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那年是1992年,大雪把整个北方小城埋得严严实实。

王建军只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工厂临时工,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那件母亲亲手缝制的旧棉袄。

一个滴水成冰的深夜,他抄近路回家,却在垃圾堆旁发现了一个快要冻死的男人。

那人身上,赫然穿着一套单薄的囚服。

一念之间,看着那双求生的眼睛,王建军脱下了自己唯一的棉袄,连同半个馒头,都给了这个素不相识的逃犯。

从此,那个逃犯人间蒸发,而王建军却因为一场大病,丢了工作,穷困潦倒了半辈子。

三十年后,当王建军已经是个为房租发愁的糟老头时,一个黑得发亮的劳斯莱斯车队,竟水泄不通地堵住了他家那条破败的巷口。

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恭敬地走到他面前,微微鞠躬,只为问一句话:“请问,三十年前那件蓝色棉袄,是您的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叫王建军,今年五十八。名字里带个“建”,带个“军”,可这辈子,既没建起什么功业,也没过上传说中军人那般板正硬朗的日子。我的人生,就像我守着的这家半死不活的家电维修铺,缩在城市被遗忘的角落里,整日与灰尘、焊锡和一股子零件老化的味道为伍。

铺子开在一条老旧的筒子楼小巷里,巷口窄得像个瓶颈,平日里连收废品的三轮车进来都得小心翼翼。我呢,就坐在这瓶颈深处,一块褪了色的“建军家电”招牌挂在门楣上,被油烟熏得几乎看不清字。

“爸,房东又打电话来催了!这个月再交不上,我们爷俩真得睡大街了!”

说话的是我儿子,王磊。二十出头,人长得倒是不赖,就是那双眼睛,总透着一股子不耐烦和怨气。他一脚踢在我的工具箱上,发出“咣当”一声刺耳的响动,把桌上一颗刚拧下来的螺丝都震飞了。

我没抬头,继续用镊子夹着一小块电路板,手里的电烙铁滋滋作响。肺里一阵发痒,我捂着嘴,压抑地咳了几声。这老毛病了,九十年代初落下的病根,一到冬天就折磨人,咳起来像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

“催,催,催,他一天不催就活不了了?”我声音沙哑地回了一句,“你少在外面跟那帮狐朋狗友混,踏踏实实找个活干,咱爷俩至于这样?”

“找活干?”王磊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八度,“爸,你看看现在是什么社会了?人家要么拼爹,要么拼学历,我有什么?我只有一个守着破烂摊子,连房租都交不起的爹!我同学,人家开着车,泡着妞,我呢?我还得为下个月的馒头钱发愁!”

这些话像锥子,一下下扎在我心上。疼,但早就麻木了。自从他妈嫌我穷跟人跑了之后,我们父子俩就这么过了二十年。他怨我,我懂。可我又能怎么办?生活这东西,就像一双大手,把你按在泥里,你越挣扎,陷得越深。

我叹了셔气,刚想说点软话,巷口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先是邻居张大妈扯着嗓子喊:“哎哟喂,这是谁家的大官来了?”接着是孩子们起哄的叫嚷声和几声急促的汽车鸣笛。

这破巷子,平日里连个屁都听不见,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的天……爸,你看外面,那……那是拍电影的吗?”王磊探着脑袋,结结巴巴地喊我。

我放下手里的活,将信将疑地走到门口。只看了一眼,我整个人就愣住了。

巷口那个狭窄的“瓶颈”,此刻被几辆黑得发亮的轿车堵得严严实实。那车,我只在电视上见过,车头立着个小金人,锃光瓦亮,晃得人眼晕。车身线条流畅得像一块黑色的绸缎,和我这周围斑驳掉漆的墙壁、乱七八糟的电线形成了 jarring 的对比。就像是一群穿着燕尾服的绅士,误入了一个乞丐窝。

邻居们都围在巷口,伸长了脖子,指指点点,满脸都是看稀奇的兴奋。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不是好奇,是害怕。我这辈子,循规蹈矩,没得罪过什么大人物,也没买过什么中奖的彩票。

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事。是骗子?还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外面惹了什么祸,人家找上门了?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悄悄摸到了门边立着的铁扳手。

就在这时,最前面那辆车的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着笔挺黑西装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戴着一副白手套。他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径直朝我的小铺走来。他每走一步,皮鞋踩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都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像踩在我的心跳上。

他停在我的铺子门口,那双一尘不染的皮鞋,离我满是油污的门槛只有一步之遥。他没有因为这里的脏乱而露出任何嫌弃的表情,反而微微弯下腰,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恭敬至极的语气问道:

“请问,您是王建军先生吗?”

我攥着扳手的手心全是汗。儿子王磊的眼睛里已经开始放光,他一步窜上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是是是,他就是我爸!请问您是……?”

那男人没理他,目光依旧锁定着我,仿佛在等待一个最终的确认。

在所有邻居好奇的注视下,在儿子期待的目光中,我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最终,我艰难地、几乎是听不见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是。”

男人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我。那名片很厚实,上面没有花里胡哨的头衔,只用烫金字体印着一个姓氏——陈,以及一串电话号码。

他递上名片后,再次微微鞠躬,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我大脑瞬间宕机的话:

“我们董事长,想请您吃顿便饭。”

02

坐在那辆劳斯莱斯的后座上,我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不真实的梦里。车里没有一丝声音,只有空调送出的暖风。屁股底下的真皮座椅软得让人往下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我说不出来的香味。

王磊坐在我旁边,激动得像个孩子。他一会儿摸摸车窗,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碰碰那个精致的扶手,嘴里不停地念叨:“爸,这回咱爷俩要转运了!肯定是哪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发大财了,念着旧情来找咱们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的破败街景。我的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越来越沉的困惑和不安。那个姓陈的董事长到底是谁?他找我这个糟老头子能有什么事?

车里的暖风吹得我有些昏沉,肺里的老毛病又开始隐隐作祟。我咳了两声,这咳嗽声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那些被我刻意尘封了三十年的往事,伴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我。

思绪,一下子回到了1992年的冬天。

那年我二十八岁,在城北一家半死不活的国营机械厂当临时工。那会儿,最大的梦想就是“转正”,能有个铁饭碗,吃上商品粮,那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

九二年的冬天,冷得邪乎。雪一场接一场地下,没完没了,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我当时住在工厂分的集体宿舍里,一个大通铺,睡着十几个光棍汉,屋里总飘着一股汗味和烟草混合的怪味。

我最宝贝的东西,是我身上那件蓝色棉袄。那是我妈去世前,用好几年的旧棉花重新弹了,亲手给我缝的。棉袄又沉又笨,针脚歪歪扭扭,穿在身上像披了副盔甲。

可在那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它是我唯一的依靠,是我身体的最后一道防线。它不光是一件衣服,更是我妈留给我最后的念物,是我的“护身符”。

出事那天,是个周末。车间赶一批活,我主动留下来加班,就为了那几块钱的加班费和在车间主任面前挣个好表现,好给年底的转正加点分。等我从车间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风卷着雪粒子,像无数把小刀子,直往人脖子里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回宿舍有两条路,一条是绕着厂区走的大路,亮堂,但远。另一条是穿过厂区后面的一片废料场,黑灯瞎火,但能省十多分钟的路。为了早点回到宿舍啃上我揣在怀里已经冻硬的馒头,我紧了紧棉袄的领子,一头扎进了那条漆黑的近路。

废料场里堆满了生锈的机器零件和各种工业垃圾,在雪地里像一头头蛰伏的怪兽。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周围只有风的呼啸声和自己踩雪的“咯吱”声。

就在我快要穿过废料场的时候,借着远处围墙上那盏昏黄的、忽明忽暗的灯泡,我看到垃圾堆旁边,缩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雪覆盖的雕像。

我的心“咯噔”一下,头皮瞬间就麻了。那年头治安不好,打架斗殴、拦路抢劫的事时有发生。我第一反应就是绕开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攥紧了兜里准备买饭票的几块钱,加快了脚步。

可走了没几步,身后那片死寂让我心里发毛。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影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丝毫动静。

“别是个冻死鬼吧?”一个念头从我脑子里冒出来。

我犹豫了。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但心肠算不上硬。我想到我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对我说:“建军啊,咱家穷,但人不能坏了良心。以后在外面,遇上实在过不去的坎儿,能搭把手就搭把手,算是给妈积德了……”

我妈的话,像一根绳子,把我硬生生拽了回来。

我壮着胆子,慢慢地朝那个人影挪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蜷缩在几个破油桶后面,身上落满了雪。他脸冻得发青,嘴唇一片乌紫,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口子,还在渗着血珠。最让我心惊的是,他身上穿的衣服——那是一套灰色的、极其单薄的囚服。

“逃犯!”

这两个字像炸雷一样在我脑子里响起。当时,厂区的墙上、外面的电线杆上,到处都贴着通缉令。我记得清清楚楚,举报一个逃犯,奖金五十块钱!五十块钱啊!那是我将近两个月的工资!有了这笔钱,我能给车间主任送条好烟,转正的事就更有谱了。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奖金和前途,另一边,是一个快要冻死的、活生生的人。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存在,艰难地抬起头。他的眼神里没有我想象中的凶狠和暴戾,只有一种动物在临死前的惊恐和绝望。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在无声地求救。

风雪,在那一刻,仿佛更大了。

03

我就那么站着,他也就那么看着我。寒风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刮在我脸上,也像刀子一样,在我心里来回地搅。

五十块钱的奖金,车间主任那张笑脸,转正之后的光明前途……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飞快地转。我只要现在转身跑回厂里,叫上保卫科的人,这一切就都是我的了。这是“正义”之举,天经地义,没人会说我半个不字。

可是,他的眼神,那双已经失去光彩,只剩下最后一点求生本能的眼睛,像两颗钉子,把我死死地钉在了原地。我看到他冻得发抖的身体,看到他脸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我想,他也是娘生父母养的,他妈要是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心该有多疼啊。

我妈那张慈祥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

“建军啊,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我狠狠地打了个哆嗦,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最终,心里的那点不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所谓“良心”,压倒了所有的理智和算计。

我脑子一热,做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我开始解我身上那件蓝色棉袄的扣子。扣子冻得硬邦邦的,我的手指也冻得不听使唤,解了半天才解开。

就在我脱下棉袄的一瞬间,刺骨的寒冷像潮水一样瞬间将我吞没。我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毛衣,风一下子就穿透了,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一刻,我甚至有点后悔。我这是干什么?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坏人”,把自己唯一的依靠都舍了,我疯了吗?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咬着牙,把那件还带着我体温的、沉甸甸的棉袄,披在了他身上。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做,整个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没看他,转身从自己怀里掏出晚饭时省下的、准备当夜宵的半个馒头。馒头已经冻得像块石头,我把它硬塞到他手里。他的手,跟冰块一样,没有一丝温度。

“吃……吃了,赶紧走,往南边跑,别……别回头。”我冻得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

他抓着我的手,那双手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他狼吞虎咽地把那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像是饿了几辈子的饿死鬼。冰冷的馒头渣混着雪水,划过他干裂的喉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一点。他抬起头,哑着嗓子问我:“大……大哥……你叫啥名?在哪儿……上班?这份恩,我……我做牛做马都得报!”

我当时吓坏了。我最怕的就是这个。跟逃犯扯上关系,别说转正了,工作都可能保不住。我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胡诌道:“我……我叫李伟,在城东的纺织厂上班。”

我胡乱指了一个跟我们机械厂完全相反的方向。我只想赶紧跟他撇清关系,让他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决绝。他似乎想把我的脸,把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裹紧了那件根本不合身的蓝色棉袄,从地上一瘸一拐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南边的黑暗深处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风雪里。

原地只剩下我。

我穿着单薄的毛衣,站在空旷的废料场中央,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傻子。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瞬间融化,带走身上最后一点热气。我冻得浑身发抖,上下牙不停地打架,发出“咯咯”的响声。

回宿舍的那段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的。我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荒唐至极的梦。心里,又怕,又空,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踏实。

我只知道,从那个雪夜起,我的命运,拐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大弯。

04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整个人就像一根冰棍。工友们看我只穿着件毛衣,脸色煞白,都问我棉袄去哪儿了。我含含糊糊地编了个谎,说是路上遇到个要饭的,看他可怜就给了。

“王建军,你小子是脑子被冻坏了吧?自己都快顾不住了,还学雷锋?”工头老张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那可是你妈留给你的念想!”

我没法解释,只能缩在被窝里,任由他们议论。

那个夜晚,我开始发烧。先是忽冷忽冷,后来就像掉进了火炉,浑身滚烫,说胡话。工友们把我送到厂里的医务室,医生一看,直接让送大医院,说是急性肺炎,来势汹汹。

在那个年代,一场肺炎能要人半条命。我在医院里躺了足足半个多月,每天打着吊瓶,听着自己肺里风箱一样的回声。为了治病,我花光了这几年辛辛苦苦攒下的所有积蓄,还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屁股债。

等我病恹恹地出院回到厂里,一切都变了。

车间主任看见我,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以后要注意”。年底转正的名单下来了,毫无意外,没有我。那个唯一的名额,给了一个平时最会给主任端茶送水的机灵小子。

我的转正梦,碎了。

出院后,我的身体也彻底垮了。那场肺炎给我留下了永久的纪念——我的肺落下了病根,一到变天、一到冬天就咳个不停,重活累活根本干不了。工厂不是慈善堂,养不起闲人。没过多久,我就因为“身体原因”,被“劝退”了。

我的人生,就像一辆突然脱轨的火车,从一条原本还算平坦的轨道上,一头栽进了旁边满是泥泞和荆棘的荒地。

接下来的三十年,日子就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平淡,且带着一丝苦涩。

我离开了工厂,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我去过工地搬砖,干了没几天就咳得直不起腰;我蹬过三轮车,风里来雨里去,钱没挣到几个,病又加重了。后来,靠着在厂里学的那点皮毛手艺,我开了这个家电维修铺。

中间,我结过一次婚。她是我同村的,不图我什么,就图我人老实。可再老实的男人,也扛不住贫穷日复一日的消磨。儿子王磊出生后,家里的开销越来越大。我们为了柴米油盐,为了几块钱的菜钱,吵过无数次架。终于,在一个下雨的傍晚,她什么都没说,收拾了包裹,跟着一个来城里做生意的南方老板走了,再也没回来。

那一年,王磊刚满五岁。

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他拉扯大。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可他没能像我想象中那样出人头地。他读书不用功,早早辍了学,在社会上晃荡,眼高手低,总觉得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拖累了他。

我们就这样,成了一对怨偶似的父子。

日子久了,那个雪夜发生的事,我几乎快忘了。或者说,是我逼着自己去忘记。因为每当我想起那件棉袄,想起那个逃犯,心里就不是滋味。

我算不上后悔,可要说无怨无悔,那是假的。我常常在夜里咳得睡不着的时候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多管闲事,如果我拿着那五十块钱奖金去孝敬了车间主任,我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至少,我不会像现在这样,穷困潦倒,一身是病。

那次“善举”,没有给我带来任何福报,只带来了半辈子的穷困和病痛。它成了一个我绝口不提的秘密,一个烂在我肚子里的故事。

直到九十年代末的一天,这个秘密差点被揭开。

那天下午,我正埋头修一台雪花牌的黑白电视机。铺子门口光线一暗,进来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自己没办营业执照,人家来查了。

“师傅,跟你打听个事儿。”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察开口,态度还算和气。

“您说,您说。”我赶紧放下手里的活,陪着笑脸。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折叠起来的纸,在我面前展开。那是一张通缉令的复印件。照片上的人很年轻,瘦削,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和……惶恐。

尽管照片已经模糊不清,尽管时隔了七八年,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眼神,那种感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手里滚烫的电烙铁差点掉在地上。

“这几年,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年轻的警察指着照片问我。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我盯着那张照片,装作很努力地辨认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没……没什么印象。警察同志,这人犯了什么事啊?”

“不该你问的别问。”那个年长的警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一双锐利的眼睛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像要看穿我的五脏六腑。

他足足盯了我十几秒,看得我后背的冷汗都下来了。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人,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他面前。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才收回目光,对年轻警察说了句:“走吧,去下一家问问。”

两个警察转身离开了。我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神来。后背的衣服,已经全被冷汗湿透了。

从那天起,我把这个秘密埋得更深了。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故事,而像一颗埋在我身边的定时炸弹。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响,也不知道它一旦爆炸,会把我的人生炸成什么样子。

05

我最终还是被儿子王磊半推半就地塞进了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车子启动时没有一丝声响,平稳得像在水上滑行。我局促不安地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王磊在我旁边,已经完全被这辆豪车的奢华给震住了。他一会儿惊叹这车里的木头是多么高级,一会儿又研究那个可以自动升降的小屏幕,嘴里不停地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像个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爸,你说这陈董事长找你到底啥事啊?”他压低了声音,兴奋地凑到我耳边,“我刚偷偷上网查了,这个姓陈的,是咱们省有名的企业家,做跨国贸易的,身家……后面得有好多个零!”

我没理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车子穿过我们那个破败的老城区,驶入了灯火辉煌的市中心。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灯的光,晃得我眼睛疼。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我生活了一辈子,却从未真正踏足过的世界。

车子最终在一家金碧辉煌的酒店门口停下。门口的服务生看到车牌,一路小跑过来,恭敬地拉开车门。

我和王磊被那个穿西装的男人领着,乘坐专用电梯,直达酒店的顶层。电梯门一开,是一个巨大的、装修得像宫殿一样的包厢。整个包厢里,只在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冷盘。

一个男人正背对着我们,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城市的夜景。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式盘扣上衣,身形挺拔,虽然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但整个人的气场沉稳而强大。

听到动静,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五十多岁的脸,轮廓分明,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却也增添了一种饱经风霜的深邃。他的目光,越过我身边激动不已的王磊,越过引路的西装男人,像两道精准的光束,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激动,有感慨,还有一丝……近乡情怯般的紧张。

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一下子又拉紧了。这张脸,很陌生。我搜遍了记忆里所有的角落,也找不到跟他有关的任何片段。

“董事长,王建军先生到了。”西装男人恭敬地报告。

男人点了点头,朝我走了过来。他每走一步,我都感觉自己的心跳漏掉一拍。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向我伸出了手:“王先生,我们终于见面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瀚声。”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常年身居高位者的自信。我机械地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感觉自己的手又糙又凉。

“陈董您好,您好!”儿子王磊急忙凑了上来,双手握住陈瀚声刚抽回去的手,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您找我爸是……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吗?”

陈瀚声的目光依旧锁着我,对我儿子的热情视而不见。他只是淡淡地抽回手,然后示意我们入座。

一时间,包厢里的气氛有些尴尬。王磊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更是如坐针毡,只想赶紧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他们找错人了?还是这背后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圈套?

菜一道道地被端上来,都是我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山珍海味。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是端着茶杯,沉默地喝着水。

陈瀚声似乎看出了我的局促和不安。他挥了挥手,让所有的服务人员都退了出去,整个包厢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他亲自为我斟满一杯茶,然后缓缓地开了口。

“三十年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找一个叫李伟、在城东纺织厂上班的恩人,找了整整三十年。”

“李伟”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我混沌的脑子!我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

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继续说道:“我派了无数人,花了很多钱,几乎把那个年代所有叫李伟的人都查了一遍,却一无所获。直到上个月,我才突然想到,也许……也许我从一开始,就找错了。”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一字一句地对我说:

“我一直记得那个雪夜,记得一件又沉又暖的蓝色棉袄,还有那半个……冰凉的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