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红辉牧业
灵堂内十二道白幡垂坠如泪,昏黄烛火里浮着血丝般的裂痕。未燃尽的线香折断了,灰烬簌簌落在他膝头。
少年没有抬头。
他跪坐在蒲团上的脊背绷得笔直,睫毛压着两簇幽火,瞳孔里映出供桌前将灭未灭的长明灯——那里供着他父亲的遗像,还有一口黑幽幽的棺材。
有人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整理你父亲的遗物时,在他那件最厚的冬衣内衬里,摸到了一个硬块。”
他颤抖着手拆开了缝线——一沓卷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用橡皮筋仔细地捆着。不多不少,九千八百块。
方才还伏在棺木边泣不成声的女人,他的母亲,哭声戛然而止。她一把抓过那沓钱,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接着,她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扑向了那堆旧衣物,一件一件地翻找,口袋全都外翻出来。越翻,她的脸色越沉,嘴唇哆嗦着,最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这个骗子……这个天杀的骗子!”
他的父亲在民政局工作,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他的母亲早些年办了内退,闲在家里,牌局成了每日的功课。他父亲的工资卡自结婚之日起就上交给他母亲了,而父亲每月领到手的零花钱,从来没超过五百。不仅如此,一日三餐,还是他这个上班的人,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张罗。
他咬了咬牙,‘’爸已死了,你还没有闹够吗‘’?
他的眼里回现出父亲下班回来独自在厨房忙碌的身影,而每每他从学校回家直到回校都很难碰到父亲。耳边响起夜深人静的时候,母亲打牌回家父亲低低的声音,儿子在睡,小声点。
记忆中的父亲很少与母亲吵架。只有一次,父亲当着他的面摔了东西。
那是因为爷爷病了,父亲问母亲要
钱,母亲不给。父亲红了眼,流着泪,声嘶力竭"我爸病了…你都不知道吗?…要治病啊…‘’
奶奶在父亲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是爷爷又当爹又当妈,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从大山里供进了大学,送进了城。结婚前,老人只是拉着儿子的手只说:“成了家,就好好过。”
可这个“好好过”,从母亲过门后就变了味。她像防贼似的防着丈夫与老家那点联系,生怕一分钱流回山里。头些年,老人身子骨还硬朗,种菜养鸡,隔段时间就扛着大包小包的土产,辗转几趟车送来。母亲吃得香,谢字却从不多说,更别提给钱了。
多年以后,山里的父亲到底被岁月压弯了脊梁,病倒在老屋里。父亲第一次摔了脸求了又求,母亲才像施舍般应允:“每月五百,多一分都没有。”同时,父亲的零花钱,被砍成了三百。
那藏在厚重冬衣里的九千八,是他从牙缝里、从烟钱里、从一切可能的缝隙中,一分一厘抠出来,为爷爷攒下的“万一”。那件衣服,只有在最冷的冬天,回老家看望父亲时,他才会郑重穿上,仿佛穿着这份沉默的守护。
现在,他豪无症兆的倒在了那个沉闷的下午。灵堂的香火缭绕,母亲清点遗物的手干脆利落。而几百里外,那个佝偻的老父亲,少年的爷爷。或许正倚着门框,望着山脚下蜿蜒的小路,还在等儿子下一个汇款的日期,等那通一个月一次、声音总压得很低的报平安电话。
山风依旧吹过老屋的门槛,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从那座城里,为他捎来一份笨拙而滚烫的牵挂了。那九千八百块钱,成了一个男人至死未能说出口的孝心,也成了生活最沉默、也最震耳欲聋的诘问。
少年侧过脸,眼尾上挑的弧度像把未出鞘的薄刃。
没有嘶吼,没有泪痕,唯有瞳孔深处绞着血丝的漩涡
他忽然伸手抢过母亲手里的布包。青筋暴起的手背贴着袋口,一点点一寸寸地把露出来的钱压回。
他喉结滚动的声音惊呆了母亲,让她的声音嘎然而止。灵堂内一片死寂。白幡翻卷间,他最后瞥母亲一眼,那一眼,让所有未出口的叱骂都成了笑话。那一眼,他似乎在告慰父亲。您走好,您未尽的孝我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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