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春节来得比往年都要晚一些。
即将到来的农历丙午年,是马年。
最近,手机里的淘宝广告开始铺天盖地地预热:还记得你人生中的第一匹马吗?
屏幕里是辽阔的草原,是精致的旋转木马,是中产阶级温情的滤镜。
但对于大多数出生在80年代、90年代的浏阳伢子来说,那个关于“第一匹马”的记忆,没有草原的辽阔,也没有游乐场的霓虹。
我们的那匹马,通常出现在大瑶花炮厂的下班路上,出现在北盛镇赶集的喧嚣里,或者出现在浏阳河广场看烟花的人潮中。
那匹马,是父亲的肩膀。
比旋转木马更稳的,是父亲的“尕布”
在浏阳的方言里,骑在父亲脖子上这个动作,有着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亲昵。
那是一种特权。
对于幼年的我们来说,世界是巨大的,视线是被大人的大腿和屁股遮挡的。
只有当父亲弯下腰,把你一把举起,跨坐在他脖颈上的那一刻,你才第一次拥有了俯瞰这个世界的视角。
你抓着他短短的头发,像是抓着缰绳;你双腿夹着他的脖子,像是夹着马肚。
你喊着“驾”,他便真的在泥泞的村道上跑了起来。
那是个没有私家车的年代。
在浏阳的乡下,这匹“马”并不神骏。他可能刚刚在涉药车间搬了一天的硝石,身上带着洗不掉的硫磺味;他可能刚刚在田里插完秧,裤脚上还沾着干掉的黄泥。
但他足够稳。
我记得有一年元宵节,浏阳河广场放烟花。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才四岁的我急得大哭,父亲二话不说,把我架在了脖子上。
那一刻,我骑在他的肩头,看到了夜空中最璀璨的礼花。我兴奋地手舞足蹈,完全不知道下面的父亲正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满头大汗,却依然死死抓住我的脚踝,生怕我摔下来。
那时候我们不懂,以为那种高度是理所当然的。
长大后才明白,所谓的“高瞻远瞩”,不过是有人甘愿弯下脊梁,把你托举到了他自己从未到达过的高度。
这匹马不吃草,他吃的是生活的苦
淘宝的文案里说:世界上最好的大马,不用投币,只为宝贝弯下腰。
这话写得美,但不够痛。
在浏阳,这匹“马”是有痛觉的。
前两天回老家,看到父亲正贴着膏药,那是年轻时干重活落下的腰椎间盘突出。
我们这一代人,是踩着父亲的脊椎骨长大的。
八九十年代的浏阳,花炮产业刚刚起步,每一分钱都是从火药堆里刨出来的。父亲们像沉默的老马,驮着家庭的重担,在生活的鞭策下负重前行。
他们不善言辞。
背面的拥抱,往往比正面的对视更深沉。
当你骑在他肩上时,你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也看不到你的。但你们的体温是连通的,方向是一致的。
他不需要回头,就知道你想去哪儿——你想去小卖部买辣条,你想去河边看龙舟。
他总是无条件地服从你那些幼稚的指令。
那时候的父亲,比驴倔强,比骡子骄傲。在外面受了老板的气,喝两口闷酒就咽下去了;但只要你一喊“爸爸”,他立马就弯下腰,做回那匹温顺的马。
这匹马,渡了我们一程无忧无虑的童年。
当马老了,骑手该长大了
2026年的这个腊月,冻雨封路。
很多从深圳、长沙开回来的“粤B”、“湘A”车,堵在了金阳大道和长永高速上。
当年的那些小骑手,如今都成了掌握方向盘的人。而那匹曾经驮着我们看世界的老马,已经跟不上我们的速度了。
回到家,你会发现父亲变矮了。
其实不是矮了,是背驼了。
医学上说,人老了,椎间盘水分流失,骨骼压缩,身高会缩水。但在情感上,那是他把所有的力气都输送给了你,自己只剩下了一副松弛的皮囊。
现在的他,变得小心翼翼。
他不敢再大声训斥你,他看不懂你手机里的新玩意,甚至连去医院挂号都要等着你回来弄。生就是一个轮回。
小时候,是他掌握平衡,我们在上面肆意妄为;
现在,轮到我们掌握平衡,他在后面蹒跚跟随。
这种平衡,不再是力气的较量,而是耐心的考验。
就像小时候他耐心等你系鞋带一样,现在你也要耐心地等他走过那段结冰的路,等他听清你说的每一句话。
马年要到了。
我也许不会去买淘宝推荐的那些昂贵的马年摆件,但我会在这个春节,回到浏阳乡下的老家。
趁着炉火正旺,趁着酒意微醺。
我想给那匹老马捶捶背,或者,仅仅是给那个瘦弱的肩膀一个拥抱。
我们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有的人想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有的人想把你当牛做马榨干价值。
唯有那个在几十年前的浏阳河边,甘愿让你骑在脖子上撒野的男人,是他教会了我们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托举。
如果你也回到了浏阳,请记得:
不要只顾着刷手机,多看看那匹老去的马。
因为这世上,再也没有哪个脊梁,能像他那样,稳稳地托住你的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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