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秋,八一大楼的授衔茶叙上,年过花甲的张云逸忽然提起一串往事:“那年咱们从右江出发,硬是一路打到江西,走了足足一万二千里。”年轻将校闻言大多瞪大了眼。那是一条比后来“二万五”逆着走的路,更窄、更险、更孤绝,却在1930年冬天意外地拉开了序幕。
1930年11月,右江河谷的山风带着潮湿吹进百色城。百色起义一年后,红七军仅七千余人,却要在邓小平、张云逸的带领下踏上东进之路。命令很明确——突进桂东、剑指广州,用兵锋掩护中央苏区。可在山间的小集市上,送别的壮族父老仍然把草鞋、红糖、水果往行囊里塞,喧天的锣鼓与“打倒军阀”的呐喊此起彼伏。离别的那一刻,谁都晓得,这趟路上或许再难相逢。
进军伊始,红七军一路隐蔽穿插,直到抵河池才首次鸣枪宣誓。蒋介石急电李宗仁、白崇禧,请两位“桂系兄弟”堵死这支“小红军”。桂军在本地根深蒂固,数倍兵力铺天而来,红七军连战连撤,在长安镇血战两昼夜仍未能撼动敌阵。火网之下,邓小平果断弃攻柳州、桂林的原定计划,改向湘赣突围。
部队钻进苗岭与瑶山之间的褶皱地带,冬雨滂沱,山路泥泞。侦察兵回报敌军包抄,邓小平只留下一句“翻山,东去”,便催促队伍夜行。不到两个月,队伍跨过湘桂边,攻占道州。然而咽喉要地虽好,四面皆敌更险。子夜,邓小平拍板折返向南,直插粤北,借地形迷惑湘桂联军。
乳源梅花街一仗最为惨烈。起初情报称敌仅一团,双方接火方知来了整整四团。战至黄昏,粤军留下千余具尸体才后撤,可红七军也付出七百余人伤亡。军中二位团长牺牲,兵力锐减至三千上下。梅岭寒风凛冽,简单包扎的队伍连夜北撤,渡乐昌河时意外生变——炮声从山口滚来,张云逸一部被生生截在南岸。
江水湍急,两条小船被炸得摇摇欲沉。张云逸见对岸硝烟升腾,低声对警卫员道:“先保住人。”于是带五十八团残部没入群山。河对岸,邓小平望着硝烟中的身影渐远,也只能强忍悲痛,率五十五团向仁化方向急进。自此,红七军一分为二,各自寻路。
进入粤北时,邓小平决定先把伤员安置在董塘,稍事整顿后翻越大庾岭。仁化脚下的寒夜里,他圈起地图,轻声对政工干部说:“人数虽少,锐气不可失;到江西,必能接上大队。”在崇义,他裁撤冗员,只保留精干前敌指挥部;发动贫苦山民打土豪、筹粮草,硬是在客地挖出一块立足之地。
另一边,张云逸带着五六百将士苦熬风雪。大雪封山,白马失足坠崖,给养几断。春节前夜,腊肉汤已煮得满屋飘香,突然敌哨传来枪声,连队没捞到一口热饭就钻进冰天雪岭。粤军的算盘是“送客出境”,只在省界外暗中围堵。张云逸察觉破绽,借势北上,顺着罗霄山的脊梁,日行夜伏,转进桂东,再奔江西。
1931年春,中央苏区捷报与警报交织。第三次反“围剿”激战正酣,毛泽东听说红七军分两路杀到赣南,略一沉吟,指示地方配合接应。赣南苏区干部回忆,那阵子老表们惊叹:怎么广西子弟穿着碎棉军装也能杀到这边?邓小平清楚,自己带来的三千余人若不抓紧补充,很难再撑大仗,于是发动群众,动员青壮百姓参军,不到两月便补足一个整团。
4月,离散百日的两支劲旅终于在宁都西北的深山小路上瞥见彼此的旗号。相隔百丈,张云逸勒马高呼:“小平!”邓小平扬手回应:“我们又是一起的了!”那天黄昏,他们围着篝火清点人数,才发现出发时的七千人只剩两千余。夜深人静,谁也不肯提起那些长眠在山河的兄弟,火光映着黝黑的脸,更多的是倔强的笑。
夏天,红七军东渡赣江抵兴国,编入彭德怀的红三军团,正式融入中央红军序列。从此,邓小平有了更大的战场,也有了新的思考:人少路远时如何坚持;敌强我弱时怎样突围;群众工作为何是生死攸关。这些经验,后来在抗战、在解放战争、直到共和国重建,都可见影子。
那场“反向长征”历时九个多月,跋涉四省,纵横一万二千里。表面看它是一段撤退史,实则是一次在绝境中闯出的生路。它让红七军练就了穿山越岭的本事,也让邓小平、张云逸在枪林弹雨里磨出了日后改天换地的胆识与章法。今天翻检旧档,仍能从那一行行褪色的行军日记里,听见雨夜中的号角,听见竹林里远去的脚步,听见那一句铿锵誓言:“打到江西,还要活着见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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