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让人反胃,像一层油腻的薄膜,顽固地贴在鼻腔深处。刘甜甜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块苍白的光斑,却驱不散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走廊那头,病房门紧闭着,偶尔有护士进出,门开合间,能瞥见里面挤满了人,嗡嗡的低语声像夏天挥之不去的蚊蝇。
她本该在那扇门里。作为刘子轩的亲姐姐。
可她的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瓷砖墙,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浅痕。口袋里那张轻飘飘的孕检报告单,此刻重若千钧,硌着她的髋骨,也硌着她的心。B超上那个尚且只是一个小黑点的影像,是她和赵峰盼了三年才等来的“礼物”。医生说,胎儿还不稳,需要绝对的静养和避免一切剧烈情绪波动与身体创伤。
捐肾?呵。
“……甜甜还是没来?”母亲压抑着哽咽的声音,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地飘出来,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疲惫和另一种更深的东西——失望。
“别提她!我没这个女儿!”父亲的声音紧接着炸开,嘶哑,怒气冲冲,却又在尾音处泄了气,只剩下空洞的强硬,“冷血!子轩都这样了,她怎么忍心!”
“兴许……兴许她也有难处……”婶婶微弱地劝了一句。
“什么难处能大过自己亲弟弟的命?!”父亲截断她,声音里的痛楚几乎要满溢出来,“从小到大家里什么好的不紧着她?现在让她救弟弟一命,跟要她的命一样!白眼狼!”
后面的话,刘甜甜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那些字眼——冷血、白眼狼——却无比清晰,带着倒钩,狠狠扎进她耳膜,往更深的地方钻。她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猛地捂住嘴,干呕了几下,喉咙里泛起酸苦。
不是这样的。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我不是不救子轩,是我现在……不能啊!肚子里这个,也是一条命,是她的孩子。她才刚刚得知他的存在,喜悦的余温还没散尽,就被推到了这样一个残忍的悬崖边上。
选择弟弟,还是选择自己未出世的孩子?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把两端都淬了毒的匕首,无论握哪一端,都会痛彻心扉,都会背负上另一条生命的重量。
“刘甜甜家属!”护士的喊声打断了她脑海里的风暴。
她浑身一激灵,抬起头。是弟弟的主治医生李主任,刚从病房出来,神情凝重地朝她走来。
“刘小姐,还是决定不进行配型吗?”李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公事公办,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弟弟的情况你也清楚,等不了太久了。合适的肾源非常难等,亲属间匹配成功率最高,排斥反应也小。你父母年纪大了,不符合条件。你是他直系血亲,是最佳人选。”
直系血亲。这几个字像针一样刺了她一下。
“我……”刘甜甜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李主任,我身体……最近不太好。不适合做这种大手术。”
“具体什么问题?”李主任追问,“我们可以全面评估。救人要紧。”
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赵峰昨天红着眼圈恳求她:“甜甜,算我求你了,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你不能有事,孩子也不能有事。子轩的事,我们慢慢想办法,找肾源,倾家荡产我们也找!”
她看着医生,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病房门,里面躺着的是她从小背着、护着、打打闹闹一起长大的弟弟。子轩小时候调皮摔破了头,是她哭着背他跑去的诊所;他第一次失恋,喝得烂醉如泥,是她把他拖回家,守了他一夜;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第一个跑来给她看,眼睛亮得像星星……
可现在,那扇门里躺着的弟弟,需要她的一颗肾来续命。而她的身体里,正孕育着另一个需要她完整健康身体的小生命。
“我……最近在吃一些调理的中药,大夫说……不宜手术。”她艰难地编造着理由,指甲更深地陷进肉里。
李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的温度明显降了下去,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那背影写满了不理解,或许,还有鄙夷。
刘甜甜觉得走廊里的空气都被抽空了,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她缓缓滑坐到冰凉的休息椅上,抱紧了自己的双臂。肚子似乎隐隐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闭上眼,弟弟苍白瘦削的脸,父母绝望愤怒的脸,赵峰担忧恳求的脸,还有B超单上那个模糊的小点……无数画面在黑暗中冲撞、撕扯。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再次打开。母亲走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她。母亲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原本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她看着刘甜甜,眼神复杂极了,有痛心,有不解,有哀求,最终慢慢沉淀成一种深重的失望和……疏离。
“甜甜,”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你爸在里面,情绪不太好。你……你要不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和你爸,还有你叔叔婶婶。”
没有质问,没有怒骂,只是让她“先回去”。这种刻意的平静,比父亲的咆哮更让刘甜甜心慌。她宁愿母亲像父亲一样骂她,打她,至少那样,她还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还在风暴的中心。可现在,母亲的眼神,像是在她面前缓缓关上了一道门。
“妈……”她哽咽着,想伸手去拉母亲的手。
母亲几不可见地避开了,手指蜷缩着,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回去吧。好好……休息。”母亲别开了脸,不再看她,转身又走进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刘甜甜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无力地垂下。那扇门彻底将她隔绝在外。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浓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口袋里的孕检单,像一块烧红的炭。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初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干眼眶里不断涌上的湿热。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嘈杂,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像是被抛到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触摸不到,也听不清真切的声音。
手机震动起来,是赵峰。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喂?”
“甜甜,你在哪儿?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为难你?”赵峰的声音急急传来,满是担忧。
“我没事,”她说,声音却哑得厉害,“刚从医院出来。子轩今天状态好像更差了些……我爸我妈,他们……”她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赵峰的声音放柔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甜甜,听我说,你现在什么也别想,马上回家。躺着,好好休息。天塌下来,还有我呢。别忘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她低声说,眼泪终于还是滚落下来,“赵峰,我心里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赵峰心疼地哄着,“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但身体要紧,为了宝宝,你也得坚强点,好吗?我尽快忙完手头的事就回去陪你。”
挂了电话,刘甜甜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她不想回家,那个她和赵峰精心布置的小窝,此刻也显得空旷而冰冷。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沉重。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老城区,那条熟悉的、通往她娘家老房子的巷子口。巷子窄而深,两旁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有几片早早凋零了,蜷在青石板路面上。这里承载了她和子轩几乎全部的童年和少年时光。她仿佛还能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背着书包,追跑打闹,笑声洒了一路。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老房子还在,门扉紧闭,锁有些锈了。父母为了就近照顾子轩,已经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单间,这里很久没人住了。她从门口垫子下面摸出那把备用钥匙——这还是多年前她和子轩约定的藏钥匙的地方,没想到还在。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艰涩的“咔哒”声。门开了,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里家具都蒙着白布,静悄悄的,只有阳光透过窗棂,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她慢慢走进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走到她和子轩曾经共用的房间门口,她停住了。手放在门把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颤抖。犹豫了很久,她最终还是轻轻拧开了门。
房间里的布置几乎没变。两张单人床,靠窗的是她的,靠墙的是子轩的。书桌并排摆着,上面还堆着一些高中时的课本和习题册,落满了灰。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球星海报,是子轩当初的最爱。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们的全家福。照片上的父母还很年轻,她和子轩都只是半大的孩子,她搂着弟弟的肩膀,两人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刘甜甜拿起那个相框,用手指轻轻拂去玻璃上的灰尘。照片里的阳光那么灿烂,每个人的笑容都那么真实。可现在呢?弟弟躺在医院里奄奄一息,父母恨她入骨,而她,怀着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被至亲之人视为冷血的刽子手。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相框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渍。她靠着子轩的床沿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压抑的哭声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低低回荡。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她没有怀孕该多好?如果她能捐肾该多好?可是……没有如果。
肚子又传来一阵明显的坠痛,比之前更清晰。她心里一慌,连忙深呼吸,强迫自己平复情绪。“宝宝,对不起……妈妈不哭了,妈妈不激动……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她喃喃自语,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仿佛能隔着衣物感受到那微弱的存在。
不知哭了多久,情绪才稍稍稳定。她擦干眼泪,准备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子轩的书桌抽屉。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锁孔的位置似乎有些不对劲,像是被人撬过,又勉强合上了。
子轩有什么秘密,需要上锁,还被人动过?是父母找东西吗?
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试着拉了拉抽屉。锁果然坏了,一拉就开。
抽屉里很乱,塞着一些旧杂志、游戏点卡、用过的手表、断了表带的运动手环……都是些男孩子零碎的东西。她漫无目的地翻检着,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硬的、塑料封皮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个普通的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纸。
她抽出第一张。是一份复印的体检报告,日期是半年前,弟弟的。一些指标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有弟弟潦草的字迹:“不对劲,得问问李主任。”看来,子轩对自己的病情早有察觉,甚至可能比父母知道的还早。
第二张,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数额不大,五千块,收款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附言写着“信息费”。转账日期,就在弟弟确诊住院前一周。这是什么钱?给谁的?信息费?
刘甜甜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她抽出第三张纸。
纸张有些泛黄,边缘不太整齐,像是从某个册子里撕下来的。抬头上印着几个宋体字:“xx市儿童福利院”。下面是一份表格。
她的目光落到表格中间。
被领养人姓名:刘甜甜(入院时登记名:招娣)
性别:女
出生日期:199x年x月x日(估)
入院日期:199x年x月x日
领养人:刘建国(父),王秀兰(母)
领养日期:199x年x月x日
批准机构:xx市民政局
下面盖着几个红色的公章,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辨认。
刘甜甜的呼吸骤然停止。
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轰鸣,咚咚,咚咚,撞击着胸腔,震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麻。眼前白花花一片,那些黑色的字迹却无比清晰,像烧红的烙铁,一个接一个狠狠地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刘甜甜……招娣……领养……
她不是父母的亲生女儿?她是被领养的?
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她在这个家里长大,叫了三十年的爸妈,和子轩做了三十年的姐弟!那些记忆,那些疼爱,那些争吵,那些渗透在骨血里的亲情,难道都是假的?都是一场基于谎言的表演?
她猛地摇头,像是要把这荒谬绝伦的纸张从眼前甩开。可手却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轻飘飘的几页纸。指甲用力掐进掌心,疼痛尖锐地传来,告诉她这不是梦。
福利院……招娣……她对自己的身世并非毫无记忆的鸿蒙。三四岁时的零星碎片,偶尔会像水底的沉渣一样泛起——一个总是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大房间,很多张小床,一个阿姨分苹果,自己总是拿到最小最青的那半个……还有“招娣”这个名字,似乎也曾有模糊的印象,但父母总说那是她小时候体弱,老人给起的“贱名”,好养活,早就不用了。她信了,从未深究。
原来……那不是贱名,是她被丢弃时,或许唯一伴随她的东西。
她颤抖着,将文件袋里剩下的纸全部倒出来。最后一张,是一张普通的横线信纸,上面是弟弟刘子轩的字迹。那字迹力透纸背,却歪歪扭扭,显然是极虚弱、极费力时写下的。
“姐:
如果你看到这个,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别难过,也别怪爸妈。
有件事,我藏在心里很久了。大概两年前,我无意中在爸妈衣柜最底下,一个老铁皮盒子里,看到了那份领养证明。当时我也懵了,不敢相信。我偷偷拿着你的头发,去做了DNA鉴定。结果……证实了。
我不知道爸妈为什么一直瞒着你,也瞒着我。我猜,他们大概是怕你知道后,心里有隔阂,不像一家人了。他们爱你,这点我能感觉到,虽然有时候方式可能不对。
查出病之后,我其实偷偷找过你的亲生父母。那张转账单,是给一个私人调查员的。但他只查到你是从邻市福利院转过来的,之前的记录,因为年代久远和当时管理混乱,已经找不到了。对不起,姐,我没能帮你找到他们。
我知道家里让你捐肾的事。爸妈急疯了,什么话都可能说,什么事都可能做。你别恨他们。你也别怪自己。你有你的难处,我后来……猜到你可能是怀孕了。有一次你来看我,下意识护着小腹的动作,还有赵峰哥那么紧张你……我病的只是肾,脑子还没坏。
不要捐,姐。绝对不要。就算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也是我姐。从小到大,都是你护着我。这次,换我护着你,和我的小外甥(或者小外甥女?)。
好好活着,姐。连带我的那份,一起好好活。
弟:子轩
又及:抽屉是我故意弄坏锁的。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回这里看看。这些,该让你知道了。”
信纸从刘甜甜彻底脱力的指间飘落,悄无声息地掉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
她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得她头晕目眩,站立不稳,不得不扶住冰冷粗糙的书桌边缘。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急促而破碎的气流进出,拉扯得胸口生疼。
弟弟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他知道自己不是他的亲姐姐,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可他什么都没说,像往常一样,叫她“姐”,跟她拌嘴,依赖她,甚至在生命最后,用这种决绝的方式保护她,不让她捐肾,不让她背负可能失去孩子的风险!
“别怪爸妈……” “你有你的难处……” “换我护着你……”
字字句句,如同最钝的刀子,缓慢地切割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痛吗?已经麻木了。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之后,是排山倒海的、几乎将她溺毙的悲伤和……空洞。三十年的认知,三十年的情感基石,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
她是谁?刘甜甜是谁?一个被亲生父母丢弃、被养父母隐瞒了三十年身世的孤儿?一个被弟弟用生命最后时光小心翼翼保护着的、蒙在鼓里的傻瓜?
父母……养父母……他们知道子轩发现了秘密吗?他们知道子轩私下调查她的身世吗?在子轩病重、急需肾源的时候,他们看着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拒绝捐献,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更加坐实了她的“冷血”和“白眼狼”?那些愤怒的指责,失望的眼神,此刻回想起来,是否都镀上了一层别样的、残酷的色彩?
“啊——!!”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在空荡死寂的老房子里炸开,撞在墙壁上,激起沉闷的回响。刘甜甜瘫倒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泪水早已流干,眼眶灼痛,只剩下干涸的、火辣辣的刺痛。小腹传来的坠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像有一把冰冷的锥子在里面用力搅动。
她捂着肚子,额头上瞬间冒出大量的冷汗,眼前一阵阵发黑。“宝宝……宝宝……”她徒劳地呢喃,挣扎着想爬起来,想打电话,想求救,可四肢软得不像自己的,手机也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黑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到的,是地上那张信纸末尾,弟弟熟悉的、倔强又温柔的字迹——“好好活着,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尖锐的刹车声在巷子口响起,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赵峰惊慌失措的呼喊:“甜甜!甜甜你在里面吗?!”
老房子的门被猛地撞开。赵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接到他电话赶来的急救人员。当他看到倒在地上面如金纸、身下一滩刺目鲜红的妻子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世界仿佛在他眼前崩塌碎裂。
“甜甜——!!”
“甜甜——!!”
赵峰的嘶吼声像濒死野兽的哀鸣,穿透老屋凝滞的尘埃,狠狠撞进刘甜甜正在急速流失的意识里。眼前是晃动的、扭曲的人影,刺眼的手电筒光,还有赵峰惨白如纸、写满惊恐绝望的脸。腹部传来的剧痛已经变得遥远而麻木,只有一股温热的、不断涌出的液体,粘稠地浸透她的裤腿,蔓延到冰冷的地板上,提醒着她正在失去什么。
她努力想抬起手,想抓住什么,想再看一眼地上那张信纸,但眼皮重若千钧,黑暗像潮水般吞没上来。最后残存的听觉,捕捉到急救人员急促的指令、担架车轮碾过门槛的噪音,以及赵峰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呼唤:“孩子……我们的孩子……”
然后,一切归于虚无。
再次恢复意识,首先感知到的是医院特有的、无处不在的消毒水气味,比老屋里的更加凛冽纯粹。然后是身体深处空荡荡的、被掏挖过的剧痛,和四肢百骸沉重的无力感。她睁开眼,视野里是单调的天花板,一盏白炽灯管散发着冷漠的光。
“甜甜?你醒了?” 守在一旁的赵峰立刻探过身,他的眼睛布满红血丝,下巴上胡子拉碴,短短一两天,人像苍老了十岁。他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刘甜甜转动干涩的眼珠,看向他。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老屋、领养证明、弟弟的信、剧痛、鲜血……还有赵峰最后那声绝望的呼喊。
“孩子……”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赵峰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又强行转回来,用力握紧她的手,声音哽得厉害:“没了……甜甜,我们的孩子……没保住。”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宣判,心脏还是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大出血,送来的时候已经很危险了……” 赵峰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医生抢救了很久,你子宫受损……以后……以后可能也很难……”
他没再说下去,但刘甜甜听懂了。不仅失去了这个苦苦期盼的孩子,连再做母亲的机会,都变得渺茫。一股更深沉、更彻底的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病房里陷入了死寂。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单调的滴答声。
良久,赵峰松开了她的手,慢慢直起身。他脸上那种极致的悲痛和担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压抑着风暴的情绪取代。他的眼神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不再仅仅是心疼,更多了一层审视,一层……质疑。
“甜甜,”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陌生的冷硬,“医生说你是因为受到强烈刺激,情绪剧烈波动导致的突发性流产。你跑去老房子干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什么事能让你激动到连孩子都不要了?!”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眼眶赤红,额角青筋跳动。
刘甜甜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她该怎么回答?告诉她,她发现自己是个被领养的孤儿?告诉她,她刚得知这个秘密,就被随之而来的巨浪拍得粉身碎骨?告诉她,她在为失去的孩子痛不欲生时,还要承受身世颠覆的荒诞和与至亲之人骤然撕裂的剧痛?
“说话啊!” 赵峰提高了声音,压抑的怒火和丧子之痛让他失去了往日的耐心和温柔,“是不是又因为你家里的事?因为你爸妈逼你捐肾?还是因为刘子轩?!”
听到弟弟的名字,刘甜甜猛地睁开眼,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赵峰误解了她眼神里的痛楚,怒火更炽:“我就知道!又是他们家!自从刘子轩生病,这个家就没消停过!他们眼里只有儿子,你的身体,我们的孩子,在他们心里算什么?!现在好了,孩子没了,你差点也没了!他们满意了?!”
“赵峰,不是……” 刘甜甜虚弱地想辩解。
“不是什么?!” 赵峰打断她,胸膛剧烈起伏,“刘甜甜,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我们结婚三年,盼了这个孩子三年!我小心翼翼,恨不得把你捧在手心!可你呢?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们这个家?有没有我这个丈夫?有没有这个孩子?!”
他的指控像一把把淬毒的冰刃,扎进刘甜甜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汹涌而出。
“每次一遇到你家的事,你就方寸大乱!你爸妈骂你冷血,那是他们不知道你怀孕!可你呢?你为什么不说?!你说了,他们难道还能逼死你?!你为什么非要一个人扛着,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 赵峰越说越激动,积压的恐惧、愤怒、失望和此刻丧子的巨大悲痛彻底淹没了他,“现在孩子没了,医生说你以后都可能很难再怀孕了!刘甜甜,你告诉我,我们以后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我……” 刘甜甜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绝望像沼泽一样淹没她。
赵峰看着她惨白流泪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更深的痛苦和愤怒覆盖。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无法再忍受待在这个充满悲伤和压抑的房间里。
“我出去透口气。” 他转身,脚步有些踉跄,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背影僵直,透着浓浓的疲惫和心灰意冷。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清晰,砸在刘甜甜耳中,如同惊雷:
“甜甜,我觉得……我们需要冷静一下。也许……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比较好。”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
“咔哒。”
又是一声轻响。和医院里母亲关上的那扇门,和老屋那扇被她打开又合上的门,声音何其相似。都将她隔绝在外,留给她一片冰冷的、死寂的废墟。
刘甜甜呆呆地望着紧闭的房门,眼泪流干了,只剩下眼眶火辣辣的疼。小腹的空洞和身体的疼痛依旧清晰,但都比不上心里的荒芜。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寒冷的黑暗虚空里。弟弟走了,孩子没了,父母(养父母)视她如仇雠,现在,连丈夫也要离开她了。
因为她“冷血”?因为她没有捐肾?还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是那个他们以为的“刘甜甜”?
弟弟的信……那些话……“别怪爸妈”……“你有你的难处”……
巨大的疲惫感海啸般袭来,她重新闭上眼睛,将自己沉入无梦的、逃避般的昏睡。或许睡着了,就不用面对这破碎的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变成了一种模糊的、缓慢流淌的粘稠物。刘甜甜住在医院里,身体在药物的作用下一点点恢复,但精神始终处于一种游离的麻木状态。赵峰每天都来,带些汤水水果,坐在床边,沉默的时间远多于交谈。他不再提分开的事,但那种刻意的、带着距离的关心,比争吵更让刘甜甜感到窒息。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名为“失去的孩子”和“未解的隔阂”的厚墙。
父母没有来看过她一次。一次也没有。只有婶婶悄悄来过两回,放下些营养品,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气:“甜甜,你爸妈他们……子轩走了,打击太大,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你别往心里去,好好养身体要紧。” 婶婶并不知道领养证明的事,她的安慰苍白无力。
刘甜甜也只是点点头,不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质问?哭诉?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每一次想到那两张泛黄的纸,想到弟弟颤抖的字迹,她的心脏就一阵尖锐的抽痛,伴随着更深的迷茫。
一周后,她勉强可以下床走动了。医生建议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赵峰替她去办理一些手续,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光洁的地板上,明晃晃的,却没什么温度。刘甜甜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一棵叶子快要落光的梧桐树上。弟弟的葬礼,就在她流产昏迷的那天举行了。赵峰没让她去,说她身体受不住。她连弟弟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也没能送他最后一程。
“姐,连带我的那份,一起好好活。”
弟弟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好好活?她现在这样,算好好活着吗?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进来的是李主任,弟弟生前的主治医生。他手里拿着一个浅黄色的牛皮纸文件袋。
“刘小姐,感觉好些了吗?” 李主任的语气比上次在走廊里温和了许多,带着职业性的关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好多了,谢谢李主任。” 刘甜甜勉强坐直身体。
李主任走到床边,将文件袋递给她:“这是整理子轩遗物时,在他枕头底下发现的。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我想,应该交给你。”
刘甜甜的心猛地一跳。她接过文件袋,手指有些颤抖。文件袋很轻,封口处贴着胶带,上面是弟弟熟悉的、有些无力的字迹:“姐 亲启”。
李主任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子轩是个好孩子,很坚强。到最后,其实他……唉。”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拍了拍刘甜甜的肩膀,“节哀,保重身体。” 然后转身离开了病房。
刘甜甜紧紧攥着文件袋,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攥着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她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张银行卡。普通的储蓄卡,用橡皮筋绑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弟弟的字迹:“姐,密码是你生日。这是我大学开始兼职攒的,还有工作后一部分工资,不多,大概十万左右。本来想攒着给你当嫁妆添点,或者以后给你孩子买礼物。现在……你留着,应急,或者去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别告诉爸妈,这是我自己偷偷存的。”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刘甜甜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弟弟……他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默默地守护着她这个“姐姐”。
另一份,是几页折叠起来的纸,展开来看,是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和聊天记录截图,还有一些手写的笔记。时间跨度从一年前到几个月前。收件人和聊天对象,是那个“私人调查员”。
她快速浏览着。弟弟在邮件里详细描述了当年可能的信息(福利院名称、大概时间),恳请对方尽力寻找。调查员的回复很琐碎,提到一些当年的档案缺失、人员变动、线索中断等困难。聊天记录里,弟弟一次次追问,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不放弃。手写笔记是弟弟自己整理的,记录了他根据零星信息做出的各种推测,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能看出他的焦虑和执着。
直到最后一封邮件,日期就在弟弟去世前不到一个月。调查员写道:“……很抱歉,刘先生。您姐姐当年的入院记录确实残缺,最早的源头福利院因火灾损毁了部分档案,经办人员也大多无从查找。目前能追溯到的,只有她四岁左右被转入xx市福利院(即你父母领养她的福利院)的记录。再往前……线索彻底断了。找到亲生父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请节哀,也请保重身体。”
弟弟在手写笔记的最后一页,对着这封邮件,用力写下一行字,笔尖几乎划破纸背:“姐,对不起。我还是没能帮你找到他们。但没关系,你还有我,有爸妈(他们爱你,真的)。你永远是我姐。”
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下,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刘甜甜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漏出。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悲伤,还有被弟弟深沉而无言的爱重重撞击的震撼,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尖锐的痛苦——她失去了他,永远地失去了这个毫无血缘关系,却比任何人都更懂她、更想保护她的弟弟。
她哭得不能自已,为早逝的弟弟,为无缘的孩子,为这荒谬错位的人生,也为那份沉重得让她无法承受的、来自弟弟的守护。
出院那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赵峰开车来接她,一路无话。车子驶向的,不是他们共同的家,而是城市另一边,赵峰父母早年买下的一处小公寓。
“你先住这里,安静,适合休养。” 赵峰停好车,帮她拿出简单的行李,语气平淡,“我爸妈偶尔会过来看看你。我……我住公司附近,方便。”
刘甜甜默默接过行李,没有反对。她知道自己现在没有力气去争取什么,也没有资格要求什么。孩子是在她身体里没的,无论原因如何,在赵峰心里,这大概永远是一道过不去的坎,更何况还有她“可能很难再孕”的诊断。
小公寓收拾得很干净,但没什么生活气息,冷冷清清的。赵峰放下东西,站在门口,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缺什么给我打电话。好好休息。”
他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渐行渐远。
刘甜甜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没有开灯,房间里一片昏暗。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弟弟的信、领养证明、调查记录、赵峰离去时沉默的背影……所有的一切在她脑海里翻腾、冲撞。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她不想接,但电话固执地响着。终于,她摸索着接起。
“喂……是甜甜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迟疑的女声,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刘甜甜心头莫名一紧:“我是。您哪位?”
“我……我是以前,‘阳光福利院’的护工,我姓马,大家都叫我马婆婆。” 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你小时候,在院里,大家都叫你‘招娣’……”
刘甜甜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飞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她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马……马婆婆?”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哎,是我。” 马婆婆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感慨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本来……也不想打扰你。我都这把老骨头了,有些事,带进土里也就罢了。可是……前阵子,有个挺精神的小伙子,托了好多人,辗转找到我养老院这里,问起你的事。他说他是你弟弟,想帮你找找亲人……”
是子轩!刘甜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那小伙子,看着身体就不太好,但问得特别仔细,特别上心。我把我记得的都告诉他了。后来……听说他没了。” 马婆婆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惋惜,“我心里就一直搁着这事。前两天,又有人找到我,说是那小伙子之前委托的什么调查员,把一些核实过的信息整理给我看,也告诉我……你现在可能不太好。”
马婆婆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孩子,有些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但你弟弟那么费心找我,我想……他肯定是希望你能知道些什么的。关于你……怎么到福利院的。”
刘甜甜的心跳如擂鼓,她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一个字。
“那时候,大概是九几年吧,冬天,特别冷。” 马婆婆慢慢回忆着,声音像是穿过漫长的时光隧道,“有天早上开门,就看到门口放着一个竹篮,用破棉袄裹得严严实实。里面就是你。小脸冻得发紫,哭声都弱了。篮子里有张纸条,写着‘招娣’,还有你的生辰八字,哦,按现在的阳历算,就是你的生日。除此之外,啥也没有。”
“我们把你抱进去,救了回来。你身体底子弱,经常生病,也不爱说话,总是怯生生的,看着就让人心疼。在院里待了差不多一年吧,后来,就被转送到市里更大的福利院去了,说是那边条件好点,也容易被人领养。再后来,我就听说你被一对教师夫妻领走了,姓刘,真是好人家。我心里还替你高兴来着。”
马婆婆的声音带着老年特有的絮叨,却字字清晰地敲在刘甜甜心上。被遗弃在寒冬的清晨,只有一个写着“招娣”的纸条……这就是她人生的起点。如此轻贱,如此寒冷。
“婆婆,” 刘甜甜哽咽着,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最深、最恐惧的问题,“您……您还记得,把我放到福利院门口的人,有什么特征吗?或者,后来有没有人打听过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刘甜甜以为信号断了。
“特征……真记不清了。那天雾大,又早。” 马婆婆缓缓说道,“不过……大概是你被领走后两三年吧,有个女人,来院里打听过。年纪不大,但憔悴得很,说是……说是丢了个女儿,心里过不去,想看看是不是被送到这里来了。我给她看了那时候的孩子记录,也说了有个叫‘招娣’的被领养走了。她问了领养人家的姓,知道姓刘,住在哪个区后,呆了很久,最后……哭着走了。再也没来过。”
“女人?” 刘甜甜的心猛地提起,“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模样……过去太久了,真记不清了。好像……左边眉毛边上,有颗很小的黑痣?名字她没说,只说是从南边过来的。” 马婆婆努力回忆着,“孩子,我知道你想找他们。可是……当年能把你放在福利院门口,想必是有天大的难处,或者……心肠也硬。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找到,又能怎样呢?你弟弟千方百计想帮你找,我想,他不是非要你认回亲生父母,而是……希望你能解开心里的结,知道自己的来处,然后……好好地往将来看。”
马婆婆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她心里某把锈蚀的锁。弟弟做这一切,并不是要给她增添一份亲情羁绊或怨恨,而是希望她“知道”,然后“放下”,或者“面对”。
“你养父母,我虽没见过,但听说是好人,知识分子。他们把你养大,疼你爱你,那就是你的爸妈。” 马婆婆语重心长,“血缘这东西,有时候是缘分,有时候是债。你跟刘家,是缘分。跟你亲生父母……大概是债,他们还了,或者还没还清,但终究是过去了。孩子,别让过去捆住了你现在的手脚。你弟弟那么护着你,是想你往前走的。”
挂断电话后,刘甜甜在昏暗的房间里坐了许久。马婆婆的话,弟弟的信,交织在一起。心底那片因身世颠覆而生的惊涛骇浪,似乎渐渐平息了一些,沉淀下浑浊的泥沙,显露出底部坚硬的、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她是被遗弃的“招娣”,也是被刘家抚养长大的“刘甜甜”。弟弟用他的死,换来了她身体的完整和这个孩子的(虽然未能保住),也换来了她知晓真相的权利。父母(养父母)的隐瞒,是出于爱还是恐惧?他们的愤怒指责,是源于对亲生儿子即将逝去的绝望,还是掺杂了对这个“非亲生”女儿关键时刻“退缩”的更深失望?
她不知道。或许两者都有。
但弟弟说:“别怪爸妈。”
而她现在,失去了弟弟,失去了孩子,也可能即将失去婚姻。她还有力气去责怪谁吗?
又过了半个月,刘甜甜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心里的空洞依旧。她和赵峰通过几次电话,不咸不淡。他偶尔过来送点东西,坐一会儿就走。两人之间客气而疏离,那道裂痕,似乎还在缓慢扩大。
直到那天,赵峰的母亲,刘甜甜的婆婆,拎着炖好的汤来看她。婆婆是个心直口快的传统妇女,一直盼着抱孙子。孩子没了,她伤心,但对刘甜甜,更多的是埋怨她“不小心”、“心太重”。
喝汤的时候,婆婆终究没忍住,念叨起来:“甜甜啊,不是妈说你,你也是念过书的人,怎么就不懂得为自己着想呢?当时怀孕了,就该跟你爸妈说清楚!他们还能逼死你不成?现在好了,孩子没了,赵峰心里也结了个疙瘩……你们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刘甜甜默默听着,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汤。
婆婆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有些话,赵峰不让我说……可我憋得慌。你爸妈那边,前两天……好像闹开了。”
刘甜甜抬起头。
婆婆见她有反应,便继续道:“我也是听我们小区一个跟你妈差不多年纪的人说的,她跟你妈一个单位的。说你爸前段时间,不知怎么的,在家里翻箱倒柜,好像要找什么东西,没找到,然后就跟你妈大吵了一架,吵得挺凶,好像还提到了什么……‘领养’?‘瞒不住’?具体的也听不清。反正后来,你爸就收拾东西,住到学校宿舍去了。你妈一个人在家,人都瘦脱形了,见了人也不怎么说话。”
刘甜甜的心沉了下去。看来,父母那边,也因为她没有捐肾以及后续的流产,还有弟弟留下的“秘密”,产生了剧烈的震荡。那层隐瞒了三十年的窗户纸,恐怕已经千疮百孔,濒临彻底捅破。
婆婆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也有些不忍,拍了拍她的手:“唉,你们家这阵子也是多灾多难……甜甜啊,妈说句实在话,不管怎样,日子还得往前过。你跟赵峰,好好谈谈。孩子……没了是没缘分,但你们俩的感情还在。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你也别老想着娘家那些糟心事了,先顾好自己,顾好你们的小家。”
婆婆的话有她的立场和道理,但听在刘甜甜耳中,却充满了无力感。她的“小家”已经摇摇欲坠,“娘家”更是分崩离析。她像是被抛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找不到任何可以停靠的彼岸。
婆婆走后,刘甜甜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能再这样逃避下去了。有些话,有些事,必须面对,必须说清楚。不是为了求得原谅或解释,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也给这错位的三十年,一个仓促的、或许并不完满的句点。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却许久未曾拨通的号码——“妈妈”。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微微颤抖。足足过了几分钟,她才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 母亲王秀兰的声音传来,沙哑、疲惫,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疑。她似乎也没想到刘甜甜会打电话来。
听到这个声音,刘甜甜的鼻子一酸,准备好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她张了张嘴,努力让声音平稳:“妈……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嗯。你……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 刘甜甜顿了顿,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妈,我……我回老房子了。在子轩的抽屉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刘甜甜几乎能听到电话那头母亲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你……” 母亲的声音抖得厉害,“你看到了?”
“看到了。领养证明。还有……子轩留给我的信。” 刘甜甜的眼泪无声滑落,“他早就知道了,对吗?你们……也知道他知道了,对吗?”
“甜甜……” 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层强撑的、失望疏离的硬壳终于碎裂,露出底下早已溃不成军的痛苦和惶恐,“我们不是故意要瞒着你……我们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们怕……怕你知道后,就不跟我们亲了……怕你觉得我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就不爱你了……”
母亲语无伦次地诉说着,三十年的秘密和随之而来的恐惧、愧疚,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子轩那孩子……他是自己不小心发现的。他跑来问我们,我们求他别说,怕影响你们姐弟感情,更怕你受不了……他答应了,可他心里也苦啊……他生病后,越来越后悔,总觉得不该瞒着你……可那时候,我们都一心想着救他的命,什么都顾不上了……”
“所以,你们让我捐肾的时候,” 刘甜甜打断她,声音冰冷,心却在滴血,“心里是不是在想,这个不是亲生的女儿,果然靠不住?是不是觉得,我‘冷血’,是早就注定的?”
“不是!甜甜,不是这样的!” 母亲在电话那头失声痛哭,“我们当时是急疯了!子轩快不行了,我们看你不肯捐,又不知道你怀孕,就觉得你是舍不得自己,觉得你……觉得你不顾弟弟的死活!我们恨啊,怨啊,口不择言……可我们从来没因为你不是亲生的就……你爸后来知道你是怀孕了才不能捐,他……他后悔得捶墙,可他说出去的话……他拉不下脸啊!再后来,子轩没了,孩子也没了,我们……我们更没脸见你了……”
母亲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里,有对儿子早逝的无尽悲痛,有对女儿隐瞒真相的愧疚,有对当初口不择言的悔恨,也有对这个家庭支离破碎的绝望。
刘甜甜听着母亲的哭声,攥着手机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质问,会歇斯底里。可奇怪的是,听着母亲崩溃的哭诉,她心里那团燃烧的、冰冷的火焰,反而渐渐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悲凉。
怪谁呢?怪父母隐瞒?可他们的初衷,或许是可悲的“爱”。怪他们逼捐?可那是为了救他们亲生儿子的命。怪自己没有早说出怀孕?可那是她和赵峰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怪弟弟生病?怪命运弄人?
这是一笔糊涂账,算不清,理还乱。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被亲情、恐惧、绝望、秘密裹挟着,做出了当时认为最正确或唯一的选择,最终却合力将所有人推入了深渊。
“妈,” 刘甜甜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别哭了。子轩在信里说,别怪你们。我……我也不怪了。”
电话那头的哭声顿了一下,变成更压抑的呜咽。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刘甜甜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璀璨却遥远,“弟弟走了,孩子也没了。说再多‘如果’,也回不去了。我知道,你们养我三十年,不容易。我也叫了你们三十年爸妈。这些,都是真的。”
她停顿了一下,积攒着最后一点力气:“我会好好的。你们……也保重身体。爸那边……你也劝劝。”
说完,她不等母亲再回应,轻轻挂断了电话。浑身的力量仿佛被抽空,她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没有大哭,只是肩膀微微耸动,任由泪水浸湿衣料。
和母亲的这通电话,没有和解,没有原谅,只是将血淋淋的伤口都摊开,然后各自包扎。她知道,她和父母之间,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回不到从前。但怨恨,似乎也失去了意义。剩下的,只有一道需要漫长岁月去淡化的、深刻的划痕。
几天后,刘甜甜去了公墓。天空飘着细密的、冰冷的雨丝。她找到弟弟刘子轩的墓碑。新立的碑石,照片上的弟弟笑得阳光灿烂,正是最好的年纪。
她放下手里一束弟弟最喜欢的向日葵,静静地站在那里,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子轩,我来看你了。” 她低声说,声音融在雨里,“谢谢你的信,谢谢你的卡,谢谢……你做的一切。”
“我知道我不是你亲姐姐了。但你知道吗?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最亲最亲的弟弟。比亲的还要亲。”
“你让我好好活,连带你的那份。我答应你。虽然现在很难,很难……但我答应你,我会努力。”
“爸妈那边……我跟妈打过电话了。我不怪他们了。你也别担心。”
“还有……我找到了一点关于我过去的线索。虽然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他们了,但我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了。我叫过‘招娣’,后来成了‘刘甜甜’。这名字是你爸妈给的,我很珍惜。”
她在墓前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把这段时间的压抑、痛苦、迷茫,还有那一丝因为弟弟而生的微弱勇气,都缓缓倾吐。雨水顺着墓碑流淌,像是弟弟无声的回应。
离开公墓时,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微光。刘甜甜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去了她和赵峰曾经的家。用钥匙打开门,熟悉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只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尘。
她慢慢走过每一个角落,抚摸过他们一起挑选的沙发,一起拼装的书架,厨房里她最喜欢的那套碗碟……这里充满了他们共同生活的回忆,好的,坏的,平淡的,温馨的。
最后,她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最里面,拿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他们的结婚戒指。她摩挲着冰凉的指环,内圈刻着彼此的名字缩写。
她坐在床边,拨通了赵峰的电话。
“赵峰,是我。我在我们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嗯。怎么过去了?有事?”
“我们谈谈吧。” 刘甜甜的声音很平静,“就现在。”
半个小时后,赵峰赶了回来。他看起来有些匆忙,看着坐在客厅里的刘甜甜,眼神复杂。
“坐吧。” 刘甜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赵峰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赵峰,” 刘甜甜先开口,目光直视着他,不再躲闪,“孩子的事,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他。”
赵峰眼眶一红,别开脸:“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 刘甜甜坚持道,“我知道你怪我,恨我。我也恨我自己。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我自己也没弄清楚,也怕……怕你像其他人一样看我。”
她深吸一口气,将老房子里发现领养证明、弟弟的信、马婆婆的电话、以及和母亲的通话,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赵峰。没有隐瞒,没有渲染,只是陈述事实。
赵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片沉重的茫然和……痛楚。他万万没想到,妻子背后还隐藏着如此巨大而惨痛的身世秘密,而那个被他怨恨的“小舅子”,竟然在生命最后时刻,用这样的方式保护了他的妻子,甚至间接导致了他们孩子的失去(如果不是那封信的刺激)……这其中的因果纠葛,是非对错,一时间让他心乱如麻。
“所以……你不是不想救子轩,你是不能。你是因为看到了那些……才受了刺激流产?” 赵峰的声音干涩。
刘甜甜点点头,眼泪无声滑落:“我知道,就算有这个原因,孩子没了,我依然是最大的责任人。我不求你原谅这一点。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拒绝捐肾,不是因为冷血,不是因为不顾娘家,更不是不顾我们的孩子。恰恰是因为我想保住我们的孩子,而子轩……他用他的方式,也在帮我保住。”
她拿起那个丝绒盒子,打开,取出属于赵峰的那枚戒指,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赵峰,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们之间,因为孩子,因为我家的事,已经有了很深的裂痕。信任碎了,再粘起来,也会有痕迹。我知道你提出分开,是失望,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看着他震惊抬起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不想绑着你。如果你觉得,这道坎真的过不去了,如果你看到我,就会想起失去的孩子,想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那我们就分开吧。离婚协议,你可以找律师拟,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我们现在住的这个小公寓暂时落脚,等我找到工作安定下来就搬走。”
“甜甜!你……” 赵峰猛地站起来,脸上血色尽褪。他提出“冷静”“分开”,是一时激愤和痛苦下的气话,是不知道如何面对的逃避,他从未想过真的离婚,至少,还没想到那一步!
“你先听我说完。” 刘甜甜打断他,泪光在眼中闪烁,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清晰,“如果你觉得……我们之间,除了孩子,还有别的值得珍惜的东西,如果你还愿意……试着再给我们彼此一次机会,那我们也需要换一种方式相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想兼顾,却什么都做不好,遇到家里事就方寸大乱的刘甜甜了。我失去了弟弟,失去了孩子,也差点失去了婚姻,甚至差点不知道‘我’到底是谁。现在,我想先找到我自己。一个独立的,不依附于任何人定义的‘刘甜甜’。”
“所以,赵峰,我需要时间。不是冷静期,而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时间。去消化这些事,去面对我的身世,去规划我以后的路。你可以选择等我,也可以选择离开。但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接受。只是,在我们都弄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之前,我们先分开生活吧。就像你现在做的这样,但更明确一些。”
她将另一枚属于自己的戒指,也轻轻放在盒子里,盖上。“这个,先放在这里。等我们都想清楚了,再来决定它们的去留。”
说完这些,刘甜甜觉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站起身,拿起自己随身的小包,看向呆立当场的赵峰。
“我回公寓了。你……好好想想。不用急着回答我。”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手放在门把上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赵峰,谢谢你爱过我。还有……对不起。”
门打开,又轻轻关上。
这一次,是她自己主动走了出去。走向一个未知的、却必须由她自己独自面对的未来。
公寓里,赵峰缓缓跌坐回沙发,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茶几上,两枚戒指在丝绒垫子上,闪着微弱而冰冷的光。
一年后。
初冬,阳光稀薄,空气清冷。市图书馆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馆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和烘焙点心甜暖的气息。
刘甜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几本专业书籍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毛衣,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脸上未施粉黛,气色比起一年前好了许多,虽然眼神深处依旧沉淀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静,但整个人的状态是安稳的,甚至可以说,有了一种柔韧的力量。
一年前,她从和赵峰的家搬出来,住进了那个小公寓。用弟弟留下的那笔钱的一部分,支付了房租和生活费,然后报名参加了一个职业资格培训。过去为了家庭,她早早放弃了一份有前景的工作,如今,她需要重新捡起专业,为自己争取立足的能力。
过程很难。学习的枯燥,找工作的碰壁,独处时袭来的孤独和回忆的啃噬,还有对未来的不确定……无数个夜晚,她失眠,流泪,怀疑自己的决定。但每当这时,她就会想起弟弟信上的话,想起自己站在墓前对他的承诺。
她开始每周去一次公墓,带一束花,有时是向日葵,有时是简单的白菊,和弟弟说说话,说说自己的进展,自己的烦恼。那成了她情绪的出口,也是一种奇特的慰藉。
和赵峰,保持着一种克制而礼貌的联系。偶尔通个电话,问候近况,像老朋友,但绝口不提感情。赵峰来看过她几次,带些水果或零食,坐一会儿就走。她能感觉到他的犹豫和挣扎,或许还有愧疚。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回避,只是坦然处之。她给了他选择的空间,也给了自己成长的时间。
和父母(养父母)的关系,依旧疏淡,但不再尖锐。母亲偶尔会发条短信,问问天气,提醒加衣。父亲始终没有直接联系她,但听母亲说,他搬回家住了,人也沉默了许多。去年春节,她犹豫再三,还是提了点东西回去了一趟。气氛尴尬而小心,大家说话都斟酌着字句,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但至少,门打开了,她坐下了,一起吃了顿食不知味的饭。离开时,母亲送她到楼下,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眼睛红红的:“一个人在外面,别亏待自己。” 她没有推辞,接下了。那是一种笨拙的、试图弥补的姿态,她接受了,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那份残存的、不知该如何安放的亲情。
关于亲生父母,她没有再继续寻找。马婆婆提供的线索太少,弟弟雇的调查员也已尽力。或许他们早已湮没在人海,或许他们已不在人世,或许他们根本不想被打扰。知道了自己来自何处,知道了那个寒冬清晨被遗弃的起点,对她而言,某种程度上已经是一种“知晓”。她不再执着于“找到”,而是尝试着去“接受”和“放下”。她是“招娣”,也是“刘甜甜”。前者是她的来路,后者是她走过的路和将要继续走的路。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轻响。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系着格子围巾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他目光在店内逡巡,看到窗边的刘甜甜,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学姐!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 他在对面坐下,笑容明朗,带着几分歉意。这是周明,她培训班的同学,小她两届,现在在同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实习,人很热情,知道她重新起步不易,经常分享一些行业信息和资料。
“没事,我也刚到一会儿。” 刘甜甜合上电脑,笑了笑,“资料带来了?”
“带来了!” 周明把文件袋递给她,又招手向服务员点了杯美式,“这是最近那个湿地公园景观改造项目的部分前期调研,我觉得里面有些生态设计思路跟你上次提到的那个社区小花园方案有共通之处,你可以参考看看。”
“太好了,谢谢你啊周明,每次都麻烦你。” 刘甜甜真诚地道谢,接过文件袋。
“跟我客气什么!” 周明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互相学习嘛。对了,学姐,你那个社区花园的竞标方案准备得怎么样了?下周就是初选陈述了。”
“还在完善细节。” 刘甜甜打开文件袋,抽出资料,“有几个材料选择和后期维护成本的问题,想再斟酌一下。毕竟预算有限,又要实用美观。”
两人就着方案讨论起来,周明思维活跃,常有不错的点子,刘甜甜经验更丰富,考虑问题更周全,气氛融洽而专注。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摊开的图纸和资料上,也落在刘甜甜低垂的、认真的侧脸上。她的手指划过图纸上的线条,眼神专注而明亮。
讨论告一段落,周明喝了口咖啡,犹豫了一下,看着刘甜甜,忽然说:“学姐,感觉你最近状态越来越好了。上次事务所王总监还私下夸你,说你有想法,又沉得下心,是块好料子。”
刘甜甜微微一怔,随即莞尔:“是吗?谢谢。可能……是慢慢找到节奏了吧。”
“不只是工作节奏,” 周明认真地说,“是整个人的状态。刚认识你的时候,总觉得你心里压着很重的事,虽然很努力,但眼神里有时候空落落的。现在……感觉踏实多了,有力量了。”
刘甜甜低头,搅拌着杯中渐凉的咖啡。是啊,这一年,像走过一条漫长而黑暗的隧道。失去了太多,也看清了太多。隧道尽头的光未必灿烂耀眼,但至少,她走了出来,站在了属于自己的、真实的日光下。那份“力量”,或许就是接受不完美、接受失去、接受真相后,从废墟里重新长出的、属于自己的筋骨。
“人总要往前走的。” 她轻声说,像是对周明,也像是对自己,“带着该带的,放下该放下的。”
周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没再多问,转而说起周末几个同学打算去爬山,问她有没有兴趣。
刘甜甜想了想,笑着摇摇头:“这周末不行,有点事。你们玩得开心。”
周末,她确实有事。她约了赵峰。
不是在他们曾经的家,也不是在她住的小公寓,而是约在了城市公园里,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张长椅旁。深秋的公园,梧桐叶落了大半,枝桠疏朗,阳光可以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刘甜甜到的时候,赵峰已经在了。他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身影依旧挺拔,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结了薄冰的湖面,不知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一年未见,他看起来成熟了些,眉宇间那份因丧子和工作压力带来的阴郁似乎淡化了,但眼神里多了些沉淀的东西。两人目光相接,都有些许的恍然和不自然,随即又化作平静的打量。
“来了。” 赵峰先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嗯。” 刘甜甜走过去,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一时无言。只有风吹过秃枝的飒飒声,和远处孩童嬉闹的隐约笑声。
“你看起来……挺好。” 赵峰看着前方,说道。
“你也是。” 刘甜甜回答。停顿片刻,她问,“工作还顺利吗?”
“老样子。升了职,担子更重了。” 赵峰顿了顿,补充道,“你……工作定了?”
“嗯,在一家小事务所,做助理设计师。刚起步,但挺喜欢的。” 刘甜甜的语气平和。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再像一年前那样充满尖锐的痛苦和隔阂,更像是一种不知从何说起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妈……前几天还念叨你,让我问你……今年过年,要不要回家吃顿饭?” 赵峰转过头,看向她,眼神复杂。
刘甜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过年……那个曾经象征着团圆和温暖的字眼,如今对她而言,掺杂了太多复杂的滋味。
“再说吧。” 她轻轻说,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看时间安排。”
赵峰点了点头,似乎也预料到这个答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个熟悉的丝绒盒子,放在两人中间的长椅木板上。
盒子打开,两枚戒指并排躺着,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折射着微光。
“这一年,我想了很多。” 赵峰的声音很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过我们的过去,想过孩子,想过你家的事,也想过……我自己。”
“我承认,孩子没了,我当时恨你,也恨我自己。我觉得是你‘不小心’,是我‘没照顾好’。我把所有的痛苦和无力感,都变成了对你的指责和冷落。我甚至用‘分开’来逃避。后来,你告诉我那些事……我更加混乱,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面对子轩做的那些事,面对我们之间那个还没来得及出世就离开的孩子……”
他双手交握,指节用力到发白:“我搬出去,试着一个人生活。起初觉得是解脱,后来才发现,到处都是你的影子。家里没有你收拾,很快就乱了;冰箱空了也不知道买什么;晚上回来,再也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我才意识到,我以前习惯了你的存在,却很少去想,你需要什么,你承受着什么。”
“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知道你参加了培训,在找工作。我看到你一点点在变化,虽然没见到你,但能感觉到……你在努力站起来。而我,好像还停在原地,甚至是在后退。”
赵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看向刘甜甜,目光里有愧疚,有挣扎,也有一种清晰的、不再逃避的痛楚:“甜甜,对不起。为我说过的那些混账话,为我当时对你的不管不顾,为我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没有站在你身边,反而推开了你。”
刘甜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一年来独自舔舐伤口、挣扎前行的画面,随着他的话,在脑海里掠过。心口依旧会闷痛,但那种尖锐的、令人窒息的委屈和怨恨,似乎真的在时光和距离的冲刷下,变淡了许多。
“你上次说,你需要时间找到你自己。” 赵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冀,“现在……一年了。你……找到了吗?”
刘甜甜的目光从戒指上移开,望向远处湖面上滑冰的人影,他们的欢笑随风飘来,显得那么遥远又充满生机。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峰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
“我还在找。” 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但至少,我知道该怎么找了。我知道我是谁——一个被遗弃过,也被深爱过;失去过至亲,也重新学会站立的人。我不再是谁的附属,我需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她转过头,看着赵峰,眼神坦荡而柔和:“赵峰,我不恨你了。也不怪你了。我们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都曾做错选择,也都……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有些裂痕,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弥合,比如失去孩子这件事,它会是我们心里一道共同的伤疤。”
赵峰的眼神黯淡下去。
“但是,” 刘甜甜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这不代表我们不能带着伤疤,继续往前走。只是,我们需要想清楚,是各自往前走,还是……尝试着,换一种方式,并肩往前走。”
她拿起那枚属于自己的戒指,放在掌心。金属冰凉,却似乎残留着一丝往日的温度。“这枚戒指,代表的是过去那段婚姻,那段有甜蜜也有痛苦、最终以惨烈方式破碎的关系。它很珍贵,记录了我们的青春和誓言,但也绑定了太多的伤痛和负累。”
她将戒指轻轻放回盒子,盖好,推回赵峰面前。
“赵峰,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放过彼此,也放过那段婚姻。”
赵峰的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眼中最后一点微光似乎就要熄灭。
刘甜甜却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着释然,也有着一种崭新的、温柔的坚定。
“但是,” 她再次重复这个词,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次。不是作为伤痕累累的夫妻,而是作为……两个都经历过失去、都在学习成长的,独立的个体。从朋友开始,慢慢了解现在的彼此,看看有没有可能,在未来,建立一段新的、更健康、更平等的关系。不急于求成,不背负过去,只是……给未来一个可能。”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戒指,而是掌心向上,递向他。一个开放、平等、等待选择的姿态。
“你愿意吗?赵峰。不是回到过去,而是……试试看,有没有未来。”
冬日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变得明亮了一些,暖融融地笼罩着长椅上的两人。风依旧冷,但阳光照在脸上,有了真实的温度。
赵峰怔怔地看着她伸出的手,看着她脸上那平静而充满力量的笑容,看着她眼中不再有惶恐躲闪、只有一片清澈的坦然。一年来的挣扎、反思、痛苦、怀念,还有此刻她给出的、完全出乎他意料的答案和可能,在他心中激烈冲撞。
良久,他缓缓地、有些迟疑地,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
掌心相贴,温暖传递。不再是熟悉的夫妻间的亲密无间,而是一种陌生的、却又奇异地令人安心的触碰。像两个在风雪中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歇脚、互相取暖的驿站,不确定前方是否还有更猛烈的风暴,但至少此刻,他们愿意并肩站在一起,看看接下来的路。
“我愿意……试试。” 赵峰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他握紧了她的手,力道不大,却坚定。
刘甜甜回握住他,笑容更深了一些,眼底有晶莹的水光一闪而过,但很快被阳光蒸腾。她没有说“我们重新开始”,因为有些东西无法“重新”。她说的是“试试看有没有未来”。
未来,不再是既定轨道上的延续,而是一片需要他们携手探索的、充满未知却也蕴含新生的旷野。那里可能有新的风景,也可能有新的荆棘,但至少,这一次,他们是清醒的、独立的,以自己的步调和方式前行。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缓缓交叠。
不远处的冰面上,不知是谁放飞了一只鲜红的风筝,在湛蓝的天空下,逆着风,努力地、稳稳地向上攀升。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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