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琛的金毛啃坏了李大妈3棵苹果树树苗,他提着苹果上门道歉时,李大妈却笑容满面。
“啃得好啊!”
李大妈一把将他拉进门,指着身后穿着警服的年轻女子。
“这是我孙女许宁,正愁找对象呢!”
顾琛看着那位眉眼英气的女警,整个人都愣住了。
而许宁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01
他叫顾琛,在Y城一家设计公司做普通职员。
每天朝九晚五,日子过得像复印机里出来的一样。
唯一的不确定因素,是他养的那只金毛,名字叫“土豆”。
土豆有着一身漂亮的浅金色毛发,性格温顺,平时很听话,唯独精力旺盛得惊人。
上周顾琛出差四天,把土豆寄养在朋友家。
回来接它的时候,朋友拍着他的肩膀,语气复杂:“老顾,你家土豆把我阳台那盆养了三年的君子兰给刨了,连根都没留。”
顾琛一边道歉一边转账赔偿,心里却隐隐觉得,土豆可能要给他惹个更大的麻烦。
这种感觉很快就应验了。
周五晚上,顾琛加班到九点半才回家。
刚走到单元楼下,就看见一楼邻居李大妈家的小院里亮着灯,隐约传来李大妈心疼又生气的声音。
“哎哟我的树苗!这才刚种下没几天!”
“叶子都扯掉了,这可怎么办啊!”
“哪个调皮捣蛋的干的?”
顾琛心里咯噔一下。
他家住三楼,阳台正好斜对着那个小院。
他几乎是跑上楼的,钥匙插了两次才打开门。
门一开,迎接他的不是土豆摇成螺旋桨的尾巴,而是一地带着泥巴的狗爪子印,从客厅一直延伸到敞开的阳台推拉门。
顾琛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冲到阳台往下看,心凉了半截。
楼下小院里,李大妈前两天刚种下的、宝贝得不得了的三棵果树苗,此刻惨不忍睹。
两棵的枝叶被扯得七零八落,另一棵最贵的,据说是什么“新品种”的,更是被连根拱了出来,歪倒在一边,根须都露在外面。
而罪魁祸首土豆,正心满意足地趴在“案发现场”旁边,嘴里还嚼着一片绿叶子,睡得正香。
顾琛眼前发黑。
李大妈退休前是社区工作人员,为人热情爽朗,但特别爱惜这些花花草草,平时在电梯里遇到,总爱念叨她的小院规划。
这下好了,土豆直接把人家刚种下的希望给毁了。
这恐怕不是赔点钱就能轻松过去的事了。
顾琛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脑子里全是李大妈生气的样子。
第二天一大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先去水果店精心挑选了两大袋又红又大的苹果,想着无论如何得先表达诚意。
然后,他牵着同样没什么精神——纯粹是昨晚折腾累了——的土豆,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敲响了一楼小院的门。
“李大妈,实在对不起!我……我来给您道歉了!”他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干。
门开了。
开门的却不是印象中可能会板着脸的李大妈,而是一位头发花白、系着围裙、脸上带着一种……过于灿烂笑容的大妈。
她看着顾琛,又看看他手里沉甸甸的苹果,再低头看看往顾琛身后缩的土豆,突然“哎呀”一声,响亮地笑了起来。
“是小顾吧?楼上新搬来的小伙子!快进来快进来!”
顾琛愣住了。这反应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李……李大妈?”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是我,是我。”李大妈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侧身让开门口,“别在门口杵着,进来坐。这狗就是土豆吧?看着真敦实!我这树苗啃得,还挺有劲!”
顾琛彻底懵了。啃得有劲?大妈您是不是气糊涂了?
他被李大妈热情地拉进小院。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除了那三棵遭殃的树苗所在的地方一片狼藉,其他地方都井井有条。
然后,顾琛就看到了站在院子葡萄架下的那个年轻女人。
个子高挑,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常服,身姿挺拔。短发利落,眉眼清晰,鼻梁很直,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平静,但自然而然地透着一股干练和正气。
她听到动静,转头看了过来。
目光相接的瞬间,顾琛感觉自己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脸上有点发热。
李大妈顺着顾琛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简直能照亮整个小院,她一拍手:“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了。小顾啊,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孙女,许宁,在市公安局工作。”
她朝那女警招招手:“宁宁,过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楼上新来的邻居小顾,顾琛。”
许宁迈步走过来,步伐稳健。她在顾琛面前站定,微微点头,声音清晰平和:“你好,顾琛同志。”
“你……你好。”顾琛舌头有点打结,手里那两袋苹果此刻显得格外突兀和笨重。
李大妈看看顾琛,又看看许宁,脸上的笑容越发慈祥。她一把将顾琛手里的苹果袋子接过去,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然后说出了一句让顾琛怀疑自己听力的话。
“小顾啊,你这狗,啃得好!啃得太是时候了!”
“啊?”顾琛完全石化。
李大妈笑眯眯的,语出惊人:“我正发愁没个合适机会让你下来认识认识呢!这下好了,树苗啃了,你人也来了。我呢,也不让你赔这几棵树苗了……”
她顿了顿,在顾琛茫然的目光中,大手一挥,指向旁边站得笔直的许宁。
“我把我这孙女介绍给你认识认识!怎么样?我这孙女,人长得精神,工作也体面,就是天天忙工作,个人问题一直没着落,可把我急坏了!”
顾琛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宁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耳根似乎有些泛红,她低声提醒:“奶奶。”
“哎呀,怕什么!”李大妈瞪了许宁一眼,转头又对顾琛笑得亲切,“小顾啊,你别有压力。我就是看你这小伙子不错,搬来这小半年,我留意过,工作踏实,自己做饭,遛狗有耐心,上次还帮五楼的刘爷爷搬东西,心地善良。这么好的小伙子,现在可不多见!”
顾琛感觉脸上温度飙升。大妈您平时观察得也太仔细了吧?
“奶奶,您这样会让顾琛同志很尴尬。”许宁再次开口,声音平稳,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尴尬什么?我看小顾稳当得很。”李大妈不以为然,指着又开始好奇地嗅着树苗残骸的土豆,“不然能养这么……有活力的狗?”
土豆“汪”地叫了一声,蹭回顾琛脚边。
“所以啊,”李大妈一锤定音,“这几棵树苗,就当是咱们认识的缘分。这些苹果你也拿回去,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至于宁宁……”
她看向许宁,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许宁显然对自己奶奶这种直白的“推销”方式很无奈,她看向顾琛,目光里带着歉意,还有一点细微的审视。
“顾琛同志,我奶奶性格比较热情。她的话,你别太放在心上。”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树苗的损失,该赔偿的还是要赔偿。另外……”
她看了一眼土豆:“金毛这类中型犬精力比较充沛,如果长期独处,确实可能产生一些破坏行为。以后如果你工作忙,我奶奶白天在家,可以帮忙照看一下,带它下楼活动活动。”
李大妈立刻接话:“对对对!我白天闲着也是闲着,遛狗我可拿手了!保证把它看得牢牢的,再也不碰我的花花草草!”
话题一下子从“介绍孙女”跳到了“帮忙遛狗”。
顾琛混乱的脑子终于抓住了一点思路。赔偿是必须的,但看李大妈这架势,直接给钱她肯定不会收。至于介绍对象……那显然是老人家一时兴起的玩笑,不能当真。
但许宁提出的“帮忙遛狗”,倒像是个既能缓和眼下尴尬局面,又能实际表达歉意的方法。
“那……那就太麻烦李大妈了。”顾琛赶紧顺着这个台阶下,“土豆确实精力过剩,我一个人有时候真有点遛不过来。至于树苗……”
“树苗你就不用操心啦!”李大妈大手一挥,“让宁宁弄!她正好休假,让她活动活动,重新给我种上!就当是……就当是她替你家的土豆将功补过啦!”
许宁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顾琛也无话可说了。还能这样?
于是,一个有点特别的“解决方案”就在李大妈的热情主导下形成了:顾琛诚恳道歉,并同意李大妈白天帮忙“管理”土豆;许宁则利用休假时间,负责修复被土豆摧毁的树苗;至于“介绍对象”的话题,大家默契地不再深谈,只当是老人家开的玩笑。
离开李大妈家时,顾琛手里不仅没送出去苹果,反而被李大妈塞了一罐她自己腌的糖蒜。
“自家做的,干净,配粥吃最香!”李大妈乐呵呵的。
许宁送顾琛到单元门口,挺拔的身姿在楼道里显得有点拘谨。
“今天的事,实在不好意思。”她再次说道,语气很真诚。
“该说不好意思的是我,是我没看好土豆。”顾琛连忙摆手。
“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奶奶说,或者……直接告诉我也行。”她拿出手机,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方便加个微信吗?关于树苗补种的情况,或者土豆平时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可以及时沟通。”
顾琛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没法拒绝。
“好,好的。”他有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
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张晨曦中警徽的照片,昵称就是简单的“许宁”。
通过好友验证的那一刻,顾琛觉得脸还在发热。
回到家里,他靠在门上,看着脚边一脸无辜的土豆,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这叫什么事儿啊?
上门道歉,差点被“介绍”一个女警。
现在,他和这位女警成了微信好友,她的奶奶要帮他遛狗,她要帮他邻居种树?
这邻里关系的发展速度,是不是有点太超出常规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许宁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许宁:顾琛同志,明天上午我准备重新整理一下种树苗的地方,奶奶说如果你有时间,可以一起来看看,选一下新的树苗品种。」
顾琛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会儿,回复了一个字。
「顾琛:好。」
放下手机,他揉了揉脸。
土豆蹭了蹭他的腿,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顾琛戳了戳它的脑袋:“你啊,啃的不是树苗,你啃的是你爹的……”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只是觉得这一切的开端,实在有些离奇。
接下来的几天,顾琛的生活节奏确实被打乱了。
每天早上,李大妈会准时在楼下喊土豆。土豆这个家伙,一开始还会看看顾琛,后来一听李大妈的声音,尾巴摇得欢快无比,头也不回就冲下楼。
而顾琛,总要“顺便”下楼一趟,跟李大妈聊几句天,然后“自然而然”地看一眼小院的修复进度。
许宁干活非常利落。她换了身轻便的深色运动服,挽起袖子,清理残枝、松土、规划位置,动作干脆得像在执行任务。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微的汗珠,她的手臂线条流畅而有力。
顾琛站在旁边,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说:“需要我搭把手吗?”
“不用,很快就弄好了。”她抬起头看了顾琛一眼,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亮,“顾琛同志要是没事,可以陪奶奶聊聊天,她挺喜欢和你说话的。”
李大妈就在一旁笑眯眯地浇着其他花,目光时不时飘过来。
这气氛,让顾琛觉得越来越微妙。
李大妈简直把他当成了准孙女婿考察对象,聊天内容从他的工作聊到家庭,又从兴趣爱好聊到对未来生活的看法,甚至开始委婉地打听他对警察这个职业的看法。
而许宁,话不多,但每次目光相遇,她总会礼貌地点点头,或者问一句:“喝水吗?”“站着累不累?”
这种沉默却细致的关注,比李大妈直接的询问更让顾琛心跳有些不稳。
他一边告诉自己别想太多,对方可能只是出于礼貌和责任感;一边又忍不住因为她的一个眼神,一句简单的问候而心绪浮动。
02
周五下午,顾琛提前完成了手头的工作,想着去超市买点新鲜的排骨,晚上炖个汤,感谢一下李大妈这几天的“遛狗之恩”,顺便……看看树苗种得怎么样了。
刚走到单元楼下,他就看见一个穿着时尚、打扮精致的年轻男人,手里捧着包装精美的鲜花和礼盒,正在敲李大妈家的门。
不是这栋楼的住户。顾琛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门开了,是李大妈。她看到来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还算客气:“小赵啊,你怎么来了?”
“李奶奶,听说宁宁休假回来了,我特地来看看她。”男人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热情,“她在家里吧?”
顾琛脚步停住了。宁宁?叫得这么亲昵?
“是在家,不过正忙着呢。”李大妈挡在门口,没有立刻让人进去的意思。
“忙什么呀?我进去看看她。”男人说着就要往里走。
“哎,小赵,现在不太方便。”李大妈拦了一下,语气温和但态度明确,“宁宁在帮我邻居弄小院里的树苗,弄得身上都是土,脏兮兮的。你有事的话,改天再说吧。”
“弄树苗?”男人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点难以置信,“宁宁怎么能干这种粗活?李奶奶,您怎么让她做这些呀?多不合适!”
听到这话,顾琛心里有点不舒服。
李大妈的脸色也微微沉了下来:“劳动有什么不合适的?小赵,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先拿回去吧。”
“李奶奶……”男人还想说什么。
这时,许宁从小院里走了出来。她果然穿着沾了泥土的运动服,手里还拿着一把小铲子,脸上也有点灰,但身姿依旧挺拔。
她看到门口的情形,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那个男人,落在了几步之外的顾琛身上。
“顾琛?你下班了。”她开口,声音平静。
那男人立刻转身,看到许宁,脸上瞬间堆起笑容:“宁宁!你看我给你带了……”
“赵峰同志。”许宁打断他,语气是那种带着明确距离感的客气,“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现在正忙,不方便接待。东西请你带回去吧。”
她直接用了“同志”这个称呼,疏远的意味很明显。
赵峰的笑容僵在脸上:“宁宁,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吧……”
“赵峰同志,”许宁再次强调,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不容置疑,“我正在帮我奶奶处理邻居顾琛同志家的狗造成的一点小问题,这是当前需要完成的事情。如果没有其他重要事情,请回吧。”
她把“顾琛同志”和“需要完成的事情”这几个字,说得稍微清晰了一些。
顾琛站在不远处,感觉脸上有点热。她这话虽然是在陈述事实,但怎么听都好像有点别的意思。
赵峰的脸色变了变,他终于注意到了顾琛,目光在顾琛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顾琛穿着普通的休闲装,手里还拎着超市的塑料袋,和精心打扮、手捧鲜花的赵峰对比鲜明。
“顾琛?”他念着这个名字,语气有点怪,“就是养狗弄坏了您家树苗的那个邻居?”
“是的。”顾琛坦然承认,走上前,对李大妈和许宁点点头,“李大妈,许……许宁,我下班了。没打扰你们吧?”
“不打扰不打扰!”李大妈立刻换上笑脸,“小顾回来得正好,宁宁刚把土弄好,正说要问你看看选什么树苗呢!快进来!”
赵峰被彻底晾在一边,脸色很难看。他咬了咬牙,看看许宁,又瞪了顾琛一眼,最终把鲜花和礼盒往门边一放:“东西我放这儿了!李奶奶,宁宁,我改天再来!”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了。
李大妈看着门边的东西,摇摇头,叹了口气:“这孩子……”
许宁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对顾琛示意:“进来吧。”
顾琛跟着她们进了院子,心里还在想刚才那一幕。这个赵峰,看样子是许宁的追求者?而且,李大妈和许宁对他的态度……似乎都有些不热络,甚至有些回避。
“小顾,你别在意。”李大妈给顾琛倒了杯水,“那孩子是我一个老姐妹的孙子,人倒不坏,就是有点……太浮了。一直对宁宁有意思,但我们家宁宁啊,跟他不是一路人。”
许宁洗了手过来,接过话头,却是对着顾琛解释:“赵峰同志的父亲和我父亲认识,仅此而已。他的一些言行如果让你感到不舒服,我代他道歉。”
“没有没有,”顾琛赶紧摆手,“我没事。”
心里却有点异样的感觉。她为什么要特意向我解释?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三个人——主要是李大妈和顾琛——蹲在已经整理好的小片土地旁,商量着种什么树苗好。许宁话不多,但很认真地听着,偶尔提出一点关于树种习性、土壤酸碱性方面的建议,听起来很专业。
气氛轻松自然,仿佛刚才赵峰带来的插曲从未发生。
晚上,顾琛回到家,给土豆倒狗粮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许宁发来的微信。
「许宁:下午的事,别介意。赵峰的话,不用放在心上。」
顾琛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
「顾琛:没关系,我没在意。小院的事辛苦你了。」
「许宁:应该的。另外,奶奶明天中午想包饺子,让我问你能不能一起来吃。她说土豆这几天跟着她很乖,值得表扬一下。」
顾琛的心跳又开始有点不稳。
李大妈的邀请,意图简直再明显不过。
而许宁……她是单纯转达,还是也……希望他去?
顾琛握着手机,犹豫了好几分钟。理智告诉他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但心底又有个声音在说:只是邻居间吃顿便饭而已,而且李大妈人那么好……
最终,他还是回复了。
「顾琛:好啊,那就麻烦李大妈了。需要我带点什么过去吗?」
「许宁:不用,人来就行。明天中午见。」
放下手机,顾琛揉了揉土豆的脑袋。
“土豆,你说我这样……是不是不太明智?”
土豆舔了舔他的手,汪汪叫了两声,眼神清澈又无辜。
周六中午,顾琛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带了一盒新鲜的草莓,再次敲响了李大妈家的门。
开门的是许宁。她换下了沾土的运动服,穿着一件简单的浅蓝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少了些穿警服时的英气,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看起来……让人感觉更亲近了一些。
“来了?进来吧,奶奶在厨房拌馅。”
饺子是芹菜猪肉馅的,李大妈亲自调的味,许宁负责擀饺子皮,顾琛帮忙包。顾琛手艺一般,包出来的饺子大小不一,有的还露馅。许宁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顾琛包得不太成功的几个饺子放到自己面前的案板上,把她自己包得饱满匀称、个个挺立的饺子推到顾琛手边。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顾琛心里微微一动。
饭桌上,李大妈兴致很高,讲了许多许宁小时候的事,比如训练警犬时被小狗追着跑啊,第一次打靶紧张得手抖啊……许宁有点无奈地听着,偶尔低声说一句“奶奶”,但眼神里并没有真的生气,反而有些纵容。
顾琛第一次看到脱下警服后、在家人面前的许宁,有点不好意思,有点真实,让人觉得……很温暖。
气氛融洽得仿佛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饭后,许宁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李大妈拉着顾琛坐在沙发上喝茶,聊着聊着,忽然压低了声音,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小顾啊,有件事,大妈想跟你念叨两句。”她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是关于宁宁的。”
顾琛坐直了身体:“您说。”
“宁宁这孩子,看着坚强独立,心里其实装着事。”李大妈叹了口气,“她爸妈工作也忙,她算是我带大的。这孩子懂事,要强,什么都想做到最好。前些年,她处过一个对象,也是警察,两人感情挺好的,都到商量结婚的地步了……”
顾琛握紧了手里的茶杯。
“结果有一次联合行动,那孩子为了保护群众,受了重伤,没救过来……”李大妈的声音有些哽咽,“那之后,宁宁就把自己埋在工作里,再也不谈感情的事。我跟她提过好多次,她总跟我说,‘奶奶,我这样挺好,一个人清净,也省得牵肠挂肚’。我知道,她是心里难过,也怕自己这工作性质,再连累别人,或者……再经历一次那种事。”
顾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
“那个赵峰,家里条件是好,对宁宁也上心。但他不懂宁宁,也不理解她的工作和她的过去。”李大妈看着顾琛,眼神充满慈爱和期盼,“小顾,你不一样。大妈活了大半辈子,看人有点心得。你稳重,踏实,心眼实。大妈打从第一次在电梯里见你,就觉得你这孩子不错。后来观察你这小半年,更觉得你是个靠得住的人。”
“大妈,我……”顾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大妈不是要逼你什么。”李大妈拍拍顾琛的手背,“就是跟你唠唠,让你知道宁宁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她啊,外表硬气,心里其实软,重感情,认准了的事、认准了的人,就会很认真。你要是……要是觉得她还行,就试着多了解了解。要是你觉得不合适,就当大妈今天啥也没说,咱们还是好邻居!”
李大妈的话,在顾琛心里掀起了波澜。
他看向厨房里那个正在认真洗碗的背影,想着她默默换掉他包的破饺子的样子,想着她可能独自承受的往事……心里某个地方,变得柔软而酸涩。
那天下午,许宁送顾琛上楼。
在安静的楼道里,她忽然停下脚步,看着顾琛,眼神里有种顾琛之前没见过的复杂情绪。
“顾琛,”她没有再叫“同志”,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我奶奶……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顾琛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了一些你以前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楼道里的感应灯因为寂静暗了下去,只有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光,模糊地映出她的轮廓。
“我……”她似乎在斟酌用词,“我的情况,你可能也了解一些。工作性质比较特殊,时间不固定,有时候还会有危险。我……”
她停顿了更长时间,才低声说:“我不是很擅长表达,也不太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类关系。如果你觉得有压力,或者有什么顾虑,可以直接告诉我。没关系的。”
感应灯因为声音的震动再次亮起,照亮了她平静面容下,眼底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
顾琛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坦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比任何华丽的语言都更直接地触动了他。
心里那些纷乱的思绪,在那一刻,忽然清晰了许多。
他对她笑了笑,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许宁,小院的树苗还没选定呢。李大妈说,选树苗要两个人一起参谋,以后长得才好。”
她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那层淡淡的、自我保护的疏离感,仿佛冰雪消融般化开,漾开一点温和的光彩。
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说,“好。”
然而,就在顾琛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打破了他刚刚平静下来的心绪。
03
许宁的假期结束了。
临走前,小院里已经重新规划好了位置,土也松得又软又匀。李大妈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把新树苗和土豆都照顾好。
许宁归队那天,顾琛请了半天假去送她。公安局门口人来人往,她穿着警服,身姿笔挺,在人群中依然醒目。
“回去工作,注意安全。”顾琛想了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平常的话。
“嗯。”她看着顾琛,眼神温和,“家里,奶奶和土豆,麻烦你平时多留意一下。”
“你放心。”顾琛点头。
时间差不多了。她拿起简单的行李,顿了顿,忽然伸出手,很轻地、很快地拍了一下顾琛的手臂。
她的手指修长,动作干净利落。
“等我休息。”她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认真的意味。
然后她转身,走进单位大门,背影挺拔,步伐坚定。
顾琛站在原地,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拍的触感,心里有点空,又有点充实。
这就是和一位警察开始互相了解的感觉吗?彼此都有各自忙碌的生活,相聚不易,需要更多的理解和等待。
但顾琛并不感到退缩。李大妈说得对,她值得尊重和珍惜。
许宁走后,顾琛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原来的轨道。上班,下班,遛狗。不同的是,土豆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快乐地待在李大妈家,一老一狗相处得格外融洽。李大妈教顾琛怎么给花施肥,给他讲许宁更多的成长故事,他们的关系越来越亲近。
顾琛和许宁的联系,主要靠微信和偶尔不长的电话。她有时在值班,有时在外勤,回复消息的时间不固定。他们的聊天内容很简单,大多是“吃了吗”、“忙不忙”、“奶奶/土豆今天怎么样”。但正是这些琐碎的日常交流,慢慢地拉近着距离,让那份刚刚萌芽的好感,在时间和空间的间隔中,悄悄地生长。
顾琛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到她下次休息。
直到那天下午,他正在公司画图,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是顾琛吗?”一个有点熟悉又有点刻意的男声传来。
“我是,您哪位?”
“我是赵峰。”对方自报家门,“我们见过,在李奶奶家门口。”
顾琛的心往下沉了沉:“赵先生,有事吗?”
“有点关于许宁的事,想跟你聊聊。方便出来见个面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隐约的优越感。
顾琛不想和他有太多纠缠:“如果是关于许宁,我觉得你应该直接联系她。”
“联系她?她现在心思都在你这‘好邻居’身上,能听进去什么?”赵峰冷笑一声,“顾琛,别以为李奶奶喜欢你,你就稳了。你了解许宁多少?你知道她之前那个男朋友是怎么死的吗?”
顾琛握紧了手机,李大妈的话在耳边回响。
“李奶奶跟你说了?但她肯定没告诉你全部吧?”赵峰的语气带着恶意,“她那个前男友,叫周正,可不是普通因公殉职那么简单。是因为许宁判断失误,指挥不当,才间接导致他出事的!这件事在她们局里都不是秘密,只是没对外公开罢了!”
顾琛的脑子“嗡”了一声。
“没想到吧?”赵峰似乎很满意顾琛的沉默,“许宁对你这么特别,这么快就跟你走得近,不过是因为愧疚,想找个人转移注意力,或者说,找个像周正那样‘老实可靠’的替身,弥补她心里的亏欠罢了!你只是个情感替代品,顾琛。李奶奶喜欢你,不过是觉得你适合过日子,能让她孙女走出阴影。而许宁,她只是在你身上寻找救赎,根本不是真的对你有意思。”
“你胡说!”顾琛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发紧。
“我胡说?”赵峰嗤笑,“不信?你可以去问她啊,问她是不是经常梦到周正?问她抽屉里是不是还留着周正的照片?哦,对了,她是不是从来没跟你详细提过那天的任务细节?那里面的责任认定,可有意思了。”
他的话像细针一样扎进顾琛的耳朵。
“顾琛,我劝你清醒点。你和许宁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她那种工作,那种心理负担,你这种普通上班族,理解不了也承受不起。趁现在还没陷进去,趁早打住吧。我嘛,是看在大家都是男人的份上,好心提醒你。别到时候发现自己只是个影子,那才难堪。”
说完,他不等顾琛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顾琛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的车水马龙,感觉手脚有些冰凉。
赵峰的话,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恶意编造?
许宁对前男友的事有责任?她接近我是为了寻求慰藉?
这些,她从未提起。
李大妈也只是说“出了意外”。
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和好感,突然遭到了猛烈的冲击。怀疑一旦产生,就很难轻易平息。
顾琛想立刻打电话给许宁问清楚,但手指停在屏幕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如果赵峰说的是真的呢?如果她承认了呢?自己该怎么办?
如果只是赵峰的挑拨离间,自己这样冒失地质问,会不会伤害两人之间刚刚开始建立的联系?
接下来的两天,顾琛有些心神不宁。和李大妈聊天时也显得心不在焉。连土豆都似乎察觉了他的不对劲,不再兴奋地扑他,只是安静地跟着。
许宁发来的信息,顾琛回复得有些迟缓。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一次简短的通话里问:“顾琛,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听起来没什么精神。”
听着她和平常一样清朗的声音,顾琛心里一阵酸涩。他想问她,周正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峰说的是真的吗?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嗯,最近项目有点赶。”
“注意休息,别太拼。”她声音里有关切,“等我下次休息,带你去个地方。”
“好。”顾琛含糊地应着。
去哪里?去回忆那些她不愿提及的往事吗?
周末,李大妈叫顾琛去家里吃饭,说他脸色不好,要给他熬汤。顾琛推脱不掉,去了。
饭桌上,顾琛吃得很少。李大妈看着他,忽然放下了筷子,神情严肃:“小顾啊,是不是宁宁那边有什么事?还是……你听到别人说什么了?”
顾琛心里一惊,抬起头。
李大妈看着他,眼神锐利又带着心疼:“前几天,赵峰那孩子是不是找过你了?”
原来李大妈知道。
“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些不着调的话?”李大妈脸上带着怒气,“那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他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能信!”
“李大妈,”顾琛鼓起勇气,声音有些干涩,“他说的……关于许宁以前那位同事的事……是真的吗?许宁她……心里很自责?”
李大妈愣住了,她看着顾琛,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周正那孩子……是个好警察。那次是意外,很突然的意外。宁宁是行动小组的成员之一,事后调查很清楚,那是突发事件,谁也无法预料,更不是任何人的责任。宁宁是难过,因为失去的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是朋友。但她从来没有‘责任’一说!局里的结论很清楚!”
“那照片……”
“什么照片?”李大妈皱眉,“宁宁的东西我都清楚,她留着以前的集体合照,里面有周正,那很正常。这能说明什么?纪念战友,人之常情。”
李大妈的解释,让顾琛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一些。但赵峰那些尖锐的话,还是像一根刺,留在那里。
“那他说的‘替身’……”
“胡说八道!”李大妈生气了,声音也提高了些,“宁宁是什么样的孩子我比谁都清楚!她对你怎么样,你自己感觉不到吗?她是那种心里装着别人,还跟你来往的人吗?赵峰那是得不到,就在那里胡说!”
是啊,她是吗?
回想起她看自己时的眼神,她拍自己手臂时的动作,她那些简单却真诚的话……顾琛不愿意相信赵峰的话。
可是,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无法立刻连根拔除。
顾琛需要一个答案。一个从她那里亲口说出的、确切的答案。
就在顾琛内心挣扎,犹豫着要不要直接跟许宁沟通时,一个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消息传来了。
那天,他正在公司和同事讨论方案,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他悄悄拿出来一看,是李大妈的号码,连续打了好几个。
顾琛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赶紧走出会议室接听。
电话那头,李大妈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慌乱和害怕,甚至带着哭腔。
“小顾!小顾你快来医院!宁宁……宁宁她出任务受伤了!刚送到市人民医院!伤得……伤得好像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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