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建华,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懂那些……”十五年前,妻子张秀兰在我那些生意伙伴面前丢尽了我的脸,我冲她大吼。
从此,我把她和我们那个“有缺陷”的儿子,一起赶回了农村,每月转去一百五到五百块钱,权当是打发乞丐。
直到我六十岁这年,生意破产,半身不遂,被新老婆和儿女抛弃,我才想起她。
我想,她应该会回来伺候我吧?可当我坐着轮椅,推开老家那扇破败的木门时,屋里的场景,让我当场从轮椅上跪了下来。
一切的崩塌,都始于十五年前的那个春节。
二零一零年,我的小生意刚刚有了起色,从一个包工头,摇身一变成了别人口中的“刘总”。
春节刚过,一个对我至关重要的大客户,邀请我去市里最高档的私人会所谈合作。为了显得自己家庭美满,我让妻子张秀兰陪我一起去。
那一天,成了我前半生最大的噩梦。
秀兰穿着她自认为最体面的一件衣服——一件在集市上花了五十块钱买来的、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连衣裙。
当她局促不安地跟在我身后,走进那间金碧辉煌、连服务员都穿着旗袍的会所时,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周围那些生意伙伴投来的、夹杂着轻蔑和讥笑的目光。
晚宴是西餐。秀兰从没见过那阵仗,看着桌上那一排排的刀叉,手足无措。
她学着别人的样子,笨拙地拿起刀叉,结果切牛排的时候,盘子被划得“刺啦”作响,最后,她竟然放弃了,直接用手抓起那块半生不熟的牛排往嘴里送。
客户们都在谈论着融资、上市、股权这些我当时也只是一知半解的词。
秀兰傻傻地坐在一旁,像个木头人。一个客户为了缓和气氛,笑着问她:“嫂子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秀兰紧张得满脸通红,用她那浓重的乡下口音回答:“我……我没工作,就在家种地。”
更要命的是,她那改不掉的口音,把“是”说成“四”,把“十”说成“四”。当客户问起我们结婚多少年时,她脱口而出:“有……有十四(四)年了吧?”
全场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轻笑声。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脸,被她狠狠地扔在地上,踩得稀巴烂。
回家的路上,我一言不发,车里的气压低得可怕。
一进家门,我再也忍不住,把车钥匙狠狠地摔在茶几上,冲她大吼:“你为什么要让我这么丢人?!你知不知道今天这顿饭对我有多重要?全被你给毁了!”
“建华,我……我不是故意的。”秀兰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真的不懂那些,我也不知道那地方是那样的……”
“不懂?不懂你就不能学吗?”我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你看看人家王总的太太,李总的太太,哪个不是打扮得体体面面,说话温声细语?你再看看你,土得掉渣!我带你出去,我都嫌丢人!”
“我……我没有漂亮衣服,你……你也没给我买过啊……”她小声地辩解。
“我没给你钱吗?家里吃的喝的哪样不是我买的?你就不会自己去买件像样的衣服吗?你就知道省,省,省!省得跟个要饭的一样!”
那晚,我把所有生意上的不顺,所有的自卑和虚荣,都化作最恶毒的语言,倾泻在了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女人身上。
最后,我做出了那个改变了我们所有人命运的决定。
“秀兰,我跟你明说了吧。”我点了一根烟,冷冷地看着她,“我现在的生意,需要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妻子。你,不行。”
“那……那你想怎么样?”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
“你回老家去住吧。我会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等……等我以后在城里站稳脚跟了,再考虑接你回来的事。”
“建华,你……你这是要赶我走吗?”她的声音在发抖,“那……那明明怎么办?”
提到我们的儿子刘明,我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明明今年八岁了,他有轻度的智力障碍和语言障碍,是我心里最不愿意承认的“缺陷”。我所有的生意伙伴,都不知道我有这样一个儿子。
“明明也跟你一起回去。”我冷酷地说,“城里的学校不适合他。农村空气好,对他养病有好处。”
“可是……可是他需要治疗啊!他需要上特殊教育学校!”秀兰哭着抓住了我的胳膊。
“治什么治?花那么多钱有什么用?”我烦躁地甩开她的手,“那些医生都说了,他这病很难治好,就是个无底洞!你把他带回老家,让他安安静静长大就行了!”
秀兰看着我,眼神从惊恐,到绝望,最后,变成了一种死灰般的寂静。她不再哭,也不再哀求。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我走。只要你答应我,每个月一定要给我们寄钱来,明明……明明他不能断了药……”
“我会的。”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赶紧收拾东西吧,明天一早就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叫了一辆车,停在了楼下。
秀兰只带了两个巨大的红白蓝编织袋,里面装着她和儿子全部的家当。
八岁的明明,似乎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紧紧地拉着妈妈的手,含糊不清地问:“妈妈,爸爸……是不要我们了吗?”
我狠心地别过头去,没有回答。
车子发动的时候,秀兰突然从车窗里探出头,看着我,最后问了一句:“建华,我们……还会回来的,对吗?”
我看着她那张憔悴的脸,和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敷衍地点了点头:“会的。”
车子开走了,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我站在原地,心里没有一丝不舍,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心里清楚地知道,她们,再也回不来了。因为我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地盘算着,该如何跟秀兰离婚,如何娶一个更年轻、更漂亮、更能给我“长脸”的女人了。
送走秀兰和明明,我感觉自己像是甩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整个人都变得轻松起来。
没有了那个土气的妻子和“有缺陷”的儿子拖后腿,我的事业像是踩上了风火轮,一路高歌猛进。
半年后,我成功拿下了那个大客户的项目,赚到了人生的第一个一百万。
我立刻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大房子,把那辆开了多年的破桑塔纳,换成了一辆崭新的、价值三十万的黑色轿车。
一年后,在一个高端的商业酒会上,我认识了林美玲。
她当时二十八岁,比我小了十几岁,是另一家公司的公关经理。
她年轻漂亮,身材苗条,一头时髦的大波浪卷发,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她能说会道,八面玲珑,在那些人精一样的生意人中间,游刃有余。
她站在我身边,挽着我的胳膊,巧笑倩兮地帮我应酬,为我挡酒。
那一刻,我那被压抑了多年的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我觉得,这,才是我刘建华应该拥有的妻子。
两年后,我想尽办法,让一个朋友去农村,找到了秀兰。我托他带去了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和五万块钱现金。
秀兰在电话里哭着问我:“建华,你真的……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我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一阵烦躁。我冷硬地说:“这样对大家都好。那五万块钱,够你和明明在农村用很久了。你签了吧。”
她最终还是签了字。或许,她也对我彻底失望了吧。
拿到离婚证的第二个月,我就和林美玲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她帮我打理人际关系,陪我出席各种重要的场合。
她在生意场上,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总能恰到好处地为我赢得面子。我们成了别人口中“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一对。
三年后,林美玲给我生了一对龙凤胎。儿子叫刘鹏,女儿叫刘欣。
两个孩子,都继承了她母亲的聪明和漂亮,健康活泼,从小就人见人爱。看着他们,我几乎很少再想起那个被我扔在农村老家的、有缺陷的大儿子。
这些年,我对秀兰,可以说是冷漠到了极点。
起初,我还记得承诺,每个月给她转五百块钱。后来,生意忙了,或者跟林美玲出去旅游了,就经常“忘记”转账。
有时候想起来了,就转个一百五、两百块,权当是打发了。
有一次,她用村里小卖部的电话打给我,说明明需要吃一种很贵的药,让我多打点钱。
我当时正在跟客户打麻将,输了钱,心情正烦,便不耐烦地冲她吼了几句,直接挂了电话。
还有一次,她说老家的房子漏雨了,想让我寄点钱修一下。我说:“这点小事你自己想办法!我这边生意上的事都忙不过来!”
再后来,我干脆把她的手机号拉黑了,微信也删了,只留了一个能收款的支付宝账号。我想,只要我按时打钱,哪怕只是很少的一点钱,就算尽到了我最后的责任。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通话,大概是在五六年前。她又借了别人的电话打过来。
“建华,明明……明明他最近病得很重,上吐下泻,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带着哭腔。
“我没钱!”我冷冷地打断她,“我这边生意也不容易,到处都要用钱。”
“可是……可是医生说,不住院的话,可能会有危险……”
“那就向你们村里的亲戚借吧!这点钱他们总有吧?”我极不耐烦地说,“我现在有个很重要的会,挂了!”
挂了电话,旁边的林美玲正敷着面膜,斜着眼问我:“怎么了?你那个前妻又来要钱了?”
“嗯,不用理她。屁大点事,就知道要钱。”
林美玲轻笑了一声,说:“刘建华,你对他们母子,可真够狠心的。再怎么说,那也是你的亲生儿子。”
我心里一刺,嘴上却冷硬地说:“那个儿子,我不认。他只会给我丢人。”
说完,我便把这件事,连同那个遥远的、破败的家,一起抛在了脑后。
我沉浸在城里这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新生活里,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告别了那个不堪的过去。
我以为,我给了她们母子一条活路。每个月一百五到五百块钱,在农村,足够她们省吃俭用地过下去了。
我以为,我把她们送回农村,是对她们好。秀兰不适应城里的生活,明明在农村那“空气好”的地方,对他“养病”也有好处。
我用这些可笑的理由,麻痹着自己那仅存的一点良知。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的新生活,却从不曾,也不愿去想,她们这十五年,究竟是怎么过的。
直到那一天,我从村里人的口中,拼凑出了那段被我刻意遗忘的、残酷的真相。
秀兰带着八岁的明明,回到的,是那个我们结婚时住过的、早已废弃多年的土坯房。
那房子,房顶在下雨天,漏得跟水帘洞一样。
墙壁早已开裂,冬天刺骨的寒风,能从墙缝里直接灌进来。屋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床是用几块木板和砖头临时搭起来的。
而明明那个所谓的“轻度智力障碍”,在城里医生看来,只要坚持长期的康复治疗和特殊教育,是很有可能恢复到接近正常人水平的。
但是,这一切,都需要钱。每个月的药费和治疗费,至少需要一千块。
我给的那点钱,连药费的零头都不够。
为了给明明治病,秀兰,那个我嫌弃她土、嫌弃她丢人的农村妇女,开始用她最原始、最卑微的方式,去挣扎求生。
她去给村里的人家下地干活,割麦子,掰玉米,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只能挣到三十块钱。
她去给镇上的小饭馆洗盘子,从早上洗到晚上,一双手常年泡在冰冷油腻的水里,冬天的时候,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她还在那个破败的院子里,养了猪,养了鸡。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割猪草,喂鸡食。
她自己舍不得吃一个鸡蛋,全都攒起来,拿到集市上去卖,换来的钱,一分一分地,攒起来给明明买药。
更沉重的打击,发生在她回老家的第三年。
我的父母,也就是她的公公婆婆,也被我从城里送回了农村。
我的父亲,因为常年酗酒,突发中风,瘫痪在床,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我的母亲,则患上了严重的老年痴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需要有人二十四小时看着,才不会走丢。
我把他们送回老家,扔给了我弟弟。但我弟弟自己家也困难,根本无力照顾。
我嫌他们是累赘,一次性扔给了弟弟两万块钱,冷冰冰地说了一句:“以后爸妈就交给你们了,我工作忙,没时间回来。”
弟弟收了钱,却也没怎么管。最后,是秀兰,这个已经被我抛弃的前儿媳,默默地把两个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接到了她那个破败的土坯房里。
她一个人,要照顾三个病人。一个瘫痪的公公,一个痴呆的婆婆,还有一个心智不全的儿子。
她每天要给公公擦洗身体,端屎端尿。要追在痴呆的婆婆身后,给她喂饭,防止她乱跑。还要按时给儿子喂药,教他说话,识字。
她一个人,种着几亩薄田。她一个人,打着好几份零工。
我每个月转给她的那一百五到五百块钱,她像宝贝一样,仔仔细细地规划着每一分钱的用途。
明明的药费,雷打不动,至少要保证两百块。
不够的部分,她就去打工补上。
公公婆婆的药,还有婆婆每天都要用的尿不湿,至少一百块。
剩下的钱,她才敢拿去买米,买面。肉,对她们来说,是只有过年才能吃上的奢侈品。
这十五年,她没有为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她身上穿的,永远是那些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
她生病了,发烧了,从来不敢去医院,就是扛着,或者去村里卫生所,花几块钱买点最便宜的药片。
她为了省口粮给老人和孩子吃,自己经常一天只吃两顿饭,有时候就是两个红薯,一碗稀饭。
她的头发,在四十多岁的时候,就全白了,但她从来舍不得花钱去染一次。
第十二年,我的父亲,在她的照料下,还算安详地走了。
第十三年,我的母亲,也去世了。
秀兰用自己打工攒下的、牙缝里省出来的几千块钱,给两位老人,办了一场简朴的葬礼。
她给我打电话,声音疲惫而沙哑:“建华,爸妈……都走了。”
我当时正在澳门的赌场里,输了十几万,心情极差。我只冷冷地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我没有回去,没有参加我父母的葬礼。我没有问过一句,丧葬费从哪里来。我甚至没有对她说一句安慰的话。
我以为,她会一直那么坚强,那么逆来顺受,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二零二四年,我六十岁了。古人说,六十而耳顺。而我,却在这一年,迎来了人生的全面崩塌。
前几年,我听信了一个所谓的“投资大师”的鬼话,把公司大部分的流动资金,都投进了一个虚无缥缥的海外地产项目里。
结果,项目暴雷,我赔得血本无归,还欠下了一屁股的债。为了填补窟窿,我不得不卖掉了公司和车子。
祸不单行,我多年的生意伙伴,也趁火打劫,卷走了我最后一笔货款,直接跑路了。
我从一个别人口中的“刘总”,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连市中心那套引以为傲的大房子,也被法院贴上了封条。
林美玲,我那个曾经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贤内助”,也终于露出了她的真面目。
“刘建华,我当初嫁给你,就是看你有钱!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还指望我跟你过苦日子吗?”她指着我的鼻子,尖酸刻薄地骂道。
我这才发现,她早就背着我,偷偷地转移了我们夫妻名下最后的那五十万存款。
在一个我出去躲债的下午,她带着我们那对龙凤胎儿女,拿着早就办好的护照,直接飞去了美国。
临走前,她只给我留下一条短信:“房子车子都没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鹏鹏和欣欣以后就跟我了。”
我试图联系我那对引以为傲的儿女。他们在电话里,语气冷漠而疏远。
“爸,我们现在在美国读书,学习很忙,暂时回不去。” “你那边的事,我们帮不上什么忙。要不,你自己想想办法?”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出国后,第一时间就改了姓,跟了他们母亲的姓。在他们心里,我这个破产的父亲,已经成了他们的耻辱。
真正的灭顶之灾,发生在我六十岁生日那天。
那天,我一个人,在我租住的、只有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给自己下了一碗长寿面。
面还没吃完,我突然感觉自己的左半边身体,一阵发麻,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我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整个人,也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想呼救,却发现自己的舌头也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想去拿旁边的手机,可我能动的右手,怎么也够不着。
我就那么绝望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意识清醒,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两个小时后,房东来收房租,才发现了我,把我送进了医院。
命,是捡回来了。但我中风了,左半边身体,彻底瘫痪。医生说,我以后,都得在轮椅上度过了。
躺在医院那张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病床上,我感觉自己的人生,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众叛亲离,身无分文,半身不遂。
我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体面,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昔日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酒桌上信誓旦旦的生意伙伴,全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
我身无分文,连请一个护工的钱都拿不出来。每天的吃喝拉撒,都要靠医院里好心的护士和同病房的病友家属,偶尔搭把手。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躺在病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孤独和病痛像两条毒蛇,啃噬着我的身心。
就在这时,一个被我遗忘了十五年的名字,突然跳进了我的脑海。
张秀兰。
她……她现在应该还在农村老家吧?
她应该……会回来照顾我吧?
虽然我们已经离婚了,但毕竟夫妻一场,她还为我生了一个儿子,为我照顾了十年父母。她那么善良,那么听话,那么逆来顺受。
我自私地想着。
我这些年,不是每个月都给她打了“生活费”吗?虽然不多,但也是一份情意啊。
我回去接她,她应该会感激涕零吧?她应该会毫不犹豫地跟我回城里,来伺候我这个瘫痪在床的前夫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它成了我在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决定,回老家,去把她“接”回来。
在医院又躺了半个月,我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虽然左半边依旧动弹不得,但至少右手能勉强活动,嘴巴也能含糊不清地说话了。
我用尽了最后一点人情,给我一个远房的侄子小刚打了电话。
“小刚啊,是刘叔。”我的声音因为中风的后遗症,显得有些嘶哑和笨拙。
“刘叔?您……您怎么了?”小刚在电话那头,显然很惊讶。
我放下所有的尊严,把我的情况,跟他简单说了一遍。然后,提出了我的请求。
“小刚,你能不能……帮刘叔一个忙?开车,送我回一趟老家。”
“回老家?刘叔,您现在这身体……回去干嘛啊?”
“我……我去接你婶子回来照顾我。”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小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我口中的“婶子”,是那个十五年前就被我赶回农村的前妻。
最终,他还是答应了。
第二天,小刚开着一辆半旧的面包车,来医院接我。他把我从病床上抱到轮椅上,又连人带轮椅,一起抬上了车。
车子缓缓地驶出喧嚣的城市,开上了那条通往我农村老家的、坑坑洼洼的乡间公路。
我坐在轮椅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象。这条路,我十五年没有走过了。
路边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
车子路过了当年我送秀兰和明明走时的那个长途汽车站。我仿佛还能看到,十五年前的那个清晨,秀兰抱着编织袋,牵着明明,一步三回头地走上那辆破旧中巴车的背影。
车子路过了我们当年结婚时,拍婚纱照的那家照相馆。照相馆早已倒闭,卷帘门上锈迹斑斑,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我却清晰地记得,照片上,秀兰穿着一件红色的新衣,羞涩地依偎在我身旁,笑得那么甜。
车子路过了秀兰娘家所在的那个村子。我突然想起,我好像有二十多年,没去看过我的岳父岳母了。也不知道,他们二老现在是否还健在。
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十五年了,秀兰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她会不会还在恨我?
她会不会拒绝跟我回来?
不,不会的。她那么老实,那么听话。我当年让她走,她就走了。现在我让她回来,她肯定也会回来的。
而且,她现在也应该老了吧?五十多岁的人了,在农村,也需要一个依靠了。我回去接她,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我不断地在心里,这样自我安慰着。
我告诉自己,我这些年,每个月都给她打了钱,虽然不多,但也算尽到了责任。我把她送回老家,其实也是为了她好,城里快节奏的生活,她根本不适应。明明在农村长大,也挺好的,空气好,没那么多压力……
我为自己这十五年来的自私和冷漠,找了无数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试图证明自己没有错,试图减轻自己内心的那一丝丝不安。
车子终于开进了我老家所在的那个村子。
村口,竟然修了一条崭新的水泥路。
路边还建了一个小广场,几个老人正坐在石凳上晒太阳。村里很多老旧的土坯房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漂亮的二层小楼。
唯独……唯独我们家那栋老宅,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甚至比我记忆中,还要破败。
那土黄色的墙壁,在周围一片白墙红瓦的新房映衬下,显得那么刺眼,那么格格不入。
车子在院子外停了下来。
“刘叔,到了。要我……要我帮您去敲门吗?”小刚熄了火,回过头问我。
“不用。”我摇了摇头,故作镇定地说,“你先在车里等我。我自己来。我……要单独跟你婶子谈谈。”
小刚把我从车上弄下来,扶到轮椅上。然后,他推着我,走到了那扇熟悉又陌生的、斑驳的木门前。
我让小刚先退到一边。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这扇门。门上的红漆早已剥落,露出了里面腐朽的木头。门上还贴着一副早已褪色的春联,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我的心,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抬起我唯一能动的右手,颤颤巍巍地,向前伸去,推向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悠长的声响,门,开了。
屋里的景象,映入我眼帘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推开门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我坐在轮椅上,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屋里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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