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赵武灵王被困沙丘宫,饿毙宫中。三个月后,大臣打开宫门,没被尸体吓到,却被墙上用血写的一个字吓得魂飞魄散
大赵惠文王二年,秋。
沙丘宫紧闭了整整百日的大门,在一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开启。
沉重的铜门转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一个濒死之人的最后叹息。
门内,死气混杂着腐朽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相国李兑面色如常,只以袖掩鼻,率众而入。
他们并未被预想中主父(赵武灵王)那具早已腐败的尸身惊吓,因为死亡早已是定局。
然而,当火把的光亮照亮宫殿深处那面斑驳的墙壁时,李兑的瞳孔骤然收缩。
墙上,一个用干涸血迹写就的巨大字迹,狰狞地映入众人眼帘。
看清那个字的一瞬间,这位一手策划了沙丘之围、心硬如铁的权臣,竟吓得踉跄一步,魂飞魄散。
01
沙丘宫门前的死寂,已持续了三个月。
这片曾经见证了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赫赫武功的离宫,如今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风过处,卷起的不是沙尘,而是邯郸城中无声的猜忌与恐惧。
苏秦站在相邦府的廊下,望着天边那轮惨淡的秋日,指尖微微发凉。他官职低微,不过是御史台一名专司记录的令史,却因一手好字,常被主父召去抄录兵书,也因此,成了这场惊天巨变中,最微不足道却又离风暴最近的旁观者。
三个月前,主父与新君为安阳君赵章的封地之事起了争执。主父一怒之下,携赵章出走沙丘。随后,公子成与相国李兑以“安阳君作乱”为名,发兵围宫。一场短暂而血腥的冲突后,安阳君被诛,而主父,那位曾以一己之力将赵国推上巅峰的英雄,被活活困在了宫内。
“断其粮草,绝其饮水。”
这是公子成与李兑共同下达的命令。一道命令,便将一位父亲、一位曾经的君王,判了最残酷的死刑。
府中人来人往,个个面色凝重,脚步匆匆。新君年幼,大权旁落。如今的邯郸,是公子成与李兑的邯郸。前者是宗室之首,德高望重;后者是国之相邦,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们联手,便是天。
一个内侍碎步从苏秦身边跑过,低声道:“相邦召集诸位大人议事,就在前厅。”
苏秦整了整衣冠,随着人流走向前厅。厅内早已站满了人,文武重臣皆在。公子成坐于主位之左,须发虽已花白,腰杆却挺得笔直,神情肃穆。李兑则坐于右侧,他比公子成年轻许多,一身玄色深衣,面容清瘦,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他从不显露情绪,但只要被他的目光扫过,便无人不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诸位,”李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沙丘宫已围三月有余。主父……恐已晏驾。国不可一日无主,但旧主之事,亦不可不善了。我与公子商议,明日,开宫门,迎主父遗骸,以慰天下臣民之心。”
厅内一片死寂。善了?这个词从李兑口中说出,充满了莫大的讽刺。
公子成抚着长须,沉痛地补充道:“主父一生功业,彪炳史册。然晚年为赵章所惑,致有今日之祸,实乃国之不幸。开宫门后,当以王礼厚葬,谥号‘武灵’,以彰其不世之功。”
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苏秦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意。他看到几位老臣嘴唇翕动,似有话要说,但最终都在李兑那冰冷的注视下,将话语咽了回去。
议事很快结束,众人鱼贯而出。苏秦走在最后,他感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背上。他回头,正对上李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苏秦心中一凛,匆匆低下头,快步离去。
他知道,明日的沙丘宫,绝不仅仅是“迎回遗骸”那么简单。那扇门后,藏着的不仅是一位英雄的结局,更是一场巨大阴谋的终章。而李兑最后的那个眼神,像是在提醒他,作为一个知晓太多“旧事”的小人物,他的命运,或许早已和那座宫殿,紧紧绑在了一起。夜色渐浓,邯郸城头的风,开始变得尖啸起来。
02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一支队伍便悄无声息地驶出了邯郸城。
车马不多,随行者皆是重臣。为首的,自然是公子成与李兑。苏秦作为记录史官,也被指定随行。他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手中捧着一卷空白的竹简,笔墨早已备好,可他却感到自己的手腕沉重如铁。
队伍一路向北,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没有人交谈,只有车轮滚滚和马蹄踏地的单调声响。秋风萧瑟,卷起官道两旁的落叶,像是无数只枯槁的手在空中挥舞。
苏秦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前方。公子成的马车装饰华贵,四平八稳。而李兑,却只骑着一匹寻常的黑马,不紧不慢地跟在车侧。他的背影如一柄出鞘的剑,挺拔而孤峭,与周围的肃杀之气融为一体。
苏秦不由得回想起三个月前。那时,主父还在。他时常召见苏秦,并非为了政务,而是让他陪着在沙丘的猎场上纵马。主父会指着远处奔腾的骏马,意气风发地对他说:“好男儿,当如是!心有天地,马踏山河!而非困于朝堂,与腐儒为伍!”
那时的主父,眼神明亮,声音洪亮,哪里有半分老态。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苏秦,也向所有人宣告,他赵雍,还未老去。
可也正是这份不甘老去的心,成了他的催命符。
“苏令史。”一个声音从车外传来。
苏秦回过神,放下车帘,只见一名相邦府的属吏正骑马与他的马车并行。
“相邦有令,”那属吏面无表情地说道,“今日开宫门后,一切所见所闻,皆需秉笔直书。但成文之前,须先呈送相邦府审阅,不得有误。”
苏秦心头一沉,躬身应道:“下官明白。”
这是警告,也是一道枷锁。所谓的秉笔直书,不过是写出他们希望看到的“事实”。史笔,在这场权力交替的血色大戏中,成了胜利者粉饰太平的工具。
不知行了多久,远处,沙丘宫那灰黑色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它像一头匍匐在沙地里的巨兽,沉寂,而又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队伍停在了宫门前。那扇朱漆早已剥落的铜钉大门,被两条粗大的铁索死死锁住,上面贴着三个月前公子成与李兑共同签发的封条,朱红的印泥在风沙的侵蚀下已变得暗淡。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几个年轻的官员忍不住以袖掩鼻,脸色发白。
公子成下了马车,望着宫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痛。他颤抖着声音,对左右道:“主父……为国操劳一生,竟落得如此境地!我等……罪孽深重啊!”说罢,竟老泪纵横。
一旁的李兑却毫无反应。他翻身下马,走到门前,亲自检查了一下封条和铁索。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不是在开启一座陵墓,而是在检视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
“时辰已到。”李兑转过身,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公子成的哭声和众人的议论,“开门。”
两名甲士手持巨斧上前,奋力砍断了铁索。
“嘎——吱——”
那扇隔绝了生与死的大门,在沉寂了百日之后,带着一股阴冷的风,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恶臭,瞬间喷涌而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苏秦站在人群后方,死死攥着手中的竹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知道,历史中最残酷的一页,即将在他眼前展开。而他,只能做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03
宫门洞开,却没有一个人敢率先踏入。
那股从门内涌出的气味,不仅仅是尸身腐烂的恶臭,更混杂着一种绝望到极致的死气。阳光照不进门后那片深邃的黑暗,仿佛那里是一个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洞。
李兑是第一个走进去的。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用衣袖遮挡口鼻,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阴影之中。他的镇定,比任何声嘶力竭的表演都更具压迫感。
公子成擦干眼泪,也强撑着跟了进去,身后的一众大臣这才战战兢兢地尾随而入。苏秦深吸了一口宫外尚算清新的空气,也迈开了脚步。
踏入宫门的一瞬间,光线骤然黯淡,那股恶臭变得更加浓烈。庭院里杂草丛生,一片狼藉。当初赵章部下与公子成、李兑的兵士在此激战的痕迹犹在,干涸的血迹在石板上凝成了暗褐色。
穿过庭院,便是主父居住的正殿。殿门虚掩着,寂静无声。
李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众人,目光在苏秦脸上短暂停留。随后,他伸出手,用力推开了殿门。
“吱呀——”
殿内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想象中的狼藉,殿内陈设尚算整齐。只是在正中的御座下方,蜷缩着一具早已腐烂不堪的干尸。尸身穿着的王服已经破烂,与腐肉和尘土黏连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群硕大的青蝇“嗡”地一声从尸身上飞起,在昏暗的光线中盘旋。
那便是赵武精魂,那位曾经让匈奴闻风丧胆,让六国不敢侧目的主父。
一些年轻官员当场便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即便是公子成,也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唯有李兑,依旧面沉如水。他缓步上前,在离尸身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俯身审视。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就像一个最冷静的猎人,在端详自己最得意的猎物。
苏秦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被另一处吸引。他的视线越过那具可怖的尸骸,落在了大殿深处,御座背后的那面墙壁上。
那是一面素白的墙壁,但此刻,上面却有一些奇怪的痕迹。由于光线昏暗,看得并不真切,只觉得那痕迹颜色很深,像是用什么东西涂抹上去的。
他的心猛地一跳。主父被困于此,没有笔墨,他会用什么来书写?
苏秦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他的这个举动在凝滞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苏令史,”李兑没有回头,声音却冷得像冰,“你发现了什么?”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秦身上。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他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他定了定神,指着那面墙,声音有些干涩:“相邦……那面墙上,好像有字。”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投向了那面幽暗的墙壁。
李兑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他没有去看墙,而是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一丝警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拿火把来。”李兑命令道。
两名甲士立刻擎着火把上前,昏暗的大殿瞬间被照亮。
火光下,墙上的景象终于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那根本不是什么涂抹的痕迹,而是一个用指尖蘸着鲜血写下的巨大文字!血迹早已干涸,变成了触目惊心的黑褐色,字迹的每一笔每一画,都仿佛都浸透了书写者无尽的痛苦与怨毒。
看清那个字的一瞬间,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是一个字。
一个所有人都认识,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陌生的字。
04
火光摇曳,将墙上那个血字映照得如同活物,在每个人的瞳孔中跳动。
那是一个“兑”字。
兑换的兑,喜悦的悦去掉心旁。
更是相国李兑的“兑”。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个血字和李兑的脸上来回移动。震惊,恐惧,猜疑,种种情绪在人们脸上交织。
主父在临死前,用自己的血写下了相国的名字。这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这是一份来自九泉之下的血色指控,一道无法辩驳的催命符。
苏秦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看到了,他亲眼看到了这颠覆一切的证据。这一个字,足以让李兑万劫不复,足以让今日这场惺惺作态的“善后”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李兑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
他静静地看着那个血字,片刻之后,嘴角竟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无人能懂的,近乎冷酷的笑容。
“主父……”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悲悯,“您,终究是疯了。”
“疯了?”公子成第一个失声叫道,他指着那个字,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李兑!这……这是你的名字!主父分明是在指证你!”
“指证我?”李兑转过身,面对着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公子成的身上,“公子,您认为,主父若要指证我,会只写下一个‘兑’字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
“主父英雄一世,心思何等缜密。若他真要留下罪证,为何不写‘李兑弑君’,为何不将你我的名字一并写上?为何偏偏只写一个如此模棱两可的‘兑’字?”
李兑向前一步,气势逼人:“‘兑’,在八卦之中,为泽,有喜悦、言说之意。主父晚年笃信方术,或许,他是在临终的幻觉中,看到了什么‘仙泽’之境,故而写下此字?”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继续说道:“又或者,主父被困于此,神志不清,饥渴之下,将墙壁当成了木简,想写些什么,却力不从心,只留下这残缺的一笔。诸位大人,你们真的认为,凭这一个字,就能定一位相邦的罪吗?”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滴水不漏。原本沸腾的气氛,瞬间被他这番话浇得冰冷。是啊,只有一个字,的确做不了铁证。它可以有无数种解释。
公子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苏秦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明白了。李兑不怕,他根本就不怕。从他决定打开这扇门开始,他就已经预料到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并且为每一种情况都准备好了应对之策。这个血字,非但没能成为扳倒他的利刃,反而成了他用来表演的道具。
“主父英雄盖世,却落得如此结局,神智错乱,留下这令人费解的血书,实乃悲剧。”李兑长叹一声,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悲痛”之色,“来人,将主父遗骸好生收殓。这面墙……也找人粉刷了吧,莫要让主父临终的疯状,流传于世,有损他一世英名。”
“不可!”苏秦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他看到李兑的目光瞬间转向自己,那目光如两道利剑,几乎要将他刺穿。
“苏令史有何高见?”李兑的声音冷了下来。
苏秦感到额头渗出了冷汗,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躬身道:“相邦,公子。此乃主父绝笔,无论其意为何,皆是重要遗物。史官之责,在于记录。臣恳请,将此墙原样保留,或拓印下来,以存史册。”
他不敢直接反驳李兑的“疯癫说”,只能从史官的职责入手,希望能保下这唯一的证据。
李兑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苏秦觉得自己的双腿都开始发软。
就在苏秦以为李兑要发作之时,他却忽然一笑,道:“苏令史所言有理。是我考虑不周了。那就拓印下来吧。此事,就交由苏令史亲自督办,务必……拓得清晰,拓得完整。”
“清晰”、“完整”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苏秦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恩准,而是一个死亡的预告。李兑让他亲自处理这个最烫手的山芋,就是要将他置于所有目光的焦点之下。从这一刻起,他苏秦,就不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吏,而是一个怀揣着惊天秘密的活证据。
而证据,往往是活不长的。
05
回到邯郸,天色已晚。
沙丘宫发生的一切,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苏秦的心头。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御史台的官署,将自己关在了堆满竹简的档案室里。
李兑让他拓印血书,他不敢不从。工匠们已经小心翼翼地将那面墙上的血字拓了下来,制成了数份拓本。此刻,其中一份就摊开在他的案上。
墨黑的拓纸上,那个白色的“兑”字,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狰狞。仿佛主父临死前所有的不甘与怨恨,都凝聚在了这一笔一画之中。
“疯癫之语?”苏秦喃喃自语,指尖抚过拓本上那粗粝的纹路。
他不信。
主父赵雍,是何等样人?那是能忍受胯下之辱、亲赴秦国为质以探敌情的枭雄;那是能顶着满朝文武的反对,毅然推行胡服骑射的改革家。他的意志,比钢铁还要坚硬。这样的人,就算被饿死,也绝不会疯。
这个“兑”字,一定有别的含义。
可李兑的解释天衣无缝,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谁能反驳?公子成吗?他虽有心,却无胆,更无能。他只是李兑推到台前,用以安抚宗室的一面旗帜罢了。
苏秦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就像一只误入蛛网的飞虫,无论如何挣扎,都只能让那张无形的网收得更紧。
他想起了离开沙丘宫前,李兑拍着他的肩膀,用一种近乎亲切的语气对他说:“苏令史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只是,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史笔如刀,能载千秋,也能伤人伤己啊。”
这不是提点,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苏秦将拓本小心翼翼地卷起,收进一个特制的铜管之中。他知道,这东西现在就是他的催命符。李兑之所以没有立刻杀他,或许是因为时机未到,或许是想看看他会做些什么,又或许……是想让他自己把脖子伸到屠刀下面。
一阵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吹得灯火一阵摇曳。
苏秦打了个寒颤,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被他忽略了许久的片段。
那是三个多月前,主父决定前往沙丘的前一夜。那晚,主父也曾召见他,却一反常态地没有谈论兵法战事,而是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
“苏秦,你可知,这世上最坚固的牢笼是什么?”
苏秦当时答道:“是人心之中的偏见与执念。”
主父闻言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说得好!但还不够。最坚固的牢笼,是用真相铸就的。当你以为自己看到了真相,并为之奔走呼号时,你便已经身在笼中了。”
当时苏秦不解其意,只当是主父酒后的感慨。
可现在回想起来,主父当时看他的眼神,意味深长。
“真相铸就的牢笼……”苏秦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念头,猛地从心底升起。
难道……主父早就预料到了一切?
他被困沙丘,并非意外,而是一个他自己布下的局?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如果这是一个局,那么,墙上那个“兑”字,就绝不是指控李兑那么简单。它必然是开启全局的钥匙!
可是,主父还留下了什么线索?
苏秦拼命回忆着与主父相处的点点滴滴。忽然,他又想起一件事。主父曾带他去过王宫中的一处偏僻书房,那里的藏书与别处不同,多是些孤本杂记。主父曾指着其中一个书架说:“这里的书,比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要干净得多。若有一天,你觉得看不清这世道了,就来这里找答案。”
那句话,当时听来寻常,此刻却如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
看不清世道……答案……
苏秦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他必须去那间书房看一看!
他吹熄了灯火,将那支装着拓本的铜管紧紧贴身藏好。他推开门,门外是沉沉的夜色,相邦府的眼线或许就隐藏在某处阴影里。
但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他,那间被遗忘的书房里,藏着解开沙丘宫之谜,甚至扭转整个赵国命运的秘密。他必须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苏秦借着巡夜卫兵换防的间隙,如一只狸猫般潜入了久已无人问津的王宫西苑。那间偏僻的书房,果然落满了灰尘,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霉变的气息。他按照记忆,找到了主父曾经指过的那个书架,在上面仔细地摸索起来。很快,他在书架的内侧,触碰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他用力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书架的底座竟弹开了一个暗格。暗格之中,静静地躺着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卷轴。苏秦心跳如鼓,颤抖着手将其取出,缓缓展开。烛火下,一行瘦金体的小字映入眼帘,那正是主父的笔迹。然而,就在他看清那行字的一瞬间,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他身后的一块地板,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咯吱”声。一个冰冷如铁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苏令史,深夜到此,是在找这个吗?”
06
那声音近在咫尺,带着金属般的质感,让苏秦浑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冻结。他僵在原地,不敢回头,手中那卷刚刚展开的丝绸,重如千钧。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是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
完了。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李兑的网,终究是收紧了。
然而,预想中的利刃并未刺入后心。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主父的眼光,果然没错。”
苏秦猛地一怔。这语气,不像李兑的人。他缓缓转过身,火光下,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映入眼帘。那人身着普通仆役的服装,身材魁梧,眼神却锐利如鹰。
“你是……费将军?”苏秦失声叫道。
费开,主父麾下最忠诚的亲卫统领之一。在沙丘宫之变中,所有人都以为他已随安阳君一同战死,尸骨无存。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而且就藏在王宫之中!
费开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丝绸卷轴上,低声道:“主'父料到你会来。也料到,只有你,能看懂沙丘宫墙上那个字的真正含义。”
苏秦的心神巨震,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卷轴,只见开篇第一行写着:“兑者,非名,乃钥也。”
不是名字,是钥匙!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秦的声音都在颤抖。
费开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沉痛,他引着苏秦走到书房最内侧的角落,压低声音,将那段被权力与谎言掩盖的真相,缓缓道来。
原来,主父早已察觉到公子成与李兑的野心。他知道,自己废长立幼的决定,虽然让赵国有了更具活力的继承人,却也埋下了巨大的隐患。长子赵章不甘,旧臣势力蠢蠢欲动。他若强行镇压,必然导致国本动荡,让虎视眈眈的秦国有机可乘。
于是,这位英雄一生的君王,做出了一个最疯狂,也最悲壮的决定——以身做饵,设一个局。
他故意挑起与新君的矛盾,故意带着赵章出走沙丘,故意给了公子成与李兑一个“清君侧”的绝佳借口。他将自己,送入了一个必死的牢笼。
“主父被围之后,只带了我一人在身边。”费开的声音沙哑,“宫内的粮水,只够支撑数日。主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出去。他将所有的计划都告诉了我,然后,命令我通过宫内的密道逃生,潜伏在邯郸,等待一个能看懂他信号的人。”
“信号……”苏秦喃喃道,“就是墙上那个‘兑’字?”
“没错。”费开点头,“‘兑’,在主父与我们几个心腹之间,是一个约定的暗号。它出自《易经》兑卦,卦辞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其意为两泽相连,彼此滋润。主父用这个字,并非指控李兑,而是在告诉我们这些‘旧友’,他已经完成了他的部分,接下来,该轮到我们了。”
苏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他终于明白了主父那句“最坚固的牢笼,是用真相铸就的”的含义。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兑”字是指控李兑的“真相”,并因此陷入了指证与辩驳的泥潭。李兑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公子成以为抓住了把柄,而满朝文武则在恐惧与猜疑中摇摆。
所有人都被这个“真相”牢牢困住了。
而真正的“钥匙”,却指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主父的计划是什么?”苏秦追问道。
“破局。”费开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主父以自己的死,将李兑与公子成这两个最大的隐患彻底推到了台前,让他们自以为大权在握,从而暴露出他们全部的爪牙。而这份卷轴……”
他指了指苏秦手中的丝绸。
“……便是主父留下的,扳倒他们的真正武器。”
苏秦再次展开卷轴。这一次,他不再只看第一行,而是将全文尽收眼底。卷轴上,详细记录了李兑与秦国使臣暗中来往的证据,包括时间、地点、信物,甚至还有一份李兑许诺割让三座城池以换取秦国在他夺权时不发兵的密约拓本!此外,还有公子成多年来贪墨敛财,私蓄武装的账目。
这些,才是真正的,一击致命的铁证!
“主父早就将他们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费开沉声道,“但他若在位时拿出这些,必然引发朝局大乱,甚至内战。唯有在他死后,在他以自己的死换来天下人同情与关注的顶点,由一个最不可能的人,将这份遗诏公之于众,才能形成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扫清所有乱党!”
苏秦的手在颤抖。他明白了,他就是那个“最不可能的人”。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令史,一个在所有人眼中只知明哲保身的懦弱书生。
主父赵雍,他不仅算计了敌人,算计了天下人,甚至算计了自己的死亡。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赵国铺就了一条通往未来的荆棘之路。
“我明白了。”苏秦收起卷轴,紧紧握在手中,那份丝绸仿佛带着主父的体温,烫得他心中燃起一团火。他抬起头,看着费开,眼神中最后一丝怯懦与迷茫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清明。
“费将军,我们该怎么做?”
07
夜色如墨,将邯郸城笼罩在一片虚假的宁静之中。
书房内,烛火摇曳,苏秦与费开相对而坐,二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
“直接将遗诏公之于众,是下下之策。”苏秦冷静地分析道,“如今邯郸城防、禁军,尽在李兑与公子成掌控之中。我们手持遗诏,无异于稚子抱金于闹市,一旦暴露,不等天下人反应,我二人便已是刀下亡魂。”
费开点了点头,他虽是武将,却非莽夫,常年跟随主父,深知权谋之险恶。“主父的计划里,提到了一个人。”
“谁?”
“北地郡守,李牧。”
李牧!
苏秦心中一震。这个名字在赵国,便等同于“战神”二字。他常年镇守雁门,率领赵国最精锐的边军,抵御匈奴,战功赫赫。更重要的是,李牧是主父一手提拔的将领,对他忠心耿耿,只认主父的兵符,对朝堂上的党争向来不屑一顾。
“主父的遗命是,让我们将这份遗诏,以及他的信物,送到李牧将军手中。”费开从怀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虎头令牌,“这是主父当年授予李牧兵权时,留下的半块虎符。只有合二为一,才能调动北地边军。主父的意思是,让李牧……清君侧!”
“以边军,清剿国都的乱党……”苏秦倒吸一口凉气。这无异于一场内战。主父果然是下了最狠的决心。
“可邯郸城如今四门紧闭,盘查极严。我们如何出城,又如何能穿越数百里,将东西送到雁门?”苏秦提出了最现实的难题。
费开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只能闯出去。我尚有几个旧部,藏于城中,可以一试。但此行凶险万分,李兑的眼线遍布全城,我们一旦行动,必然会惊动他。”
苏秦看着桌上的烛火,火苗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他忽然开口道:“不,我们不能闯。不仅不能闯,还要反其道而行之。”
“哦?”费开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年轻的令史。
“李兑现在最关注的是什么?”苏秦自问自答,“是我。他让我拓印血书,就是想看看我会如何处理这块烫手的山芋。他料定我要么会毁掉它,要么会藏起来,或者……会拿着它去找某个他意料之中的人,比如某个对主父忠心耿M耿的老臣。”
“所以,我们越是想偷偷摸摸地离开,就越会引起他的怀疑。我们必须给他一个他想看到的‘真相’。”
苏秦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思路变得越来越清晰:“费将军,你立刻联络你的旧部,但不是为了出城,而是为了在城中制造混乱。”
“制造混乱?”
“对。明日一早,你派人将数份伪造的‘血书拓本’,偷偷扔进几位老臣的府邸。记住,要故意留下一些蛛丝马迹,让李兑的人能够轻易‘查’到,是我苏秦在暗中联络老臣,意图翻案。”
费开的眼睛亮了,他瞬间明白了苏秦的计策:“声东击西!你用自己做诱饵,吸引李兑全部的注意力,然后我趁机带着真正的遗诏和虎符出城?”
“不。”苏秦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与他文弱外表极不相符的弧度,“不是你。是你手下最信得过的人。而你我,则要留在邯郸,演一出更大的戏。”
“什么戏?”
“一出‘忠臣蒙冤,身陷囹圄’的戏。”苏秦的目光变得冰冷,“李兑既然想看我如何走向死亡,那我就走给他看。我会故意‘暴露’,让他‘抓’住我。如此一来,他会认为一切尽在掌握,从而放松对城外的警惕。这,才能为你的人创造出城的最佳时机。”
费开震惊地看着苏秦。他无法想象,这个平日里只知舞文弄墨的年轻书生,竟有如此胆魄与心计。以自身为棋子,踏入最危险的虎穴,为主父的计划争取那稍纵即逝的生机。
“此计太过凶险!”费开断然拒绝,“你一旦落入李兑手中,必受酷刑,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也尚有一线生机。”苏秦平静地说道,“若我们现在闯城,则是十死无生。费将军,主父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身为史官,为这段历史写下的,最真实的一笔。”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费开看着他良久,终于,这位铁血的将军,缓缓地向着苏秦,这个比他年轻太多的文官,深深地躬身一揖。
“苏大人,保重。”
这一夜,邯郸城暗流涌动。几份伪造的拓本,如几片带毒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平静的湖面。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苏秦知道,当明日的太阳升起时,等待他的,将是李兑的雷霆之怒,和一场没有退路的生死豪赌。
08
天刚蒙蒙亮,相邦府的甲士便如狼似虎地踹开了苏秦的家门。
为首的,是李兑的心腹都尉。他手持一份拓本,面色铁青地走到正在从容穿衣的苏秦面前,厉声喝道:“苏秦!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伪造主父遗言,意图谋反!”
苏秦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幕,脸上没有丝毫惊慌。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份拓本,平静地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随你走。”
他的镇定,反而让那都尉有些惊疑不定。但相邦有令,他不敢怠慢,一挥手,两名甲士便上前,粗暴地将苏秦押走。
苏秦被捕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邯郸。
相邦府中,李兑坐在堂上,手中把玩着那枚从苏秦家中“搜”出的铜管。他听着手下汇报“人赃并获”的经过,以及苏秦被捕时那异常平静的反应,清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平静?”他喃喃道,“有趣。一个将死之人,要么恐惧,要么愤怒。他太平静了,这不合常理。”
站在一旁的公子成,脸上则满是快意:“此子果然包藏祸心!幸得相邦明察秋毫,及时将其拿下。依我之见,应立刻处死,以儆效尤!”
李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对都尉吩咐道:“先关进地牢,严加看管。不要用刑,我倒要看看,他这平静的背后,还藏着什么。”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待厅中只剩下他一人时,李兑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他走到沙盘前,那上面是整个赵国的疆域图。他的目光,越过邯郸,投向了遥远的北方——雁门。
“苏秦……老臣……拓本……”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沙盘的边缘,将这几个词串联起来,“一出多么拙劣的戏码。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小小的令史,有胆子联络那些老狐狸?”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不是主角,你只是一枚弃子,一个用来吸引我注意力的诱饵。真正重要的东西,此刻,应该正在出城的路上吧?”
他猛地转身,对门外喝道:“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出城的密道!任何可疑之人,格杀勿论!另外,派一支最好的斥候队伍,沿北上雁门的官道,给我一寸一寸地搜!”
李兑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熟悉的冷酷弧度。
“苏秦啊苏秦,你还是太年轻了。你以为你在第二层,我在第一层。可你不知道的是,我从一开始,就在第五层等着你。”
他早已料到苏秦会声东击西。抓捕苏秦,只是为了麻痹那只真正要出城的“信鸽”,让他以为计策成功,从而在最松懈的时候,落入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
与此同时,邯郸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内,费开正将那卷丝绸遗诏和半块虎符,交给一名扮作行商的精干汉子。
“记住,出了城,不要走官道。”费开叮嘱道,“从太行山的小路绕行,虽然艰险,但最为稳妥。一定要亲手交到李牧将军手中!”
“将军放心!”那汉子将东西贴身藏好,眼中满是决绝,“属下就算粉身碎骨,也定不辱使命!”
然而,就在那汉子推开后门,准备从暗巷离开时,数支冰冷的箭矢,悄无声息地从墙头的阴影里射出,精准地钉在了他的后心。
汉子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扑倒在地,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费开瞳孔骤缩,想也不想,拔刀便冲了出去。巷子里,数十名黑衣甲士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他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那位相邦府都尉。
“费将军,我们相邦,等候你多时了。”都尉冷笑着说道。
费开心中一片冰凉。他明白了,他们彻底失败了。李兑不仅识破了苏秦的计策,甚至连他这个本该“战死”的人的存在,都了如指掌。
这张网,比他们想象的,要严密百倍。
地牢之中,苏秦静静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霉腐的气味。他闭着眼,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突然,牢门被打开,李兑缓步走了进来。
他手中提着一个布包,随手扔在了苏秦面前。布包滚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那卷被鲜血浸透的丝绸遗诏,和那半块冰冷的虎符。
苏秦的眼睛,猛地睁开。
“很惊讶吗?”李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你的朋友费开,已经被捕了。你那套声东击西的把戏,在我看来,如同儿戏。”
他蹲下身,与苏秦平视,声音里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现在,告诉我,苏令史。你还有什么底牌?主父赵雍,除了这些,还给你留下了什么?”
苏秦看着眼前那两件凝聚了无数希望的信物,此刻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不是因为地牢的阴湿,而是源于一种无法言说的绝望。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09
看着苏秦那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李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他喜欢这种将一切掌控在手中的感觉,尤其是将对手精心构建的希望,一点一点碾碎。
“不说话?”李兑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地上的虎符,“也对。你已经无话可说了。主父的宏伟计划,他那场用自己性命做赌注的豪赌,到此为止,已经彻底输了。”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用一种近乎讲学般的口吻说道:“你知道你和主父错在哪里吗?你们错在,太过相信所谓的‘忠诚’与‘奇兵’。你们以为,一个李牧,一支边军,就能扭转乾坤?你们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远在天边的人身上,却忽略了,权力真正的根基,就在这邯郸城中,就在我的脚下。”
“我经营了十年,朝堂、军队、地方,我的人无处不在。你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我的注视之下。费开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他那些所谓的‘旧部’,其中一半,早就成了我的人。你以为你那套把戏能骗过我?从你在沙丘宫说出那句‘墙上有字’开始,你就已经是我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每一步,都在我的计算之中。”
李兑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敲打在苏秦的心上。
苏秦缓缓抬起头,他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你赢了。”
“我当然赢了。”李兑笑了,“明日,我就会以‘伪造遗诏,勾结乱党’的罪名,将你和费开,以及那些与你们有牵连的老臣,一同处斩。然后,我会带着这份‘伪诏’去见新君,告诉他,主父临终前是如何的疯癫,而你等又是如何的险恶。从此以后,赵国,再也不会有任何关于主父的声音。”
他说完,转身准备离去。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这个年轻的令史,已经没有了任何价值。
“李兑。”
苏秦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李兑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
“你有没有想过,”苏秦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为什么主父的计划,会如此……简单?”
李兑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声东击西,里应外合,寄望于边军勤王……”苏秦的嘴角,竟也勾起了一丝微弱的弧度,那笑容,像极了不久前李兑脸上的表情,“你不觉得,这太像一出戏文了吗?这不像是那位算无遗策的主父,能布下的局。”
李兑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他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苏秦:“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秦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尽管带着镣铐,他的身姿却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挺拔,“你以为你看到了第五层,可你有没有想过,主父的棋盘,根本就不在这座地牢,也不在这座邯郸城。他真正的棋局,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一派胡言!”李兑厉声喝道,但他急促的语气,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动摇。
“是吗?”苏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悯,一丝解脱,“你真的以为,费开将军,会把真的遗诏和虎符,交给一个那么容易就被抓住的人吗?你真的以为,我把自己当成诱饵,只是为了让他出城那么简单吗?”
“你所看到的,你所抓到的,你所认为的‘真相’……”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都只是主父想让你看到,想让你抓住,想让你相信的‘真相’而已。”
“最坚固的牢笼,是用真相铸就的。”
主父的话,再次在苏秦耳边响起。而这一次,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李兑,这个自以为是的猎人,从一开始,就踏入了主父为他量身定做的,最完美的陷阱。
就在此时,地牢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慌失措的呼喊。
“相邦!不好了!不好了!”一名亲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死灰般的恐惧,“秦……秦国大军,已经攻破了井陉关!正朝邯郸杀来!”
“什么?!”李兑如遭雷击,一把揪住那亲信的衣领,“秦军?怎么可能!我与秦相吕不韦有约在先,他们怎敢背信弃义!”
“信……信上说……”亲信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封战报,“秦将白起,奉秦王之命,前来为赵武灵王……吊丧!”
“吊丧?”李兑愣住了。
“白起说……主父生前曾密访秦国,与秦王达成盟约,若赵国有乱臣贼子作乱,秦国当出兵,‘帮’赵国……清君侧!”
李兑的身体晃了晃,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苏秦。
苏秦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他轻声道:“‘兑’字,是给费将军看的钥匙。而那份你以为是底牌的遗诏,其实……是写给秦国看的。”
“那根本不是什么割地密约,而是主父写给秦王的一封亲笔信。信中,主父以赵国未来三十年的和平为代价,换取了秦国的一次出兵承诺。他算到你会截获这封信,算到你会以为这是你的护身符,从而放松对秦国的警惕。他甚至算到,你会为了坐实我的罪名,将这封信公之于众。”
“当秦国收到你‘公布’的这封信时,他们便有了最完美的出兵借口。”
“这……才是主父真正的计划。借秦国之手,平赵国之乱。引狼入室,再关门打狗。”
苏秦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审判。
李兑终于明白了。他全盘皆输。他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却只是主父棋盘上,最愚蠢,也最关键的一颗棋子。他亲手,为自己敲响了丧钟。
10
邯郸城破。
白起率领的秦国虎狼之师,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公子成所倚仗的那些私兵,在身经百战的秦军面前,如同土鸡瓦狗。而李兑所安插在禁军中的势力,也在国难当头的“大义”面前,迅速土崩瓦解。
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通敌的权臣,去对抗那杀神白起。
李兑被擒的时候,正在相邦府里,对着那份他自以为是护身符的“密约”发呆。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只是反复地念叨着:“疯子……他是个疯子……”
公子成则在府邸中自尽身亡。这位曾经位高权重的宗室之长,最终还是没有勇气面对他亲手招来的恶果。
秦军入城后,白起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亲自前往地牢,释放了苏秦和费开。
这位名震天下的秦国大将,见到衣衫褴褛的苏秦时,竟收起了满身的杀气,对着他长长一揖:“先生之智,白起佩服。赵王有先生与主父这般君臣,何愁大业不成。”
苏秦只是惨然一笑,回了一礼:“将军谬赞。我不过是,执行了先王的遗命而已。”
白起没有在邯郸久留。他在诛杀了李兑、公子成的所有核心党羽,扶持年幼的惠文王重新稳定朝局之后,便如他来时一样,率领大军迅速撤离。仿佛他真的只是来“吊丧”和“清君侧”。
秦军撤走的那一天,苏秦站在邯郸的城楼上,看着那黑色的洪流消失在天际。他的身边,站着费开和几位被释放的老臣。
“主父的计划,成功了。”费开感慨万千,“赵国,保住了。”
“保住了吗?”苏秦轻声反问。
他看向城中,街道上满是秦军过境后留下的狼藉,百姓们躲在门后,眼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安。他又看向王宫的方向,年幼的君王,此刻或许正对着空荡荡的朝堂,不知所措。
主父赢了李兑,赢了这场权力的游戏。但他却用了一种最惨烈的方式——饮鸩止渴。
引秦军入境,无异于将赵国的虚弱,赤裸裸地暴露在最强大的敌人面前。白起今日能来“清君侧”,明日就能来取这万里江山。那所谓的“三十年和平之约”,在国家利益面前,不过是一张随时可以撕毁的废纸。
苏秦明白,主父也明白。
这根本不是什么万全之策,而是一个绝望的英雄,在无路可走时,为自己的国家,争取到的最后一点喘息时间。他用自己的死,拔掉了国内的毒瘤,却也为国家招来了更可怕的猛虎。
“苏大人,”一位老臣走上前来,对他恭敬地说道,“如今朝局初定,百废待兴。新君年幼,还需我等辅佐。您智计过人,深得主父信赖,理应担起国相之责。”
苏秦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人眼中那期盼的目光。
他知道,从他走出地牢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躲在故纸堆里,冷眼旁观的令史了。他被主父,被这场血与火的棋局,硬生生地推到了历史的台前。
他想起了主父在沙丘宫墙上,用生命写下的那个“兑”字。
兑者,丽泽也。两泽相连,互为滋养。
主父为赵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将这个千疮百孔的江山,交到了他的手上。
苏秦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那颗因权谋而疲惫的心,重新变得清明。他扶着城墙的垛口,望着远方的山河,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城楼。
“传我之令,开仓放粮,安抚城中百姓。召集百官,三日后,于王宫大殿议事。”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远。
那场始于沙丘的惊天棋局,已经结束。而他苏秦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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