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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的晾衣绳突然断了,湿漉漉的床单被罩“哗啦”一声摔在积水的地面上。苏蔓蹲下身去捡,手指触到冰凉的水渍时,听见屋里传来婆婆的声音:“就这么定了,你妹妹下周就搬进来。”雨是傍晚开始下的,此刻敲打着玻璃窗,把婚房里那盏暖黄色的吊灯晃得明明灭灭。

赵磊坐在沙发上剥橘子,一瓣一瓣递给他母亲。他抬头看了苏蔓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出口的是:“蔓蔓,要不你就委屈一下?反正就几个月。”橘子瓣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像某种柔软的、金黄色的妥协。

苏蔓没应声。她慢慢拧干床单,水珠顺着她的手腕流进袖口。这床单是她结婚时母亲送的,绣着并蒂莲,母亲说洗的时候要用手轻轻揉搓,别用洗衣机绞。现在它躺在污水里,那些精致的丝线缠着几片落叶。

“你听见没有?”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你妹妹现在双身子,她那个出租屋朝北,又潮又冷,万一对孩子不好怎么办?你这当嫂子的就不能体谅体谅?”

体谅。苏蔓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这套房子。那时还是毛坯房,水泥地露着钢筋头。赵磊牵着她的手说:“蔓蔓,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他指着空荡荡的客厅比划——沙发要放在那儿,电视墙要刷成淡蓝色,阳台要种满她喜欢的绣球花。后来他们真的种了绣球花,淡紫色的,今年春天开得特别好。

“妈,不是有客卧吗?”苏蔓终于开口,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平静。

“客卧那么小,怎么住人?”婆婆把橘子皮扔进烟灰缸,“再说了,孕妇需要经常起夜,离卫生间近点方便。主卧带独立卫浴,最适合你妹妹。”

赵磊又递过去一瓣橘子:“蔓蔓,我们可以暂时住到我妈那儿去。或者……或者租个房子过渡一下?”

“租房子?”苏蔓重复这三个字。水正从她指尖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滩阴影。她和赵磊的积蓄大半都投在这套房子里了,每月还要还房贷。赵磊的工资付完房贷所剩无几,她的收入要负担日常开销。租房?说得真轻巧。

雨下得更急了。苏蔓突然想起领证那天也下雨。他们从民政局跑出来,赵磊把西装外套撑在她头顶,自己淋湿了半边身子。在公交车站等车时,他凑在她耳边说:“老婆,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热气呵在她耳廓上,混着雨水的清新气息。那时她觉得,就算永远等不到公交车也没关系。

“姐,你别为难。”小姑子赵琳不知何时出现在客厅门口,扶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她穿着宽松的孕妇裙,脸上有些浮肿,但眼睛亮亮的,“我就是随口跟妈提了一句屋里冷,没想到妈当真了。”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能不当真吗?”婆婆立刻接话,转头对苏蔓时语气又硬起来,“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让赵琳住宾馆去!一天两百,这钱你出?”

“妈!”赵磊站了起来,橘子滚落在地。他走到苏蔓身边,手搭在她肩上,手心潮湿,“蔓蔓不是那个意思。我们搬,行吗?就几个月,等琳琳坐完月子我们就搬回来。”

苏蔓看着地上那个橘子,它滚到了茶几腿边,沾了灰。她想起恋爱时,赵磊总把橘子剥得干干净净,连白色经络都撕掉才递给她。第一次去他家吃饭,饭后他当着全家人的面给她剥橘子,婆婆笑着说:“磊磊从小就没这么细心过。”那时她觉得,被这样爱着真是幸运。

“我想想。”苏蔓说。她抱起湿透的床单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卫生间的架子上放着两人的牙刷,蓝色的他的,粉色的她的,挨在一起。毛巾也是成对的,边缘已经磨损了,是结婚时买的。洗脸台上有个小小的盆栽,是赵磊某天下班带回来的多肉植物,说放在卫生间能吸潮气。此刻它长得很好,肥厚的叶片舒展着。

苏蔓打开水龙头,开始搓洗床单。并蒂莲的图案在泡沫中若隐若现。搓着搓着,她停下来,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指。这双手弹过钢琴的——大学时她是音乐社的,能弹整首《梦中的婚礼》。后来工作、结婚、操持家务,已经很久没碰琴键了。最后一次弹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去年春节,在婆婆家那架老钢琴上弹了一小段,赵琳还拍手说真好听。

门外传来压低声音的争执。赵磊在说“这样不好”,婆婆在说“你妹妹重要还是她重要”。苏蔓听不清完整的句子,但每个词都像细针,扎在她耳膜上。

洗好床单,她打开门。三个人同时看向她。赵磊眼神闪躲,婆婆抱着胳膊,赵琳低着头摸肚子。

“我搬。”苏蔓说,“但东西我不全带走。我的衣服、书和一些私人物品会收拾走,其他家具电器留着,你们用的时候小心点。”

婆婆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这就对了嘛,一家人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蔓蔓……”赵磊想说什么。

“我住哪儿?”苏蔓打断他,直接问,“你妈那儿,还是租房?”

“我妈那儿……可能有点挤。”赵磊说得艰难,“我弟最近也搬回去了,暂时没找到工作。要不我们先租个单间?我看了几个,离你公司近的……”

“租金呢?”

“我……我想办法。”

苏蔓点点头,不再追问。她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衣柜里她的衣服只占三分之一,赵磊的占了大半。她常说他不会买衣服,总是那几件衬衫换来换去。去年他生日,她省了三个月钱给他买了一件名牌衬衫,他舍不得穿,重要场合才拿出来。此刻那件衬衫熨得平平整整,挂在最里面。

抽屉里有他们的结婚相册。苏蔓翻开第一页,是婚纱照。外景是在海边拍的,她赤脚踩在沙滩上,赵磊从后面抱着她,两人都笑得很开心。摄影师当时说:“新郎看新娘的眼神真有爱。”现在看,赵磊的眼睛确实是亮的,像盛着整个海面的阳光。

再往后翻,是婚礼现场的照片。敬酒时她换了三套礼服,最后一套红色旗袍是婆婆选的,说喜庆。其实她穿着有点紧,但那天所有人都说好看。赵磊喝多了,拉着她的手一直说“谢谢你来当我老婆”。闹洞房时他们被逼着咬同一颗苹果,她的口红印留在了苹果上,也留在了他的脸颊上。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是恋爱时第一次约会,在大学校园的银杏道上捡的。赵磊说:“以后我们每年都来捡一片,存到老。”结果只存了这一片,第二年那条路就改造了,银杏树移走了。

“需要帮忙吗?”赵琳站在门口,声音很轻。

苏蔓合上相册:“不用。”

“姐,对不起。我真的没想……”

“没关系。”苏蔓从衣柜顶上拖下行李箱,“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她收拾得很慢,每件东西都拿起来看看。那对陶瓷小人——婚礼上朋友送的礼物,一个穿着西装,一个穿着婚纱,手牵着手。那个星空投影灯——恋爱第一年情人节赵磊送的,打开后天花板会变成银河。那本菜谱——刚结婚时她照着学做菜,烧糊过好几次锅。

最后收拾到首饰盒时,赵磊进来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摊了满床的东西,半天才说:“我帮你。”

“不用。”苏蔓把首饰盒塞进行李箱夹层。里面没什么贵重东西,最值钱的是结婚时的金镯子,婆婆给的,说是祖传的。其实款式很老,她从来没戴过。

“蔓蔓,我知道你委屈。”赵磊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就几个月,我保证。等琳琳生了,我们立刻搬回来。”

苏蔓抽出手:“这话你说第三遍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赵磊的声音突然提高,“她是我妹妹,现在怀孕了,住得不好,我能不管吗?我妈天天打电话哭,说我结了婚就忘了妹妹……”

“所以我就该让出我的家?”

“这不是让!是暂时借住!”

“有什么区别?”苏蔓站起来,直视着他,“赵磊,这是我们结婚三年的家。每一件家具都是我们逛遍了家具城挑的,墙上的漆是你周末自己刷的,阳台的花是我每天浇水才活下来的。现在你让我搬出去,去租一个连窗户都打不开的单间,然后说这是暂时的?”

赵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最后说:“那你要我怎么做?你说,只要你说,我就去做。”

苏蔓突然觉得很累。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她想就这么躺下去,躺在这张他们一起选的床上,永远不起来。

“你什么都不用做。”她说,“就按你们商量的办吧。”

接下来的三天,苏蔓像完成某种仪式一样,每天下班回来收拾一点东西。她把春夏的衣服装进箱子,秋冬的还留在衣柜里。书挑常看的带走,其他的塞进床底下的储物箱。厨房里她买的那些精致碗盘都留下了,只带走了两个马克杯——一个是她的,印着钢琴键图案;一个是赵磊的,印着足球。

赵磊帮忙联系了几个出租房,苏蔓选了最便宜的一个。离她公司通勤一个半小时,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房间只有十平米,放一张床一个桌子就满了。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终日没有阳光。租金一个月一千二,赵磊说他来付。

搬走那天是周六,天气突然转晴。阳光透过阳台的绣球花洒进客厅,那些淡紫色的花瓣边缘像镶了金边。赵琳已经搬了些东西过来,几个纸箱堆在墙角,上面写着“孕妇装”“营养品”。

婆婆也来了,指挥着赵磊搬一个空气净化器:“这个放主卧,对孕妇好。”看见苏蔓提着箱子出来,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路上小心。周末常回来吃饭。”

常回来。苏蔓琢磨这个词。回哪里?这里还是她的“家”吗?

赵磊开车送她去出租屋。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等红灯时,他伸手想握她的手,她假装整理头发避开了。出租屋楼道很暗,声控灯时亮时灭。赵磊提着箱子上到六楼,喘得厉害。

房间比照片上看起来还小。墙皮有些脱落,窗沿上有霉点。苏蔓打开窗户,对面楼的墙壁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我买了除湿剂。”赵磊从袋子里掏出几个盒子,“还有这个小夜灯,怕你晚上起来看不清。蚊香也买了,老房子蚊子多……”

他一件件往外拿,像是在布置一个长期居住的家。苏蔓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突然想起刚结婚时,他也是这样,兴奋地在每个房间转来转去,说这里要放什么那里要放什么。

“你回去吧。”苏蔓说,“赵琳不是今天要产检吗?你妈让你陪着去。”

赵磊动作停下来:“我帮你收拾好再走。”

“不用。”苏蔓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我自己可以。”

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蔓延。楼下的老太太在咳嗽,一声接一声。远处有收废品的喇叭声,渐渐近了,又渐渐远了。

“那我走了。”赵磊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门关上了。苏蔓在床边坐下,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她环顾这个陌生的空间,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墙角有蜘蛛网,天花板上有水渍晕开的痕迹,像一幅抽象画。

手机响了,是母亲。苏蔓深吸一口气才接起来。

“蔓蔓,这周末回来吗?你爸买了你爱吃的鲈鱼。”

“这周可能不行,要加班。”

“又加班?你脸色不太好,要注意休息啊。对了,赵磊呢?最近怎么没见他发朋友圈?”

“他……也挺忙的。”

挂掉电话,苏蔓终于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她想起婚礼上父亲把她的手交给赵磊时说:“我把女儿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赵磊当时用力点头,眼圈都红了。母亲在台下抹眼泪,说“我女儿总算有个好归宿”。

好归宿。现在她坐在这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连哭都不敢出声,怕隔壁听见。

日子还要过。苏蔓每天六点起床,赶最早一班地铁去公司。晚上常常加班到八九点,回到出租屋时累得倒头就睡。赵磊每天打电话来,说赵琳的孕吐好点了,说妈妈炖了汤送来,说阳台的绣球花开得更盛了。苏蔓听着,嗯嗯地应着,不多问,也不多说。

第一个周末,赵磊说来接她“回家吃饭”。苏蔓拒绝了,说约了朋友。其实她哪都没去,在出租屋躺了两天,看天花板上的水渍从左边蔓延到右边。

第二个周末,赵磊直接找上门来。他提着水果和一盒小蛋糕,站在门口说:“你不回去,我就过来。”那天他们挤在那张小床上,赵磊从后面抱着她,手臂很紧。苏蔓睁着眼睛看窗外的黑暗,听见他说:“蔓蔓,我想你。”

她没有回应。身体是温热的,心却像浸在冷水里。

第三周,公司派苏蔓出差。去南方的城市,一周时间。她几乎是逃也似的上了飞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看着云海在脚下铺展,她突然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婚姻正在经历什么。

出差最后一天,合作方招待晚宴。席间有位年长的女领导,听苏蔓是外地来的,多问了几句。得知她结婚三年,女领导笑着说:“婚姻啊,就像泡茶。第一泡太浓,第二泡正好,第三泡开始淡了,但淡有淡的味道。”说着给苏蔓斟了一杯茶,“关键是要不断添热水,让茶叶还能舒展。”

那晚回到酒店,苏蔓给赵磊打电话。接通后,她听见那边很吵,有电视声,还有婆婆和赵琳的说笑声。赵磊走到阳台才安静下来。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苏蔓顿了顿,“家里怎么样?”

“挺好的。琳琳最近胎动明显了,说小家伙很活泼。妈天天变着花样做饭,我都胖了。”

“你呢?工作顺利吗?”

“老样子。”赵磊的声音低下去,“蔓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后天下午的飞机。”

“好,我一定去接。”

挂断电话前,苏蔓突然说:“赵磊,阳台的绣球花记得浇水。”

那边沉默了几秒:“好。”

飞机落地时在下雨。苏蔓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厅,一眼看见赵磊站在人群里。他举着伞,头发被风吹乱了些,看见她时用力挥手。那一刻,苏蔓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复苏了。

车上,赵磊递给她一个保温杯:“妈熬的汤,说你出差辛苦,补补。”又拿出一袋东西,“经过你爱吃的那家糕点店,买了绿豆糕。”

苏蔓接过来,保温杯是温的,糕点袋还散发着甜香。

“先去哪儿?”赵磊问,“回家还是……”

“回家吧。”苏蔓说。说出这个词时,她意识到自己说的是那个有绣球花的家。

路上堵车,雨刷器在车窗上来回划动。赵磊说起这一周的事:他升职了,虽然只是个小主管,但工资涨了点;赵琳产检一切正常,是个女孩;妈妈的老寒腿又犯了,他陪着去了趟医院。

“你呢?”他问,“出差顺利吗?”

“顺利。”苏蔓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学到了很多东西。”

“那就好。”赵磊伸过手来,握住她的手。这次苏蔓没有躲开。

回到婚房时天已经黑了。一开门就闻到炖汤的香气。赵琳坐在沙发上织小毛衣,婆婆在厨房忙活。看见苏蔓,婆婆擦了擦手走出来:“回来了?正好吃饭。”

这顿饭吃得还算平和。婆婆不断给赵琳夹菜,偶尔也给苏蔓夹一筷子。赵磊说着工作上的趣事,逗得赵琳直笑。苏蔓安静地吃饭,汤确实很鲜,是她喜欢的玉米排骨汤。

饭后,赵琳拉着苏蔓看她准备的婴儿用品。小衣服、小袜子、奶瓶、玩具,摆了半客厅。她拿起一双虎头鞋:“这是妈亲手做的,可爱吧?”又拿起一个拨浪鼓,“这是哥买的,说声音要适中,不能吓着宝宝。”

苏蔓看着这些东西,突然想起三年前她和赵磊也逛过婴儿用品店。那时刚结婚,两人开玩笑说先看看,结果被那些可爱的小物件吸引,买了一个安抚玩偶。那个玩偶后来塞在衣柜顶层,不知道还在不在。

“姐,你说孩子会像谁?”赵琳摸着肚子,脸上泛着温柔的光。

“像妈妈漂亮,像爸爸聪明。”苏蔓说。

“我希望她像你。”赵琳突然说,“温柔,坚强。”

苏蔓愣了一下。赵琳握住她的手:“姐,谢谢你。真的。”

那一晚,苏蔓和赵磊睡在客卧。房间确实小,一米五的床,两人躺下后翻身都困难。赵磊从后面抱着她,呼吸喷在她后颈上。

“蔓蔓。”他在黑暗里说,“这周我一个人睡主卧,总觉得床太大了,冷。”

苏蔓没说话。

“我每天早上都去浇花。绣球花开得很好,我拍了照片,发给你看。”

“嗯,我收到了。”

“你不在,家里空荡荡的。我下班回来,没人跟我说话。妈和琳琳聊的都是孩子的事,我插不上嘴。”

苏蔓转过身,面对着他。窗帘没拉严,街灯的光漏进来一点,照着他的轮廓。她伸手摸他的脸,摸到胡茬,摸到眼角细微的纹路。

“赵磊。”她说,“我们谈谈。”

“好。”

“如果赵琳生完孩子,妈说孩子小,需要继续住在这里,怎么办?”

赵磊的身体僵了一下。

“如果住了一年,孩子习惯了这里,妈说搬家对孩子不好,怎么办?”

“如果以后还有别的需要,我们这个家要一直让位,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石子,一颗颗投进黑暗里。赵磊很久没说话,久到苏蔓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不会的。”他说,“这次是特殊情况。琳琳确实困难,她老公常年在外面项目上,婆婆身体不好不能照顾。等孩子生了,她老公的项目也结束了,他们会搬走的。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苏蔓问,“用你的承诺?赵磊,承诺是会变的。就像你承诺过不会让我受委屈,现在呢?”

赵磊松开了手。他在黑暗里坐起来,身影投在墙上,显得格外沉重。

“那你要我怎么办?那是我亲妹妹。从小我爸妈忙,是我带着她长大的。她上学被人欺负,是我去跟人打架。她第一次失恋,是我陪她喝酒。现在她怀孕了,需要帮助,我能说‘不’吗?蔓蔓,如果今天是你妹妹需要帮助,你会不管吗?”

苏蔓也坐起来:“我会帮。但我不会要求我的丈夫让出他的家。”

“所以是我的错?”赵磊的声音发抖,“是我没本事,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是我赚不够钱,不能给我妹妹租个好房子。是我……”

“够了。”苏蔓打断他,“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两人重新躺下,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条缝隙,不大,但谁都没有靠近。

苏蔓睁着眼,看窗外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她想起女领导说的那句话:婚姻就像泡茶,要不断添热水。可是如果一开始茶就泡错了呢?如果茶叶和水根本不匹配呢?

天亮时,赵磊先起床了。苏蔓听见他轻手轻脚地出门,关门声很轻。她躺到八点才起来,客厅里婆婆和赵琳正在吃早餐。

“磊磊说你昨晚没睡好,让你多睡会儿。”婆婆难得语气温和,“粥在锅里,趁热吃。”

苏蔓盛了粥坐下。赵琳推过来一碟小菜:“这是我腌的萝卜,脆得很。”

正吃着,门铃响了。来的是赵琳的丈夫陈浩,风尘仆仆的样子,提着个大行李箱。赵琳惊喜地站起来:“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下个月吗?”

“项目提前结束了。”陈浩笑着搂住妻子,又跟婆婆和苏蔓打招呼。他是个憨厚的人,话不多,但做事踏实。

吃饭时,陈浩说这次回来能待两个月,等赵琳生了再考虑下一步工作。婆婆高兴得直抹眼泪:“这下好了,有人照顾你了。”

下午,陈浩拉着赵磊在阳台说话。苏蔓在厨房洗碗,透过玻璃门看见两人在抽烟,表情严肃。后来赵磊进来,眼睛有点红。

“怎么了?”苏蔓问。

赵磊摇摇头,从后面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上。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陈浩骂我了。”

“骂你什么?”

“骂我不是男人,让自己老婆受这种委屈。”赵磊的声音闷闷的,“他说他们本来打算租房子,是妈坚持要让他们住过来,说家里有现成的房子为什么不住,还能省房租。他说他不知道我们搬出去了,要是知道,打死也不会同意。”

苏蔓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刚才跟妈吵了一架,说要带琳琳搬走。妈气得心脏病都快犯了。”赵磊收紧手臂,“蔓蔓,对不起。我一直知道这样不对,但我不敢反抗。我怕妈生气,怕琳琳难过,怕家里鸡飞狗跳。我最不怕的,就是让你委屈。因为你懂事,你体贴,你不会闹。”

水流哗哗地冲着碗碟。苏蔓看着泡沫一个个生成,又一个个破裂。

“陈浩说得对,我不是男人。”赵磊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连自己的家都守不住,连自己的老婆都保护不好。我还算个什么丈夫?”

苏蔓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赵磊眼睛通红,胡子拉碴,憔悴得不像三十岁的人。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搬出去吗?”

赵磊摇头。

“因为我还爱你。”苏蔓说,“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因为我相信你说这是暂时的。但是赵磊,爱是会被消耗的。每一次妥协,每一次委屈,都在消耗它。我不知道它还能撑多久。”

赵磊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这个一米八的男人,哭得像个小孩子。

那天晚上,家里开了家庭会议。陈浩坚持要搬走,婆婆坚持不让,赵琳左右为难,一直掉眼泪。赵磊坐在苏蔓旁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妈,我知道您是为我们好。”陈浩说,“但这是哥和嫂子的家,我们住进来本来就不合适。现在害得嫂子搬出去,我们成什么了?”

“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婆婆拍桌子,“你常年不在家,琳琳一个人住外面,我能放心吗?住在这里,至少有个照应!”

“我们可以租附近的小区,经常回来吃饭。”

“那能一样吗?你现在是省钱的时候?孩子马上要生了,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争到后来,婆婆哭了,赵琳也哭了。苏蔓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很荒谬。她们都在为对方着想,却把彼此都逼到了墙角。

“别吵了。”赵磊站起来,“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和蔓蔓搬回来,住主卧。琳琳和陈浩住客卧。妈您还住您那屋。”赵磊说得清晰,“这样大家互相都有照应,也不用谁搬出去。”

“客卧那么小……”婆婆想反对。

“小点没关系。”陈浩立刻接话,“就几个月,孩子生了我们就走。这样行吗,哥?嫂子?”

苏蔓看着赵磊。他站在灯光下,背挺得很直。这是结婚以来,他第一次在家庭矛盾中明确地站在她这边,提出一个既不让母亲难堪,也不让妹妹为难,同时维护了他们小家的方案。

她点了点头:“我同意。”

事情就这么定了。赵琳和陈浩开始把东西往客卧搬,苏蔓和赵磊也把出租屋的东西搬回来。搬回来那天,苏蔓站在主卧门口,看着这个离开了三个星期的房间。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味,是赵琳点的孕妇可用的香薰。床单被罩都换过了,但窗帘还是她选的淡灰色,梳妆台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她拉开梳妆台的抽屉,里面她的化妆品都还在,整齐地排列着。最里面有个小盒子,装着她和赵磊恋爱时的电影票根、游乐园门票、第一次旅行的登机牌。她以为赵琳会把这些收起来,但没有,它们还躺在那里,像在等她回来。

赵磊从后面抱住她:“欢迎回家。”

日子似乎回到了正轨,但又不一样了。赵琳的孕肚一天天大起来,陈浩包揽了所有家务,做饭、打扫、洗衣服。婆婆还是唠叨,但唠叨的对象变成了陈浩,嫌他地拖得不干净、汤炖得不够火候。赵磊下班后会陪陈浩喝两杯,两个男人在阳台聊天,说工作,说足球,说即将出生的孩子。

苏蔓重新拥有了自己的空间,但不再像以前那样自在。她会在深夜醒来,听见隔壁赵琳起来去卫生间,听见婆婆咳嗽,听见陈浩轻声哄妻子睡觉。这个家里充满了别人的生活痕迹,她像是在自己的领地上做客。

一个周六的早晨,事情发生了。苏蔓在厨房准备早餐,赵琳想热杯牛奶,不小心碰倒了苏蔓刚榨好的豆浆。瓷壶摔在地上,碎片和豆浆溅得到处都是。赵琳吓得后退,脚下一滑,苏蔓下意识去扶,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赵琳的脸瞬间白了,捂着肚子喊疼。婆婆闻声冲进来,看见满地狼藉和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尖叫起来:“怎么回事?!”

陈浩和赵磊从房间跑出来。赵琳已经开始流血,鲜红的血迹在浅色睡裤上迅速洇开。所有人都慌了,七手八脚把她扶起来。赵磊打电话叫救护车,手抖得按不准号码。陈浩抱着妻子,一直在说“没事的没事的”。婆婆跪在地上擦血,边擦边哭。

苏蔓坐在地上,手肘擦破了,火辣辣地疼。但没人注意到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赵琳身上,在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救护车来了,赵琳被抬上车。婆婆和陈浩跟着去了,赵磊也要去,临走前看了苏蔓一眼:“你……收拾一下,然后来医院。”

门关上了,家里突然安静下来。苏蔓慢慢站起来,看着一地的碎片和已经凝固的豆浆。她拿来拖把和抹布,一点一点清理。擦到血迹时,她的手在抖。那抹红色刺眼得很,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收拾干净后,她换了衣服去医院。路上买了水果和营养品,不知道该带什么,只是觉得不能空手去。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让她头晕,她顺着指示牌找到妇产科,在手术室外的走廊看见了那家人。

婆婆在哭,陈浩蹲在墙边抱着头,赵磊来回踱步。看见苏蔓,赵磊快步走过来:“医生在抢救,大出血,孩子可能保不住……”

他的眼睛红得可怕,声音沙哑。苏蔓想说什么,婆婆突然冲过来,指着她:“都是你!要不是你,琳琳怎么会摔跤!”

“妈,是意外。”赵磊挡在苏蔓前面。

“什么意外!我看见了,豆浆放在那么边上,她就是故意的!”婆婆歇斯底里,“她一直怪琳琳住进来,一直怀恨在心!我的孙女要是没了,我跟你没完!”

“妈!”赵磊提高声音,“蔓蔓也摔倒了,她手都破了!”

“她活该!”

争吵引来护士的呵斥:“安静!这里是医院!”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苏蔓坐在远处的椅子上,看着那家人聚在一起,像一座孤岛,而她漂在岛外的海面上。

她的手肘还在疼,伤口没处理,血已经凝固了。但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所有人都围上去。

“大人保住了,孩子……没保住。”

婆婆当场晕了过去。陈浩瘫倒在地。赵磊扶住母亲,看向医生的眼神空洞无物。苏蔓站起来,又坐下。她应该过去,应该安慰,应该做些什么。但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赵琳被推出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紧闭着。一行人跟着病床去了病房。走廊里只剩下苏蔓一个人。她看着地上刚才婆婆晕倒时掉落的一只拖鞋,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离开了医院。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

回到家,苏蔓开始收拾东西。这次她收拾得很彻底,衣服、书、化妆品,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那个装电影票根的盒子她也带上了。还有阳台上的绣球花,她挑了一盆长得最好的,小心地装进纸箱。

收拾完,她坐在客厅等。天渐渐黑下来,赵磊没有回来,也没有电话。晚上九点,她接到一条短信:“琳琳醒了,情绪不稳定。妈在医院守着,我今晚不回去了。”

苏蔓回复:“好。”

她拉着行李箱,抱着那盆绣球花,最后一次环顾这个家。然后关上门,钥匙留在鞋柜上。

新的出租屋比之前那个好一些,有个小阳台,朝南。苏蔓把绣球花放在阳台上,浇了水。夜色里,那些紫色的花瓣像一团朦胧的梦。

她洗了澡,处理了手肘的伤口,躺在床上。手机很安静,没有人找她。也许赵磊在医院忙得顾不上,也许他觉得她需要静一静。

半夜,苏蔓被雷声惊醒。暴雨猛烈地敲打着窗户,像要把玻璃砸碎。她突然想起婚房阳台的窗户有一扇关不严,下雨会漏水。赵磊总说等天晴了就修,但一直没修。现在下这么大的雨,不知道漏得厉不厉害。

这个念头让她再也睡不着。她坐起来,看着窗外闪电劈开夜空。雷声滚过,震得玻璃嗡嗡作响。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和赵磊看雨,两人躲在屋檐下,他脱下外套罩住两人;想起结婚那天下雨,仪式改在室内,她有点遗憾,他说“下雨天结婚的新娘最幸福”;想起搬出婚房那天下雨,晾衣绳断了,床单掉进积水里。

雨下了整夜。天亮时,苏蔓收到赵磊的信息:“你在哪儿?我回家没看到你。”

她没回。几分钟后,电话打来了。苏蔓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按了静音。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归于平静。

中午,门被敲响了。苏蔓从猫眼看见赵磊,胡子拉碴,眼睛红肿。她打开门,两人隔着门槛对视。

“为什么不接电话?”赵磊的声音哑得厉害。

“需要接吗?”苏蔓反问,“你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好了。”

赵磊的表情像被打了一拳。他低下头,又抬起来:“琳琳的孩子没了。是个女孩,已经成形了。”

苏蔓的心脏收缩了一下。她让开门:“进来吧。”

赵磊进屋,看见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房间,看见阳台上的绣球花。他站在客厅中央,像个走错门的陌生人。

“我妈说是你推了琳琳。”他说,“琳琳说不是,是她自己没站稳,你去扶她,才一起摔倒的。”

苏蔓等着下文。

“我相信琳琳。”赵磊说,“但我妈不信。她现在情绪很崩溃,说……说不想再看到你。”

“所以呢?”

“所以……”赵磊蹲下来,双手捂住脸,“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蔓蔓,我真的不知道。”

苏蔓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手一直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赵磊。”苏蔓在他对面坐下,“我们离婚吧。”

杯子掉在地上,碎了。水漫开来,浸湿了地毯。赵磊像是没听见,直直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苏蔓重复,“这样你就不用为难了。你可以全心全意照顾你妈和你妹妹,不用再担心怎么平衡两边。我也不用再住出租屋,可以搬回我爸妈那儿,或者自己买个小房子。”

“不……”赵磊摇头,“不,蔓蔓,我们不能离婚。我爱你,你知道的。”

“爱不够。”苏蔓平静地说,“爱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我需要的是一个把我放在第一位的丈夫,不是一个永远让我‘委屈一下’的男人。你需要的是一个顺从的妻子,一个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伴侣。我们都不是对方需要的那个人。”

“我可以改!”赵磊抓住她的手,“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从现在开始改,什么都听你的,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

他的手指冰凉,掌心都是汗。苏蔓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赵磊,有些事是一次性的。当你第一次让我搬出去的时候,有些东西就碎了。后来无论怎么修补,裂痕都在那里。”

“所以你没有原谅我?你搬回来,只是……只是在等待时机离开?”

“不。”苏蔓说,“我搬回来的时候,是真的想再试试。我想也许我们能找到新的相处方式,也许时间能治愈一切。但昨天在医院,当你妈指责我,当你没有第一时间为我辩解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们回不去了。”

赵磊的眼泪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地板上。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苏蔓看着他,想起婚礼上他笑着给她戴戒指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说“我爱你”时害羞的样子,想起他承诺“一辈子对你好”时认真的样子。

她也哭了。但她的眼泪是安静的,沿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手背上,还是温的。

“房子留给你。”她说,“房贷我会继续付我那一半,直到你找到新的解决办法。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我不要房子!”赵磊喊出来,“我要你!蔓蔓,我只要你!”

“你要不起。”苏蔓站起来,“你心里装的人太多了,留给我的位置太小了。我累了,赵磊。我不想再争了,也不想再等了。”

赵磊也站起来,他想抱她,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件即将永远失去的珍宝。

“如果我早点站在你这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他问。

苏蔓没有回答。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因为人生没有如果。

赵磊走了。苏蔓收拾了地上的碎片,擦干了水渍。阳台上的绣球花被雨打落了几片花瓣,但整体还是好好的。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柔软的,湿润的,像一场还没来得及开始就结束的梦。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赵磊坚持把房子卖了,钱一人一半。苏蔓用她那部分付了套小公寓的首付,一室一厅,朝南,阳台很大,可以种很多花。

搬进新家的那天,是个晴天。苏蔓在阳台上摆了好几盆绣球花,紫色的、蓝色的、粉色的,开得热热闹闹。朋友来温居,送了她一盆多肉,说:“新生活开始了,要好好过。”

是啊,新生活开始了。苏蔓在新的公司做得不错,升了职,加了薪。周末她去学插花,去图书馆看书,偶尔和闺蜜逛街吃饭。生活平静得像一池秋水,没有波澜,也没有惊喜。

半年后,她听说赵琳又怀孕了,这次很顺利,生了个健康的男孩。婆婆高兴得摆了好几桌满月酒。赵磊没有去,他申请调去了外地分公司,走得无声无息。

深秋的时候,苏蔓在商场偶遇陈浩。他一个人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家伙睡得正香。两人在咖啡厅坐了坐,陈浩说赵琳恢复得很好,妈妈现在全心全意照顾孙子,没时间念叨别的。

“磊哥……他给你寄过东西吗?”陈浩问。

苏蔓摇头。

“他调走前找我喝过一次酒,喝多了,一直说对不起你。”陈浩搅动着咖啡,“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搬出去。他说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挡在你前面,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苏蔓看着窗外的落叶,一片片旋转着落下。

“嫂子,其实妈后来也后悔了。”陈浩说,“有一次她看着琳琳的孩子,突然说‘要是那个女孩还在,也该会笑了’。琳琳问她是不是想起那个没保住的孩子,她说不是,是想起你。她说你一直想要个女孩。”

苏蔓端起咖啡杯,手很稳,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都过去了。”她说。

陈浩点点头,不再说话。小家伙醒了,哼哼唧唧地哭起来。陈浩熟练地抱起孩子哄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分别时,陈浩说:“嫂子,你要幸福。”

苏蔓笑了:“你也是。”

回家的路上,苏蔓经过一家琴行。橱窗里摆着一架白色的钢琴,琴盖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绣球花。她驻足看了很久,直到店员出来问她要不要进去看看。

“我会弹一点。”她说。

“那进来试试吧。”店员热情地邀请。

苏蔓走进去,坐在琴凳上。手指放在琴键上时,她发现自己还记得《梦中的婚礼》怎么弹。音符流出来,有点生涩,但旋律是对的。弹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投下的影子。

窗外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琴行的玻璃窗。苏蔓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一个雨天,赵磊说:“下雨天结婚的新娘最幸福。”

她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但她知道,雨总会停,天总会晴。就像绣球花,今年谢了,明年还会再开。

琴行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苏蔓没有回头,继续弹下去。这一次,她把整首曲子都弹完了。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空气里时,雨也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钢琴上,照在她手上,暖洋洋的。

苏蔓站起来,对店员笑了笑,走出琴行。街道被雨水洗过,干净清新。她深吸一口气,朝家的方向走去。

那里没有人在等她,但那里有她的绣球花,有她的书,有她刚买的新茶杯。那里是她一个人的家,安静,自由,完整。

也许有一天,她会遇见一个人,懂得珍惜她的完整,而不是要求她破碎。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她不会再为任何人搬出自己的人生。

雨后的天空出现一道彩虹,浅浅的,淡淡的,像是一个温柔的句号,也像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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