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顺市望花区工农街,这片煤都西翼的老牌工业地界,藏着抚顺一代人的民生记忆——抚顺市拖拉机配件厂就坐落于此,上世纪80年代,这家本以农机配件制造为主的企业,跨界造出了红遍辽吉黑的鸿鹄牌自行车,也造出过一个年代里,普通人拥有“豪车”的欢喜。而我家的那辆鸿鹄牌28大杠,就是爸妈当年攥着钱,特意跑到望花工农街的厂里精挑细选来的,那份兴高采烈,丝毫不亚于如今有人提了辆新车。
在计划经济的岁月里,抚顺作为东北重工业重镇,不仅有轰鸣的煤矿、机械厂,老牌农机企业也在探索民生制造的可能,抚顺市拖拉机配件厂便是其中之一。彼时“三转一响”是家家户户的向往,自行车作为“三大件”之首,更是硬通货般的存在,而鸿鹄牌自行车能在辽吉黑三省站稳脚跟,靠的就是拖拉机配件厂刻在骨子里的农机制造功底——扎实、耐用、适配东北的实际环境。厂区里的车架焊接生产线,掌勺的都是造农机配件出身的老师傅,一手焊接活炉火纯青,焊出的车架管壁厚实,焊点牢固,哪怕是煤都矿区的砂石路、东北乡间的土坡路,骑上几年也不会松动;喷漆车间的漆料更是为东北量身定制,耐冻、抗刮,哪怕抚顺的冬天零下二三十度,风吹雪打也不会掉漆、开裂;成品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鸿鹄牌自行车,每一辆都要经过多道农机级别的检验,从轮盘到链条,从车轴到车座,处处透着东北工业的实在。也正因这份质量,鸿鹄牌自行车被百姓亲切唤作“东北小永久”,风头直追上海永久,成为辽吉黑供销社里的香饽饽,不少外地经销商都要提前排队拿货,一车车的鸿鹄牌自行车从望花工农街出发,奔向三省的街头巷尾,成了矿区工人上班、街坊邻里出行、小商小贩赶集的标配。
我至今听爸妈说起当年买自行车的场景,依旧能感受到那份雀跃。那时候买自行车不仅要花钱,还得凭票,爸妈攒了许久,终于凑齐了钱和票,特意倒几趟公交跑到望花工农街的抚顺市拖拉机配件厂。不像如今买车挑款式、挑颜色,当年的鸿鹄牌自行车多是经典的28大杠黑款,可爸妈还是挑了又挑:妈妈蹲在地上摸车架,检查焊点是否平整,伸手擦漆面,看是否光滑均匀;爸爸则推着车在厂区的空地上试骑,捏捏刹车,蹬蹬脚踏,感受轮盘的顺滑度,就连车铃的声音,都要按了又按,挑个清脆响亮的。选中心仪的那辆后,爸爸小心翼翼地推着,妈妈跟在旁边,一路走一路看,生怕磕了碰了,回家的路上,不少路人投来羡慕的目光,那股子骄傲,爸妈记了几十年。而这辆鸿鹄牌自行车,也成了家里的“功臣”:爸爸骑着它去煤矿上班,车大梁上的铁筐偶尔装着饭盒和工具;妈妈骑着它去菜市场买菜,去学校送孩子,车后座载着我,车把上挂着菜篮,晃晃悠悠的车轮,载着一家人的烟火日常。风吹日晒里,这辆车陪着我们走过了十几年,车架从没松过,漆面依旧光亮,就连链条,也只是换过几次,这份质量,让爸妈至今提起都赞不绝口。
鸿鹄牌自行车的荣光,映着煤都百姓的生活百态。在抚顺的街头巷尾,在辽吉黑的城镇乡村,随处可见鸿鹄牌28大杠的身影:矿区的工人骑着它穿梭在矿坑与家属区之间,车后架载着工友的工具;赶集的小贩骑着它,车后座绑着满满的货物,走村串巷;年轻的小伙子骑着它,车后座载着心上人,逛公园、压马路,成了那个年代最浪漫的风景。它不仅是代步工具,更是一个时代的民生符号,见证着抚顺农机企业跨界制造的探索,也见证着普通人的幸福生活,小小的两轮,载着煤都的烟火气,也载着三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时光荏苒,到了90年代,市场经济的浪潮袭来,南方的轻便自行车涌入市场,它们款式新颖、重量更轻,迎合了新的消费审美,而鸿鹄牌自行车因坚守农机制造的“厚重”设计,再加上面对沈阳白山等品牌的本地市场竞争,渐渐跟不上时代的步伐。这家曾凭借跨界制造红极一时的拖拉机配件厂,最终没能抵过市场的冲击,鸿鹄牌自行车也随之停产。热闹的厂区渐渐回归农机配件的生产,自行车生产线的轰鸣停了下来,唯有模具库里的“鸿鹄牌”商标模具被保留了下来,模具上的字迹清晰依旧,刻着属于抚顺市拖拉机配件厂的工业荣光,也刻着一个年代的记忆。如今,抚顺市拖拉机配件厂的旧址依旧伫立在望花工农街,当年造鸿鹄牌自行车的焊接生产线、喷漆车间部分遗存仍在,成了抚顺工业遗产里的珍贵一笔,它不像煤矿、大型机械厂那般气势恢宏,却藏着最真切的民生温度,诉说着煤都工业不仅有硬核的农机制造,更有贴近百姓的柔软探索。
如今,街头的共享单车、电动自行车随处可见,28大杠早已淡出了主流视野,爸妈当年买的那辆鸿鹄牌自行车,也早已被妥善安置在角落,车身上落了些灰尘,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模样。而抚顺望花工农街的这片老厂区,也成了抚顺人心中的念想,提起它,就想起那个买辆自行车堪比提新车的年代,想起爸妈当年兴高采烈挑车的场景,想起“东北小永久”鸿鹄牌的荣光,想起煤都抚顺那段既有重工业轰鸣,又有民生烟火的岁月。
这抹藏在工农街的两轮荣光,是抚顺的工业记忆,也是一代人的生活记忆,它像一颗温润的石子,沉在时光的河里,轻轻拾起,便满是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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