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头,开门!外头那排连号的红旗车是不是找你的?”邻居王婶的大嗓门把门板拍得震天响,声音里透着股从未有过的慌张。

我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院门已经被一股大力推开,风雪夹杂着汽车尾气瞬间灌满了破旧的小院。

一个穿着黑色羊绒大衣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戴墨镜的彪形大汉,那架势比电视里的黑社会还吓人。

老人死死盯着我,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四十四年了,林哥,我来还那根烟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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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上几分,西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我缩着脖子坐在县看守所的值班室里,脚下的煤炉子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煤渣。

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是个没编制的临时工,大家都喊我“小林”。

所里的正式干警老张嫌冷,早早回家抱老婆孩子去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阴森森的地方值夜班。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外头偶尔能听到几声稀稀拉拉的鞭炮响。

号子里却静得吓人,连平时最爱闹腾的几个偷鸡摸狗的小混混也都蜷在通铺上不吭声。

因为大家都知道,明天是大日子,是一号号房那个重刑犯“上路”的日子。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走过十一点,离天亮还有六七个小时。

走廊尽头的铁门缝里透出一股子发霉的味道,混合着旱厕的臭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那是父亲退伍时留下的,也是我御寒的唯一家当。

其实我也怕,毕竟一号房关的是个杀人偿命的主儿,听说手上沾过好几条人命。

指导员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今晚千万别睡死,隔半小时就得去巡视一圈。

我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手电筒,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

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声响,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听得人心慌。

走到一号房门口,借着昏黄的灯泡,我往里头瞅了一眼。

陈彪就坐在墙角,手脚上都戴着几十斤重的镣铐,铁链子已经磨破了他的脚踝,渗出的血早就结成了黑红的痂。

他没睡,甚至连眼睛都没闭,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个只有巴掌大的气窗。

窗外飘着雪花,偶尔有几片落进来,掉在他乱蓬蓬的头发上,瞬间化成水珠。

这小子今年才二十二岁,长得白白净净,一点不像个穷凶极恶的歹徒。

卷宗我看过几眼,罪名是投机倒把加上流氓械斗,在这个严打的节骨眼上,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我不由得摇了摇头,心里多少有点惋惜,这么年轻的小伙子,明天太阳一出来,人就没了。

也许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陈彪慢慢转过头来,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荒野里饿极了的孤狼。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生铁:“管教,有烟吗?”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包刚拆封的“大前门”。

按照规定,给犯人递烟递火那是严重的违纪行为,弄不好我也得跟着进去蹲几天。

我没理他,转身准备离开,心里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哥,求你了。”身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不再像刚才那么硬气,“就一口,我想尝尝味儿再走。”

那一声“林哥”叫得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也像是灌了铅似的迈不动了。

在这个地方,犯人都喊我们“政府”或者“管教”,很少有人这么套近乎,更何况是个将死之人。

我回过头,看见陈彪整个人扑在铁栅栏上,双手死死抓着那冰冷的铁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那无法抑制的烟瘾,亦或是对死亡的恐惧。

我左右看了看,走廊两头黑漆漆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鬼使神差地,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包烟,抽出一根,又摸出了火柴。

“就一根,抽完赶紧睡觉。”我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凶一点。

陈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回光返照一样,连忙把脸贴到了铁栅栏的缝隙处。

我划着了火柴,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跳动了一下,映照出他那张惨白而消瘦的脸。

他贪婪地把嘴凑过来,猛地吸了一大口,那样子像是要把整根烟都吞进肚子里。

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但他舍不得吐出来,硬生生地把烟气憋在肺里,脸涨得通红。

“慢点抽,没人和你抢。”我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心里最后一点戒备也没了。

陈彪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脸上露出一种满足到极点的表情。

那一刻,他不像个死刑犯,倒像是个刚干完农活在田埂上歇脚的庄稼汉。

烟雾在他头顶缭绕,把他那张年轻的脸衬托得有些模糊不清。

我就站在铁门外,陪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直到那根烟烧到了过滤嘴。

陈彪并没有把烟头扔掉,而是小心翼翼地掐灭了火星,然后把那个剩下的烟屁股揣进了贴身的上衣口袋里。

这个动作让我有些意外,忍不住问了一句:“留那玩意儿干啥?”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

“林哥,这根烟我记住了。”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辈子我是没指望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气窗,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要是明天那一枪没打死我,或者我下辈子投了胎,我保你全家富贵。”

我被他说得心里发毛,摆了摆手:“行了,别扯那些没用的,安心上路吧。”

说完,我没敢再看他的眼睛,逃也似地回到了值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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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后半夜我一直没睡着,脑子里全是陈彪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几辆军用卡车就轰隆隆地开进了看守所的大院。

武警战士全副武装,一个个荷枪实弹,气氛紧张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我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陈彪被五花大绑地押了出来。

他胸前挂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名字,还打了一个鲜红的大叉。

寒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但他似乎并不觉得冷,脊背挺得笔直。

就在他被押上车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回过头,朝二楼值班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这么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车队很快就开走了,扬起一路黄沙,很快就消失在了县城尽头的拐角处。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陈彪,或者说,是我以为的最后一次。

没过多久,看守所搞整顿,我因为学历不够,连那个临时工的饭碗也没保住。

我回了家,顶替父亲进了造纸厂,成了一名普通的挡车工。

每天面对着轰鸣的机器和漫天的纸浆,陈彪这个名字很快就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毕竟对于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来说,死刑犯的故事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谁也不会当真。

日子就像那台不知疲倦的造纸机,日复一日地转动,平淡得没有一点波澜。

我结婚、生子、下岗、再就业,在生活的泥潭里摸爬滚打,早就忘了那个冬夜递出去的一根烟。

一晃眼,四十四年过去了。

我也从当年的小林变成了如今满头白发的老林,背也驼了,眼睛也花了。

造纸厂早就倒闭了,那块地皮盖起了高楼大厦,却跟我们这些老工人没什么关系。

我现在住在这个城乡结合部的破院子里,每个月领着两千多块钱的养老金。

老伴几年前走了,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难得回来一次。

我也乐得清静,每天遛遛弯,听听收音机,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就是有点寂寞。

直到2023年的那个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破了我平静的生活。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个收音机听评书。

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汽车引擎声,紧接着就是邻居们的惊呼声。

这条巷子平时连个送快递的三轮车都难进,哪来这么大动静?

我好奇地站起身,眯着眼睛往巷子口张望。

只见一排黑色的轿车像一条长龙,硬生生地挤进了这条狭窄的胡同。

那清一色的奔驰S级,车漆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车队缓缓地在我家门前停下,把本就不宽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周围的邻居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猜测着是不是哪家的大老板回乡祭祖了。

我也看呆了,心里还在嘀咕这是谁家这么大的排场。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开了,先下来两个戴着耳麦的黑衣保镖,警惕地向四周扫视了一圈。

紧接着,一只蹭亮的皮鞋踏在了满是尘土的水泥地上。

一个穿着黑色羊绒大衣的老人,在保镖的搀扶下慢慢走了下来。

他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拄着根龙头拐杖。

虽然岁月改变了他的容貌,让他变得富态而威严,但那股子狠劲儿却刻在了骨子里。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那双眼睛,跟四十四年前那个冬夜里的死囚,简直一模一样。

“你是……小林?”老人声音有些发颤,推开了搀扶他的保镖,一步步朝我走来。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这怎么可能?那个被拉上刑场的人,怎么会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难道是我大白天见了鬼,还是老糊涂了产生了幻觉?

“你不认识我了?”老人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摘掉了脸上的眼镜。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眉骨,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我是陈彪啊,一号房的陈彪。”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真的是他!那个名字虽然陌生了四十四年,但那道疤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在号子里为了争老大,被人用牙刷把戳出来的。

“你……你没死?”我结结巴巴地问道,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陈彪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了一起:“命大,阎王爷不收我。”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突然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一群黑衣人挥了挥手。

“把东西抬上来!”他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个保镖立刻从后备箱里搬下来两个沉甸甸的大红木箱子,那是以前大户人家装金条用的那种。

箱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显见分量不轻。

周围的邻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王婶更是把瓜子壳都撒了一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是干什么?”我看着那两个大箱子,心里不但没有惊喜,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这阵仗太大了,大得让我这个平头百姓觉得心里发慌。

陈彪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目光,径直走到我面前,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哥,当年那根大前门,救了我的命。”他直起身子,声音洪亮,“我说过,只要我活着,就保你富贵。”

他拍了拍那两个红木箱子:“这里头是一点小心意,不多,也就是几百万现金,给哥哥养老买茶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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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几百万?那可是我们这些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钱啊!

邻居们看我的眼神瞬间变了,有羡慕的,有嫉妒的,还有巴结的。

我却觉得手脚冰凉,本能地感觉不对劲。

陈彪这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得像是在背台词。

而且他虽然在笑,但那只握着拐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指节捏得发白。

我仔细看了看那几个保镖,他们虽然站得笔直,但眼神并没有盯着外围看热闹的人。

相反,他们隐隐约约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把陈彪夹在中间。

那不像是保护,倒更像是在……监视。

“进屋说吧。”我强压下心头的疑惑,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不管他是人是鬼,既然找上门来了,总得弄个明白。

陈彪点了点头,迈步跨进了我那个破败的小院。

那些保镖也想跟着进来,却被陈彪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了:“我和老班长叙旧,你们在外头候着。”

领头的那个黑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带着人守在了院门口。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了。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几缕阳光照在充满尘土的空气中。

陈彪环视了一圈这简陋的陈设,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走到那张瘸了一条腿的八仙桌旁,也不嫌脏,一屁股坐了下来。

我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搪瓷缸子上还掉了一块漆。

“喝口水吧,家里没茶。”我把水杯推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陈彪端起杯子,却没有喝,只是死死地盯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发呆。

刚才在外面那股子不可一世的霸气,此刻像潮水一样褪去,只剩下一个疲惫不堪的老人。

我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我知道,他带这么大阵仗来找我,绝对不只是为了报恩那么简单。

那两个箱子里装的,恐怕也不是什么养老钱,而是我想都不敢想的麻烦。

过了好一会儿,陈彪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杯子。

“林哥,我要死了。”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看了看他的脸色。

除了有些苍白和憔悴,看不出有什么大病的迹象。

“什么病?”我试探着问道。

陈彪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不是病,是命。”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金灿灿的劳力士金表:“我没多少时间了,有些话,只能跟你说。”

说到这里,他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听。

确定外面没人偷听后,他又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甚至把那台早已淘汰的显像管电视机打开了。

雪花点在屏幕上跳动,发出“沙沙”的噪音,声音被他调到了最大。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我对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

“林哥,救命。”他双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想要挣脱,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

“你这是干什么?你这么大老板,还要我这个糟老头子救?”我压低声音吼道。

陈彪惨笑一声,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顺着满是沟壑的脸庞滑落。

许久,他才咬牙切齿地说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