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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闻记者 孟梅

在亚欧文明的十字路口,葱岭见证着数千年历史的变迁。它看过印欧人的战车隆隆驶过,看过亚历山大的方阵整齐行进,看过玄奘的身影在风雪中前行,看过成吉思汗的铁骑呼啸踏来,也看过俄国的火炮轰鸣。每一个时代的技术革命都在这里留下印记,每一次文明的碰撞都在这里激起火花。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太阳依然每天从东方升起,在西方落下;雪水依然从高山流下,滋润着绿洲;商旅依然在路上奔波,交换着商品和思想;不同文明的人们依然在这里相遇,书写着新的故事。

复旦大学教授侯杨方的新书《葱岭之外》,就是以帕米尔高原为地理视角,探讨了历史上东西方文明在丝绸之路上的交流与互动。

在写作过程中,侯杨方坚持“文献+行走”的实地考察方法,认为历史地理研究最根本的不同在于研究者必须到现场考察,否则仅仅叫历史学研究。为克服“文献内循环”,侯杨方在研究中强调亲临现场。他运用GPS、三维地形图等现代技术对比验证地图、遥感照片和历史文献,以此作为物理性证据来还原古代交通线和地理变迁。

在中亚的考察中,他接触到大量东西方文明交融后产生的技术,这促使他形成了“技术地理学”的研究视角。长期的实地考察不仅拓宽了其研究视野,也增进了对历史复杂性的理解,并增强了对历史人物的“同情心和同理心”。

书中探讨了技术变革对中亚的影响,例如指出“青铜让草原变成通途,马匹让距离不再遥远,火药让城墙失去意义,铁路让空间被重新定义”,强调了该区域在历史变革中的见证者角色。

精彩书评:

《葱岭之外》无疑是一部优秀的学术普及著作。侯杨方以严谨的学术语汇、精确的数字数据、流畅自然的语言,形象、准确、生动、传神地描绘了历史与地理交织的壮阔画卷,展示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无法亲历近观的神秘境界。但我更期望他能汇集考察所得的全部资料数据和研究成果,用严格的学术规范、最大的精确度、最先进的印刷技术、最合适的纸张和装桢,编纂出版一部完整的考察报告。这将成为李希霍芬、斯坦因的成果之后又一个里程碑,也将使侯杨方无愧于他的天赋,无愧于这空前的历史机遇。

——葛剑雄,复旦大学资深教授、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教授

侯杨方教授此书,初读是通过现场考察的第一手信息,从历史看地理,讲的是葱岭之外一个个王朝的兴亡故事,像传统史学。细读却是从地理看历史,因为正是此地独特的地理环境决定了历史走向,属于新史学。又读,或可让人生出跳出一个地方的地理看大历史之感:西方的青铜、马车和佛像技术如何影响中国?中国的造纸术又如何影响了西方?蒙古人和突厥人固然崇尚铁血,可汉人和唐人也很霸道……面对书中鲜活的历史现场,或许我们既不是从中国看世界也不是从世界看中国,而是中国和世界本是一体。

—— 万维钢,科学作家

在涉及丝绸之路的著作里,对葱岭以东(从长安经阳关、玉门至安西)一带的研究著述非常丰富,一到葱岭以西,数量就锐减,写作、编辑的难度都大得多,让许多求知者望而生畏,而能兼具现场感、资料丰富度和优美文笔的中文作品就更少了。这部书的历史跨度很大,从青铜时代一直写到18世纪准噶尔和清朝的较量,跨越了近五千年历史,但主线鲜明,并不感觉堆砌。尤其是描绘大唐、阿拉伯、吐蕃的百年角逐,以及印欧人的衰落与突厥人的兴起等章节,条理清晰,详略得当,可读性很强。对于历史上一些有争议的记载和学术观点,作者也不轻下推断,往往兼呈诸说,供读者自行选择。

——六神磊磊,历史作家

后记:葱岭之外的永恒回响(节选)

写作《葱岭之外》的过程,让我深刻认识到历史研究的价值。我们研究过去,不是为了沉湎于往昔的辉煌或感伤于历史的悲剧,而是为了更好地理解文明演进的规律。

中亚的历史告诉我们,技术进步是推动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之一。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重新洗牌,创造新的强者,淘汰旧的霸主。掌握了青铜技术的印欧人征服了石器时代的土著;掌握了骑射技术的游牧民族称霸草原数千年;掌握了火药技术的定居文明最终战胜了游牧帝国。

地理环境是历史的底色,它设定了文明发展的边界条件。中亚的地理特征—平坦开阔、干旱少雨、连接四方—决定了它必然成为文明交会的十字路口,也决定了它难以形成统一持久的本土帝国。这不是宿命论,而是对客观规律的认识。

文明的交流是进步的源泉。中亚的繁荣时期,恰恰是多元文明共存互鉴的时期;中亚的衰落时期,往往是文明冲突对抗的时期。希腊化时期的巴克特里亚、唐朝西域的繁荣、蒙古帝国治下的和平,都证明了这一点。

在研究方法上,我特别注重将技术史与地理学相结合。传统的技术史研究往往忽视地理因素,而传统的历史地理研究又较少关注技术变迁。我尝试打通这两个领域,形成“技术地理学”的研究视角。

在研究铁路对中亚的影响时,我不仅关注铁路本身的技术特征,更关注它如何改变了地理空间的意义。在研究古代的军事技术传播时,我会结合地形分析来理解为什么某些技术在特定地区得到采用或被抛弃。战车在平原地区所向披靡,但在山地就失去作用;重装骑兵在农业区效果显著,但在草原上反而不如轻骑兵。这些都需要结合具体的地理环境来分析。技术的适用性往往比技术的先进性更加重要。

从最初单纯的地理考察,到后来的跨学科研究;从关注具体的历史事件,到思考文明演进的规律;从埋首故纸堆,到亲身走进历史现场—每一步都让我对中亚的理解更加深入。

最难忘的是那些在考察途中的顿悟时刻。当在罗布泊看到枯死的胡杨林时,我理解了楼兰古国消失的原因;当在费尔干纳盆地看到密集的灌溉网络时,我明白了为什么这里会成为中亚的粮仓;当站在撒马尔罕的雷吉斯坦广场时,我感受到了多元文明交融的魅力。这些现场的体验,是任何文献资料都无法替代的。

写作过程中最大的挑战,是如何在学术严谨性和可读性之间找到平衡。我希望这本书既能满足专业研究者的需求,又能吸引普通读者的兴趣。为此,我尽量避免过多的学术术语,多用生动的例子和亲身经历来说明问题。同时,我也坚持每一个观点都要有充分的证据支撑,每一个结论都要经得起推敲。

葱岭依然矗立在那里,见证着历史的变迁。它看过印欧人的战车隆隆驶过,看过亚历山大的方阵整齐行进,看过玄奘的身影在风雪中前行,看过成吉思汗的铁骑呼啸而过,看过俄国的火炮轰鸣。每一个时代的技术革命都在这里留下印记,每一次文明的碰撞都在这里激起火花。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太阳依然每天从东方升起,在西方落下;雪水依然从高山流下,滋润着绿洲;商旅依然在路上奔波,交换着商品和思想;不同文明的人们依然在这里相遇,书写着新的故事。

写完这本书,我最大的感悟是:历史从未终结,它只是不断地以新的形式重演。技术在进步,但人性未变;工具在更新,但需求依旧;形式在演化,但本质如一。理解历史,就是理解我们自己;研究过去,就是为了认清文明发展的规律。

中亚四千年的历史,是一部技术与地理相互作用的史诗。每一次技术突破都改变了地理的意义,每一种地理条件都影响了技术的发展。青铜让草原变成通途,马匹让距离不再遥远,火药让城墙失去意义,铁路让空间被重新定义。而中亚独特的地理位置,使它成为所有这些变革的见证者和参与者。

这片土地教会我们的,不仅是历史的知识,更是看待世界的方法。它告诉我们,没有任何优势是永恒的,没有任何格局是不变的。昨天的先进可能成为今天的落后,今天的边缘可能成为明天的中心。关键在于能否认清时代的潮流,把握技术的脉搏,顺应地理的规律。

愿这本书能够成为一座桥梁,连接过去与现在,连接东方与西方,连接学术与大众。愿每一个读者都能从中获得启发,无论是对历史的认识、对地理的理解,还是对技术与文明关系的思考。

葱岭之外,世界很大;历史长河,故事很多。而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个宏大叙事中的一部分。让我们带着对历史的敬畏、对文明的尊重、对知识的渴求,继续前行。

毕竟,路还很长,而葱岭永远在那里,等待着新的故事。

人类技术的进步永不停歇。在葱岭之外的广阔天地中,技术与地理的对话仍在继续。理解这种对话,不仅有助于我们认识过去,更有助于我们理解文明演进的永恒规律。愿《葱岭之外》能为读者提供一个理解这种对话的窗口,更愿它能激发更多学者投身于这一充满挑战和机遇的研究领域。

作者简介:

侯杨方,复旦大学教授。他策划主持了一个世纪以来首次境内外帕米尔高原的系列考察,曾多次翻越海拔近五干米的山口,对丝绸之路进行了首次“精准复原”,被称为“探险家”式的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