快!
管道并非直通出口,中间有几个岔口和需要翻越的障碍。她之前演练过几次,但实际逃亡中,黑暗、紧迫和身后越来越近的声响,让每一次攀爬和转弯都充满了惊险。
汗水模糊了视线,呼吸变得粗重,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脚踝旧伤未愈,此刻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
不知道爬了多久,就在她感觉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出口到了!
她奋力爬过去,推开出口处虚掩的伪装板,一股混杂着机油和潮湿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外面是一个废弃小工厂的杂物间堆满破旧机器和油桶。
她刚挣扎着爬出管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杂物间的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穿着脏污工装、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工具箱。他看到叶知微,明显愣了一下。
叶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已经摸向了背包侧面的防身喷雾。
那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目光扫过她狼狈的样子和身后的管道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压低声音快速说:“从后面窗户出去,左转,墙根第三个垃圾桶后面,有个下水道井盖,钥匙在右边数第七块砖下面。下去后直走,别回头。”
说完,他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径直走到一堆机器零件前,摆弄起来。
叶知微愣了一瞬,但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接应的人!C点暴露了,这是预案中的临时接应人!
她没有时间道谢,朝着男人指的方向,冲向房间后部那扇布满灰尘的窗户,用力推开,翻身跳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小巷。她忍着脚痛,按照指示左转,果然在墙根找到了第三个垃圾桶。在右边第七块松动的砖块下,摸到了一把冰冷的钥匙。
打开沉重的下水道井盖,一股难以形容的污浊气味扑面而来。她没有任何犹豫,顺着锈蚀的铁梯爬了下去,然后将井盖从里面小心地盖好。
下水道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有微光透入检修口。污水在脚下缓缓流动,发出潺潺的声响。空气污浊闷热。
她打开强光手电,照亮前方。这是一条老旧的综合管廊,还算宽敞,但布满了管道和线缆。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男人说的“直走”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
身后,遥远的头顶上方,似乎传来了搜索的喧哗声和犬吠,但很快就被厚重的土层和管道隔绝,变得模糊不清。
叶知微不知道这条路最终通向哪里,也不知道那个陌生的工人是谁,为什么会帮助她。但此刻,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沿着这条充满未知与肮脏的通道,奋力向前。
黑暗,潮湿,孤独,恐惧,还有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一起包裹着她。但她的眼神,在手电光束的映照下,却异常的亮,异常的坚定。
就像很多年前,母亲告诉她的那样:越是黑暗的地方,越要记得自己心里那点光。
她还有未完成的事,还有要保护的人,还有要揭开的真相。
所以,不能停。
18
下水道仿佛没有尽头。黑暗、潮湿、污浊的空气、脚下黏腻的不明液体,还有无处不在的、窸窸窣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声响,共同构成了一座地下的、令人绝望的迷宫。
叶知微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脚踝的疼痛已经从尖锐变得麻木,只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拖着千斤重镣。汗水湿透了衣服,紧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强光手电的电量已经消耗过半,光束开始变得暗淡,只能勉强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
她不敢停。停下来,不仅仅意味着被追上,更意味着可能被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吞噬掉最后一点勇气。
男人的指示是“直走,别回头”。她严格遵循,遇到岔路口,只要主通道是向前的,她就绝不拐弯。这条主干道似乎废弃已久,除了偶尔有污水流过,没有其他活物活动的痕迹,这也让她稍微安心一些。
又转过一个弯道,前方似乎开阔了一些,手电光扫过去,隐约能看到一些堆放的杂物和废弃的管道设备。空气里那股浓重的腐败气味也淡了一些,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流动的空气。
快到出口了?叶知微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然而,就在她即将靠近那片相对开阔的区域时,一阵轻微但清晰的、不属于她的脚步声,从前方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叶知微猛地刹住脚步,心脏瞬间缩紧!手电光立刻转向声音来源!
光束尽头,一个高大的黑影靠在堆积的管道上,似乎也在喘息。光线晃过去的时候,对方显然也发现了她,迅速做出戒备姿态,但并没有立刻攻击或出声。
双方在昏暗的光线下僵持着,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管廊里回荡。
叶知微的手紧紧握住防身喷雾,另一只手的手电牢牢锁定对方。借着微弱的光,她勉强看清,那是一个男人,身形挺拔,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似乎有污迹,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对方也在警惕地打量她。
不是温予安派来的人?还是……另一拨?
就在叶知微脑中飞速思考是战是逃的时候,对方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叶知微?”
这个声音……
叶知微浑身一僵,手电光下意识地上移,想要照清对方的脸。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向前迈了半步,让自己更多的暴露在手电光下。
光线勾勒出他熟悉的眉眼轮廓,虽然沾染了污迹,显得有些狼狈,但那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不是温予安又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也在这下水道里?是追她追进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巨大的惊愕让叶知微一时忘了反应,只是举着手电,愣愣地看着几步之外那个同样形容狼狈、眼神复杂的男人。
温予安显然也震惊不小。他追踪叶知微的线索到了城南这片区域,却意外遭遇了另一股不明势力的伏击。他的人被打散,他自己也在混战中被迫躲入这个废弃的下水道系统,本想暂时藏身,却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叶知微。
她看起来比他更糟。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衣服脏污不堪,赤着的脚上满是泥泞和细小的伤口,整个人摇摇欲坠,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写满了警惕、疲惫,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决绝?
两个人,一个带着恨意追捕,一个带着秘密逃亡,却在这城市最肮脏黑暗的腹地,狭路相逢。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污水流动的细微声响,和彼此无法平复的喘息。
还是温予安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干涩,带着探究和一丝压抑的怒意:“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想问的是,你怎么也躲进了下水道?你的人呢?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叶知微回过神来,戒备地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声音因为脱力和紧张而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冷静:“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温少不在你的空中花园享受胜利,跑到这臭水沟里来做什么?”
温予安被她的讽刺刺得眼神一冷,上前一步:“叶知微,别跟我装傻!你把赵启明弄进医院,散布那些谣言,到底想干什么?你手里还有什么?你背后到底是谁?”
叶知微看着他眼中熟悉的、被恨意和掌控欲烧灼的光芒,忽然觉得一阵荒谬的疲惫。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只关心他的报复,他的掌控,他的“真相”。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我想干什么?温予安,你真的从来就没想过,或许你恨错了人吗?或许你母亲临终前的恐惧和愧疚,另有原因吗?或许你们温家,才是那个需要被审判的吗?”
“你闭嘴!”温予安低吼,像被踩了尾巴的狮子,“不许你提我母亲!不许你污蔑温家!叶知微,收起你那套鬼话!把证据交出来,或许我还能考虑……”
“考虑什么?”叶知微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考虑像三年前计划的那样,再给我一次‘狠狠抛弃’的机会?还是考虑像现在这样,把我堵在下水道里,让我‘消失’?”
温予安被她的话噎住,脸色更加难看。他确实动过让她“消失”的念头,尤其是在得知她可能掌握着动摇温家根基的东西之后。但此刻,看着她脆弱却倔强地站在污秽之中,那双清亮的眼睛毫不退缩地与自己对视,他心中那团暴戾的火焰,竟然莫名地滞涩了一下。
“我没有……”他下意识地想辩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有什么好辩解的?他的确雇了人,用了手段,想要抓住她,控制她。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的对峙。下水道里的气味似乎更浓了,空气也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远处,他们来时的方向,隐约传来了杂乱的人声和脚步声,还有手电光晃动的影子!不止一个人!正在朝着这个方向搜索过来!
叶知微和温予安同时脸色一变!
追兵!而且听起来人数不少!
是温予安的人?还是那另一股不明势力?或者是……两股合流了?
无论是哪一边,被他们在这里堵住,都绝无幸理!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此刻面临着共同的、迫在眉睫的威胁。
温予安看了一眼叶知微苍白的脸和微微发抖的身体,又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急剧变幻。最终,他咬了咬牙,一把抓住叶知微的手腕!
“不想死就跟我走!”他低喝一声,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但也带着一丝急促。
叶知微下意识地想挣脱,但他抓得很紧。而且,身后的追兵声音越来越近,手电光已经能隐约照到拐角处的墙壁了!
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温予安似乎对这里的管道分布比她熟悉一些,拉着她,转身就朝着开阔区域另一侧一条更狭窄、看起来也更陈旧的支线管道跑去!
叶知微被他拖着,脚踝剧痛,几乎站立不稳,但求生欲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踉踉跄跄地跟着他,冲进了那条黑暗的支线。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的下一秒,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束,扫过了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
“这边有痕迹!追!”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紧随着他们,也涌入了那条狭窄的支线管道。
黑暗的地下逃亡,变成了两人诡异的“同行”。
19
狭窄的支线管道比主干道更加难行。脚下是深浅不一的积水,头顶和两侧布满了粗糙的混凝土凸起和锈蚀的金属构件,稍不留神就会撞到或刮伤。空气几乎不流通,闷热、污浊,混合着浓重的铁锈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味。
温予安拉着叶知微,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往前冲。身后的追兵脚步声和呼喊声被管道曲折的结构放大又扭曲,忽远忽近,如影随形,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叶知微的体力已经濒临极限。脚踝每一次落地都传来钻心的疼痛,肺部火烧火燎,眼前阵阵发黑。她全凭一股意志力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不成为拖累——尽管她现在已经是温予安的拖累了。
“不行了……我跑不动了……”在一个稍微开阔点的拐角,叶知微终于撑不住,挣脱温予安的手,靠着冰冷的管壁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温予安也停下来,警惕地听着身后的动静。追兵似乎被他们拉开了一些距离,但并没有放弃,声音仍在管道里回荡。
他回头看向叶知微。手电光下,她脸色惨白,额头和脸颊沾满了污迹和汗水,几缕湿透的黑发黏在颈侧,嘴唇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清澈或冷静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生理性的水雾,显得脆弱不堪。
他心里某根弦,莫名地被拨动了一下,涌起一股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这和他预想中任何一次抓住她的场景都不同。没有掌控的快意,没有复仇的满足,只有一种被命运嘲弄的狼狈,和看着她如此模样的……不适。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手帕(他自己也弄得很脏,但这块手帕是放在内袋的),递过去,声音有些硬邦邦的:“擦擦。”
叶知微看了他一眼,没接。她只是靠着管壁,闭着眼喘息。
温予安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也有些恼火。但他没说什么,把手帕收了回去。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这里不能久留。”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条支线似乎通向某个老旧的排水口或检修站,前方隐约有微弱的风声传来。“前面可能有出口。还能走吗?”
叶知微尝试着动了动脚,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她摇摇头,声音低哑:“脚……扭伤了,很严重。”
温予安皱紧眉头。他看了一眼她肿胀的脚踝,确实伤得不轻。带着这样一个伤员,在复杂黑暗的下水道里摆脱专业追兵,几乎不可能。
身后的脚步声似乎又清晰了一些。
温予安眼神一凛,做出了决定。他弯下腰,在叶知微惊讶的目光中,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叶知微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地挣扎。
“别动!”温予安低喝,抱紧她,“不想被抓住就安静点!我带你出去!”
他的手臂很有力,胸膛因为奔跑和紧张而起伏,温度透过单薄脏污的衣料传递过来。叶知微被迫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味、尘土和淡淡男士香水残存的气味,一种极其复杂且令她抗拒的气息。
但此刻,这却是唯一能带她脱离险境的力量。
她停止了挣扎,僵硬地被他抱着。温予安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稳些,然后再次迈开脚步,朝着风声传来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他走得并不轻松,抱着一个人,在黑暗崎岖的环境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呼吸也更加粗重。
叶知微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听到他沉重的心跳。她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只是盯着前方手电光束照亮的那一小片不断移动的、污秽的地面。
一种荒诞而诡异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还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一个处心积虑要毁掉对方,一个步步为营要揭开对方的底牌。现在,却不得不依偎在一起(尽管是被迫的),共同面对未知的危险。
“为什么要帮我?”沉默中,叶知微忽然低声问,声音很轻,几乎被他们的脚步声和远处的回音淹没。
温予安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因为她手里还有他想要的东西?可能是因为他不能让她落到那另一股不明势力手里?还是因为……看到她刚才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他心底某个地方,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你死了,我问谁要证据?”最终,他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合理,却又显得格外冷酷的理由。
叶知微轻轻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果然,还是为了他自己。
又转过几个弯,前方的风声越来越大,手电光也照到了一些光亮——不是自然光,而是另一种昏暗的、橘黄色的灯光。还有隐约的机器低鸣声。
“前面好像是废弃的泵站。”温予安判断道,“可能有通往地面的维修梯。”
希望就在前方。但就在这时,身后追兵的声音陡然清晰起来!他们似乎也发现了这条支线,并且加快了速度!
“快!他们就在前面!”
温予安脸色一变,抱着叶知微,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向那片光亮!
泵站内部空间很大,堆放着一些锈蚀的设备和废弃的杂物。头顶有几盏老旧的防爆灯,发出昏黄的光。一侧的墙壁上,果然有一架锈迹斑斑的钢铁维修梯,通向一个被厚重铁板盖住的竖井出口!
温予安抱着叶知微冲到梯子下面,将她放下:“上去!快!”
叶知微看了一眼那高耸的、锈蚀的梯子,又看了一眼自己肿得老高的脚踝,咬了咬牙,伸手抓住冰冷的铁杆,用尽全身力气向上爬!每向上一步,脚踝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温予安在下面托了她一把,然后也紧随其后开始攀爬。他的动作比叶知微敏捷得多,很快就追了上来。
下方,追兵的脚步声和人声已经冲进了泵站!
“在那里!上去了!”
“抓住他们!”
叶知微已经爬到了梯子顶部,头顶就是那块厚重的铁盖。她用力去推,铁盖纹丝不动,似乎从外面被锁住了或者卡死了!
“推不开!”她焦急地喊道。
温予安也爬了上来,挤在她旁边,两人一起用力!
“一、二、三!用力!”
“嘎吱——”铁盖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向上挪动了一点点,但依旧无法完全推开,只露出一道缝隙,透进一丝外面夜晚的清冷空气和微弱星光。
下面的追兵已经开始爬梯子了!最近的一个,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三米!
温予安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忽然从腰间(不知何时藏在那里的)摸出了一把小巧却锋利的战术匕首!
“你干什么?!”叶知微惊道。
温予安没回答,他用匕首尖端,猛地撬进铁盖边缘的一道缝隙里,然后全身力气压上去,同时用脚狠狠踹向铁盖连接处!
“砰!嘎——啦——!”
铁盖终于被他暴力撬开,翻倒在旁边的地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走!”温予安一把将叶知微从洞口推了出去,自己也紧随其后爬出!
外面是一个废弃工厂的后院,杂草丛生,堆满垃圾。夜空低垂,繁星点点,清凉的空气涌入肺中,让人有种重获新生的恍惚感。
但他们没有时间喘息。下面的追兵已经爬到了梯子顶端,眼看也要钻出来了!
温予安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一堵矮墙。他再次拉起叶知微(这次是拽着手臂),朝着矮墙跑去!
叶知微脚一沾地,就疼得一个趔趄,几乎摔倒。温予安索性半扶半抱,拖着她冲到墙边,然后不由分说,先把她托上墙头,自己再利落地翻了过去!
墙外是一条更加荒僻的、没有路灯的小路。
“这边!”温予安辨别了一下方向,拉着叶知微,沿着小路,踉踉跄跄地向前跑去。身后,废弃工厂里传来追兵爬上地面的呼喝声,但他们似乎没有立刻翻墙追来,可能是在确认方向或呼叫支援。
小路尽头,竟然连接着一条相对正规的街道,虽然偏僻,但偶尔有车辆驶过。远处,还能看到居民楼的零星灯火。
温予安拦下了一辆恰好路过的、看起来有些破旧的出租车。
司机疑惑地看着两个浑身脏污、狼狈不堪的人。
温予安报了一个地址,是城南另一处他名下的、很少有人知道的公寓。然后,他掏出一叠湿漉漉但面额不小的现金,塞给司机:“不用找了,开快点。”
金钱的力量是巨大的。司机不再多问,一踩油门,车子蹿了出去,很快将那片废弃区域和可能的追兵,远远甩在了身后。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两人尚未平复的粗重呼吸。
叶知微蜷缩在后座角落,尽可能离温予安远一点。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明明灭灭的城市光影,只觉得今晚的一切,荒诞得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而温予安,坐在另一边,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忽明忽暗。他望着前方,眼神晦涩难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共同的危险暂时过去,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仇恨、猜疑、秘密与未解的谜团,却比下水道更幽深,比夜色更浓重。
这场被迫的“同行”,又将把他们带向何方?
20
温予安那处隐蔽的公寓,位于一栋外表普通的高层住宅楼里,内部装修简洁,但看得出用料考究,只是没什么生活气息,像个临时落脚点。
进门后,温予安反手锁上门,又仔细检查了门窗和监控系统,才稍微松懈下来。他走到客厅,打开灯,刺眼的光线让两个刚从极度黑暗中脱离的人都不适地眯了眯眼。
叶知微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浑身湿冷,沾满污迹,脚踝疼得几乎无法站立,只能勉强靠着墙壁支撑。但她依旧挺直着背脊,眼神警惕地看着温予安,像一只落入陌生领地、随时准备战斗或逃离的小兽。
温予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走向浴室。不一会儿,他拿着一条干净的浴巾和一套他自己的干净衣物(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走出来,扔在沙发上。
“去洗洗,把湿衣服换了。”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但也没有了之前在地下时的狠厉和命令感,显得有些疲惫。
叶知微没动,只是看着他:“这是什么意思?温少。把我带到这里,是想换个地方继续审问,还是打算‘妥善’处理掉我这个麻烦?”
温予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如果我想处理掉你,刚才在下水道,或者随便扔在哪个路口,不是更方便?”
“那为什么带我回来?”
“因为,”温予安走近几步,目光锐利地锁住她,“我们之间,还有很多笔账没算清楚。你手里的东西,你背后的人,你和赵启明说了什么,还有……十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语气重新带上了那种掌控的意味,但叶知微敏锐地察觉,其中似乎少了些纯粹的恨意,多了些探究和……困惑。
“你开始怀疑了,对吗?”叶知微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温予安强装的镇定,“怀疑你母亲,怀疑你舅舅,怀疑你笃信了那么多年的‘真相’。”
温予安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过一丝狼狈和恼怒,但很快被他压下。他没有否认,只是冷冷道:“这不关你的事。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未必是你想听的。”叶知微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因为脚踝的剧痛,额头上渗出更多冷汗,“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有点轴的小会计师。他当年接手审计一家公司的账目,发现了些不寻常的资金往来,那家公司,和你舅舅有关。他试图向上反映,结果没多久,就‘被’卷入了仁和医院那场医疗事故的家属索赔纠纷,被人利用了情绪,成了某些人转移视线、施加压力的棋子。最后,他工作丢了,名声臭了,受不了打击,郁郁而终。我母亲也因此一病不起。”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继续说:“沈素云医生,是我母亲病重时遇到的好医生,尽心尽力,给了母亲很多安慰。后来她出事,母亲一直很内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她。母亲临终前,让我有机会一定要帮沈医生讨回公道。我查了这么多年,线索一点点拼凑……温予安,你真的觉得,那只是一场简单的医疗事故吗?真的觉得,沈医生是罪有应得?真的觉得,你母亲临终前的恐惧和愧疚,只是因为病痛吗?”
温予安站在原地,背对着灯光,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叶知微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证据呢?”良久,他才嘶哑着嗓子问,“你说的这些,都是猜测。我要证据。”
“证据……”叶知微苦笑了一下,“赵启明可能知道一部分藏在哪里,但他现在生死未卜。其他的,散落在各处,被有权势的人刻意掩盖或销毁了。我手里有的,只是旁证,是疑点,是指向某个方向的碎片。但你不也看到了吗?有人不想让我继续查下去,甚至不想让我活着。如果我心里没鬼,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那另一股人是谁?”温予安追问。
“我不知道。”叶知微摇头,“可能是当年真正的获利者,怕旧事重提。也可能是……你舅舅那边的人?”
温予安沉默。舅舅在事故后不久就移民海外,与温家联系渐少,这些年只在逢年过节有些礼节性的问候。父亲似乎对舅舅也有些不满,但从未明说。如果……如果舅舅真的为了利益,参与了掩盖甚至构陷……
不,他不敢深想。
“你先去清洗一下,处理伤口。”温予安最终避开了这个话题,语气有些生硬,“柜子里有医药箱。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他说完,转身走向另一个房间,关上了门,似乎不想再面对叶知微,也不想再面对那些撕开他世界观的可能。
客厅里只剩下叶知微一个人。她坐在地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她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浴室。关上门,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面目全非的自己,她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泼在脸上。
洗去污迹,换上过于宽大的干净衣物,她坐在马桶盖上,小心地处理脚踝的扭伤。疼痛让她倒吸冷气,但神志却异常清醒。
温予安动摇了。这是一个机会。或许,她可以尝试争取他这个“敌人”的理解,甚至……合作?毕竟,如果真相如她所想,温予安也是被蒙蔽的受害者之一,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那些隐藏在幕后的、真正的黑手。
但,他能放下三年的恨意和骄傲吗?他能接受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念崩塌吗?
叶知微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打破僵局、更快接近真相的途径。尽管,这同样危险,如同与虎谋皮。
她处理好伤口,扶着墙走出浴室。温予安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些复杂的图表和数据。他眉头紧锁,似乎在研究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向叶知微。洗去污垢的她,脸色依旧苍白,但恢复了原本清秀的轮廓,湿漉漉的黑发披在肩头,穿着他的宽大衣服,显得格外瘦小。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坚定,没有任何依赖或怯懦。
“谈谈条件吧,叶知微。”温予安开门见山,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把你手里所有的东西,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我动用温家的资源,去查证。如果……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帮你讨回公道,也会……给你和你父亲,一个交代。”
“如果我不答应呢?”叶知微问。
温予安眼神一冷:“那你就带着你那些‘碎片’,继续躲躲藏藏,等着被不知哪一方的人抓住。或者,我现在就可以通知警方,以商业间谍或敲诈勒索的罪名先把你控制起来。你应该知道,以温家的能力,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软硬兼施。典型的温予安风格。
叶知微笑了,笑容有些苍凉:“温予安,你到现在,还是只想‘控制’局面,而不是‘弄清’真相吗?”
温予安被她的话刺得一滞。
“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叶知微缓缓走到沙发对面,坐下,隔着茶几与他对视,“但不是作为交换条件,也不是因为你的威胁。而是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关于你母亲,关于温家,可能存在的另一面。至于之后你是选择相信并追查下去,还是继续自欺欺人,那是你的事。”
她的姿态不卑不亢,眼神坦荡。温予安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他自以为掌控了三年的女人,如此陌生,又如此……耀眼。哪怕是在如此狼狈的境地,她依然保持着她的骄傲和原则。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看向电脑屏幕,声音低沉:“……你说。”
这一夜,在这间隐蔽的公寓里,灯光亮到很晚。一个曾经满怀恨意想要摧毁对方的男人,和一个背负着沉重秘密奋力反击的女人,暂时搁置了仇怨,在弥漫着消毒水、灰尘和复杂情绪的空间里,进行了一场漫长而艰难的对话。
叶知微将她这些年的调查,抽丝剥茧般讲述出来。从母亲的信,到沈阿姨的只言片语,到父亲当年审计发现的疑点,再到她暗中搜集的资金流水、病历矛盾、人事变动……一个个碎片,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心惊的轮廓:一场可能由商业利益驱动、利用医疗事故做局、牺牲无辜医生和小人物、并成功掩盖了十一年的阴谋。
温予安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一些温家内部的、他以前从未深究过的旧档案进行比对。某些时间点,某些人名,某些资金流向,竟然真的能与叶知微所说的隐约对应上。
尤其是当他看到一份母亲去世前半年,舅舅以“投资”名义从温氏集团挪走的一笔巨额资金的模糊记录时(当时父亲病重,集团事务主要由舅舅代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难道……母亲也察觉了什么?所以才焦虑恐惧?所以才对舅舅疏远?甚至……她的病情加重,是否也与这巨大的心理压力有关?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形。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他这三年来对叶知微的恨,对叶家的报复,岂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成了舅舅(或背后黑手)用来转移视线、甚至斩草除工具?
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怀疑,像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我需要时间……核实。”最后,温予安声音沙哑地开口,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疲惫不堪。
“我知道。”叶知微平静地说,“我也需要时间,找到更确凿的证据,尤其是赵启明可能藏起来的东西。还有,沈阿姨需要持续的治疗和保护。”
两人之间,暂时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基于共同目标的暂时休战与有限合作。
天快亮的时候,温予安给叶知微安排了另一个相对安全的房间休息。他则继续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脑和那些触目惊心的线索,一夜未眠。
晨光熹微,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温予安和叶知微来说,过去的黑暗尚未散去,未来的道路依旧迷雾重重。
仇恨的坚冰,因为真相的灼热,裂开了一道缝隙。但缝隙之下,是更深的寒意,还是破冰而出的可能,无人知晓。
他们都知道,这场由一场失败订婚宴引发的风暴,远未结束。它正朝着更幽深、更危险的真相核心,席卷而去。
而他们,这两个曾经的爱人、仇敌、如今被迫同行的旅人,将不得不共同面对,那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惊涛骇浪。
(正文完)
【后记】
这个故事试图探讨仇恨的盲目、真相的重量、以及救赎的可能。温予安和叶知微,都被过往的阴影所困,一个执着于报复,一个执着于昭雪。当他们被迫直面真相的复杂性时,固守的信念开始崩塌,也才有了重新选择与成长的空间。故事结局是开放性的,他们踏上了共同寻求真相的道路,但前路依然坎坷,关系的修复与个人的救赎,仍需时间和行动去验证。希望这个故事能带来一些关于放下、原谅与面对自我的思考。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