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窗外的雨声仿佛被瞬间抽离,整个世界只剩下听筒里岳父冰冷的声音:“聿安,你妈住院,我们家也没印钞机。若瑜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管不了那么多。” 两个月后,小舅子的电话气急败坏地打了过来,咆哮声几乎要刺破耳膜:“程聿安!我那五百万的订单,你凭什么给我退了!”
01
急诊室外的走廊,灯光惨白得像一张没有血色的脸。
程聿安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手机屏幕上,妻子方若瑜的名字亮着,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通键。
“喂,聿安?这么晚什么事?”电话那头传来妻子带着睡意的声音,背景里还有隐约的电视声。
程聿安喉咙发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若瑜,妈……妈刚刚突然晕倒了,现在在市一院的急诊,医生说是突发性脑梗,情况很危险,可能要马上进重症监护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电视的声音被关掉了。
“怎么会这么突然?严重吗?医生怎么说?”方若瑜的声音清醒了许多,但语气里更多的是惊诧,而非焦急。
“我刚到,医生还在评估,但初步判断不容乐观。重症监护室一天的费用就得上万,后续治疗、康复更是个无底洞。我们账上的钱……不太够。”程聿安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力感。
他和方若瑜结婚三年,为了买这套婚房,几乎掏空了双方父母的积蓄。
他自己的存款,加上母亲的养老金,应付前期的抢救或许还行,但后续的巨额费用,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钱……”方若瑜迟疑了,“我……我明天先看看我们账上有多少。我爸妈那边……你也知道,我弟弟刚开了厂,到处都要用钱,估计也……”
“我不是要你爸妈出钱。”程聿安打断了她,“我只是想,他们能不能先借我们一点,度过这个难关。子豪的厂,当初启动资金不够,我不是也把我的婚前存款拿出来了吗?就当是……先还我们。”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程聿安甚至能听到妻子压抑的呼吸声。
“聿安,现在情况不一样。我先跟我爸妈说说看吧,你别抱太大希望。”方若瑜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先照顾好妈,钱的事情……我们再想办法。”
挂断电话,程聿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别抱太大希望”这六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他攥着手机,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最终还是拨通了岳父的电话。
毕竟,方若瑜指望不上,他只能自己去开口。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岳父方建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喂?”
“爸,是我,聿安。”程聿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而恳切,“这么晚打扰您了。我妈她……”
他将情况快速复述了一遍,然后艰难地开口:“爸,我知道您和妈手头也不宽裕,子豪的厂子也刚起步。但救命要紧,您看能不能先借我们二十万周转一下?等我妈情况稳定了,我马上想办法还给您。”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嗤笑,随后是岳父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话语。
“聿安,你妈住院,我们也很同情。但是我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每一分钱都有用处。我们不是印钞机,说变就能变出钱来。”
“再说了,若瑜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按老理儿,照顾你妈是你们程家的事,我们方家实在是没有立场,也没有义务插手。”
“至于子豪那笔钱,当初是你自愿帮忙的,我们可没逼你。做生意有来有往,不能混为一谈。”
一字一句,像一把淬了冰的锤子,狠狠砸在程聿安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在他们眼里,亲情、恩情,是可以如此清晰地被“立场”和“义务”分割开的。
“爸……”
“行了,别说了。医院那边你多费心,我们就不去添乱了。”方建业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这边还有事,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传来,程聿安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走廊尽头的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了,夹杂着雨丝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浑身冰凉。
护士匆匆跑来:“病人家属!快去办住院手续,病人要立刻转重症监护室!”
程聿安猛然惊醒,将那份刺骨的寒意与屈辱死死压在心底,通红着双眼冲向了缴费窗口。
02
重症监护室的探视时间短得令人窒息。
隔着厚厚的玻璃,程聿安看着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母亲,心如刀割。
医生说,母亲的命是保住了,但偏瘫的后遗症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未来的康复之路,漫长而昂贵。
钱,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方若瑜第二天上午才来到医院,眼圈有些红,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她把果篮放在一边,低声问:“妈怎么样了?”
“暂时稳定了。”程聿安一夜未睡,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问过我爸了。”方若瑜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更低了,“他说……家里最近真的拿不出钱。子豪的厂子接了个大单,正在备料,资金链绷得很紧。”
程聿安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质问,为什么弟弟的生意比婆婆的命更重要。
“我知道了。”他淡淡地回答。
从那天起,方家的人,无论是岳父岳母,还是那个他曾倾力相助的小舅子方子豪,都没有再打来一个电话,更别说来医院探望一眼。
仿佛他程聿安和他的母亲,已经从他们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程聿安没有时间去沉浸在悲伤和愤怒里。
他开始疯狂地想办法筹钱。
他向所有可能开口的朋友都借了钱,人情冷暖,一试便知。
有的人二话不说转来几万,有的人则支支吾吾地推脱。
最后,他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卖车。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是他奋斗多年奖励给自己的第一件“大玩具”,也是他和方若瑜周末出游的座驾。
他在二手车交易软件上发布了信息,为了尽快出手,价格标得比市场价低了不少。
第二天,就有人联系看车。
交接手续办完,对方将三十万现金打到他卡上时,程聿安看着空荡荡的车位,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拿着这笔救命钱,他第一时间冲向了医院的缴费处。
看着缴费单上迅速减少的余额又重新充裕起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晚上,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方若瑜坐在沙发上,看见他回来,站起身:“车……卖了?”
“嗯。”程聿安换下鞋子,没有多说。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方若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那车我们才开了两年。”
程聿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眼神看着她:“商量?和你商量,你能拿出钱来吗?还是和你爸妈商量,让他们别把钱看得比人命重?”
方若瑜被他看得后退了一步,眼圈瞬间红了:“聿安,你不能这么说我爸妈,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子豪的厂子要是垮了,我们家也就垮了!”
“所以,我妈的命,就可以为你们家的生意让路,是吗?”程聿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若瑜急忙辩解,“我只是觉得……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
“轻重缓急?”程聿安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好一个轻重缓急。当初方子豪开厂,启动资金差四十万,你哭着来找我。我把准备用来理财的钱全部取出来给他,连借条都没让他打。那时候,你怎么不跟他谈轻重缓急?”
“那时候……那时候不是没人生病吗?”
“对,那时候没人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等着钱救命!”程聿安的声调陡然拔高,积压了多日的委屈和愤怒终于爆发,“方若瑜,我只问你一句,在你心里,我妈的命,和我小舅子的生意,到底哪个更重?”
方若瑜被问得哑口无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看着妻子这副样子,程聿安心中最后一点期待也熄灭了。
他知道,指望她,是没用了。
这个家,从岳父说出那番话开始,就已经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
他转过身,默默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从今往后,他只能靠自己了。
03
母亲在重症监护室待了十天,终于转到了普通病房。
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脑梗的后遗症清晰地显现出来——右半边身体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语言功能也受到了严重损伤,只能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音节。
每天的康复治疗费用,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程聿安卖车得来的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他白天在公司拼命工作,保住这份收入来源;下班后就一头扎进医院,给母亲按摩、喂饭、陪她做最基础的康复训练。
他和方若瑜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
她偶尔会来医院一趟,但每次都待不了多久,总是以“公司有事”或者“身体不舒服”为由匆匆离开。
她面对瘫痪在床的婆婆,眼神里流露出的不是心疼,而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局促和躲闪。
程聿安看在眼里,心寒彻骨,却也懒得再说什么。
夫妻间的关系,已经降到了冰点。
一天晚上,程聿安正在给母亲按摩僵硬的右腿,方若瑜打来了电话。
“聿安,你今晚能早点回来吗?我爸妈和子豪过来了,在家里等你。”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程聿安的动作一顿。
自从母亲住院,这是方家人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他心里冷笑一声,淡淡地回道:“我在医院,走不开。妈刚做完针灸,需要人照顾。”
“可是……他们已经到家了。爸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谈。”方若瑜的语气近乎哀求,“你就回来一趟吧,好不好?”
“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是关于子豪厂子的事!好像是……一个很大的合作机会,需要你帮忙。”
程聿安沉默了。
他几乎能猜到对方的来意。
他的工作单位是一家大型的精密仪器制造企业,他是质量技术部门的主管,负责对所有供应商的零部件进行最终的质量认证。
方子豪的厂子,生产的正是其中一种非核心的金属配件。
“我回不去。”程聿安的回答斩钉截铁,“让他们有事直接来医院找我。如果他们觉得医院晦气,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不想回家,不想在那个本应是避风港的地方,再次面对那一家人虚伪的嘴脸。
半小时后,病房门被推开。
岳父方建业、岳母,以及小舅子方子豪,一脸不情愿地走了进来。
他们几乎是捏着鼻子,目光刻意避开病床上的程母,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染上什么病菌。
“聿安,你这架子可真大啊,还得我们亲自跑到这鬼地方来找你。”岳母一开口就阴阳怪气。
程聿安没有理她,只是继续给母亲按摩着手臂,头也不抬地问:“什么事?”
方建业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聿安,是这样的。子豪的厂子最近不是发展得不错吗?正好你们公司最近在招标一个新的配件供应商,我们打听过了,这个订单价值五百万,对子豪的厂子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和善”起来:“你是你们公司的质检主管,这个事,你说话有分量。你看,都是一家人,你帮子豪把这个单子拿下来。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程聿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目光像利剑一样扫过他们三人的脸。
“一家人?”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妈躺在这里两个月,你们谁来看过一眼?我为医药费焦头烂额的时候,你们谁问过一句?现在为了五百万的订单,就跟我成‘一家人’了?”
方子豪年轻气盛,当即就变了脸色:“姐夫,你这话什么意思?当初你帮我,现在我需要你再帮一把,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理所应当?”程聿安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我帮你是情分,不是本分。你们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袖手旁观,现在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你们的利益去动用我的职权?”
“程聿安,你别给脸不要脸!”岳母尖声叫道,“我们若瑜嫁给你,就是你们程家的人了?你别忘了,你现在住的房子,我们家也出了钱!”
“那笔钱,我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们。”程聿安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至于订单的事,我们公司有严格的招标和质检流程。所有供应商一视同仁,凭产品质量说话。想走后门,不可能。”
他的话,彻底撕破了最后一丝虚伪的和平。
方建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程聿安的鼻子,怒道:“好!好你个程聿安!你给我记住今天说的话!我们走!”
一家三口气冲冲地离开了病房,仿佛一刻也不想多待。
程聿安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心中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荒芜。
他转过身,看到母亲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泪光在闪动。
他握住母亲的手,轻声说:“妈,别怕,有我呢。”
04
时间悄然滑过两个月。
母亲的康复过程虽然缓慢,但在程聿安的精心照料下,总算有了一些起色。
她已经能在家人的搀扶下,勉强站立片刻,嘴里也能说出一些简单的词语,比如“儿”、“好”、“饿”。
程聿安的生活被切割成两半。
白天,他是公司里那个一丝不苟、铁面无私的质检主管程工;晚上,他变回一个耐心细致的儿子,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枯燥的康复训练。
那晚的不欢而散后,方家彻底与他断了联系。
方若瑜和他进入了冷战状态,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形同陌路。
她不再过问婆婆的病情,也不再关心丈夫的疲惫。
这个家,只剩下一个空壳。
程聿安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和母亲身上。
在公司,他以严谨和苛刻著称。
任何供应商送来的零部件,无论大小,都必须经过他和他团队最严格的检测。
任何细微的瑕疵,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正因为如此,他深得高层领导的信任。
这天下午,一批新的供应商样品被送到了质检中心。
这批样品,正是小舅子方子豪工厂竞标的那款价值五百万订单的金属配件。
助理小王将样品清单递给他:“程工,这是宏达五金厂送来的样品,就是方总他们那个厂。一共五套,需要做全套的性能和耐久性测试。”
程聿安接过样品,眼神平静无波。
宏达五金,就是方子豪工厂注册的名字。
他拿起一个配件,在手里掂了掂,又用卡尺测量了几个关键部位的尺寸。
从外观上看,做工尚可,没有什么明显的毛病。
“按照最高标准流程检测。”程聿安对小王和团队成员说,“材料成分分析、抗拉强度测试、高低温循环测试、盐雾腐蚀测试,一个都不能少。所有数据必须双人复核,原始记录要完整。”
“明白,程工。”团队成员立刻行动起来。
程聿安没有回避,而是亲自跟进了整个测试过程。
他心里很清楚,这次检测的结果,将直接决定方子豪能否拿到那张梦寐以求的订单,也可能将他与方家的关系推向一个无可挽回的深渊。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职业操守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不能,也绝不会因为私人恩怨,去伪造或修改任何一个数据。
同样,他也绝不会因为这是“亲戚”的厂子,就放宽任何一个标准。
一切,只用数据说话。
测试从下午持续到深夜。
随着一项项测试结果的出炉,程聿安的眉头越皱越紧。
材料成分分析报告显示,样品使用的合金材料中,几种关键的稀有金属含量严重低于技术要求,取而代之的是成本更低的普通金属。
这意味着,配件的耐磨性和韧性将大打折扣。
紧接着,抗拉强度测试的结果出来了。
在达到设计载荷的百分之八十时,五套样品中就有三套出现了永久性形变。
最致命的是高低温循环测试。
在模拟极端工况的温度骤变环境下,其中一套样品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微小裂纹。
程聿安拿着一份份不合格的报告,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些配件如果被用在公司的精密仪器上,初期可能不会显露问题。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旦遇到高负荷或极端环境,就可能导致仪器失灵甚至损毁,给公司带来无法估量的损失和声誉危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质量瑕疵,而是严重的偷工减料,是拿客户的信任和公司的未来开玩笑。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将所有的测试数据和不合格报告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技术文档。
文档的最后,他用清晰、客观的语言写下了自己的结论:
“经全面检测,宏达五金厂所提供样品在材料成分、结构强度、环境耐受性等多个关键指标上均未达到我司技术标准,存在严重质量隐患。建议:判定为不合格,拒绝该供应商的准入申请。”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窗外,夜色深沉。
他知道,这份报告一旦提交,将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就在他准备将报告通过内部系统发送给采购总监和主管副总裁时,他的私人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是那个他已经两个月没见过的名字——方子豪。
程聿安看着那个名字,眼神冰冷,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一接通,方子豪那带着一丝得意和试探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姐夫,睡了没?我那批样品,你们测完了吧?结果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
程聿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平静地反问:“你对自己厂里的产品,就这么有信心?”
方子豪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寒意,哈哈一笑:“那当然!我可是盯着工人做的,用料扎实,做工精良!拿个订单还不是手到擒来?对了姐夫,报告你写了吧?什么时候能出正式的通过通知?”
程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通知会有的。不过,不是通过通知,是退回通知。”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后,方子豪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你说什么?!退回?程聿安!我那五百万的订单,你凭什么给我退了!”
05
“凭什么?”程聿安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就凭你送来的那堆废铁,根本不配出现在我们公司的供应商名录里。”
电话那头的方子豪仿佛被这句话点燃了,瞬间爆炸:“废铁?程聿安你他妈的说什么!你是不是在报复我?因为我们家没借钱给你妈治病,你就在这里公报私仇!”
他的声音歇斯底里,充满了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公报私仇?”程聿安冷笑一声,“方子豪,我还没那么卑劣。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你的产品,从材料成分到结构强度,没有一项是合格的。偷工减料到这种地步,你是把我们公司的质检部门当瞎子,还是把未来的客户当傻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城市的点点灯火,语气愈发森然:“那五百万的订单,对应的是我们公司最新型号的核心设备。如果用了你的劣质配件,一旦在客户端发生故障,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是数千万甚至上亿的赔偿,是公司品牌的彻底崩塌!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方子豪被问得一时语塞,但随即又强硬起来,“你少吓唬我!哪有那么严重!不就是个小零件吗?我卖给别人家那么多,从来没出过事!”
“那是别人家的标准低,或者他们还没发现问题。”程聿安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但这里,是我负责的地方。在我这里,零点零一的瑕疵,就是百分之百的不合格。你的产品,从根上就是烂的。”
“你……你这是断我财路!程聿安,你别忘了,方若瑜还是你老婆!你这么做,让她以后怎么在我爸妈面前做人?”方子豪开始搬出亲情绑架。
“她怎么做人,是她自己的事。当初我妈躺在医院里,你们一家人又是怎么做的?”程聿安直接戳破了他虚伪的面具,“现在跟我谈亲情,不觉得太晚了吗?”
“好,好!算你狠!”方子豪在电话那头咬牙切齿,“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他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程聿安放下手机,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将那份签好字的质检报告,通过加密系统,分别发送给了采购总监和主管生产的副总裁。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电脑,披上外套,离开了公司。
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客厅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灯,方若瑜坐在沙发上,似乎一直在等他。
看见他进门,方若瑜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愤怒:“程聿安,你到底对子豪做了什么?他刚才打电话给我,哭着说你把他的订单给搅黄了!”
程聿安换着鞋,头也不抬地问:“是搅黄了,还是他自己不争气?”
“你还说!”方若瑜的音量猛地拔高,“那可是五百万的订单啊!是我们家翻身的希望!你就因为之前那点事,非要置我们于死地吗?你的心怎么能这么狠!”
“我狠?”程聿安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着自己的妻子,“方若瑜,你弟弟用劣质材料,造出一堆随时可能引发重大事故的垃圾,试图蒙混过关,骗取五百万的订单。你现在来指责我狠?”
“他……他可能就是一时糊涂!你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机会?你稍微放放水,这事不就过去了吗?大家都是一家人,你至于做得这么绝吗?”方若瑜还在为自己的娘家辩护。
“一家人?”程聿安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哀,“在你心里,‘一家人’的定义,就是无底线地包庇错误,牺牲原则,甚至践踏法律和职业道德吗?”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备用报告的复印件,摔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这是他送检产品的测试数据!材料不达标,强度不够,高温下直接产生裂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如果签字放行,我就是渎职!是犯罪!我不仅会丢掉工作,甚至可能要承担刑事责任!为了你们家那点见不得光的利益,就要把我的前途和我的人生都搭进去,这就是你所谓的‘一家人’?”
方若瑜被他吼得浑身一颤,她拿起那份报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和刺眼的不合格数据,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不……不会的……子豪不会做这种事……”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事实就摆在眼前!”程聿安指着报告,“现在,你还要我为他放水吗?”
方若瑜的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程聿安的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来电显示是岳父方建业。
他看了一眼方若瑜,按下了免提键。
“程聿安!你这个白眼狼!你敢断子豪的财路,我就敢让你家破人亡!”电话里传来岳父气急败坏的咆哮,“我告诉你,明天我就带着若瑜回家!这婚,离定了!我还要去你们公司闹,去纪委告你!说你滥用职权,打击报复!我让你身败名裂!”
听着岳父的威胁,程聿an不怒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决绝。
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妻子,对着电话,一字一顿地说道:“好啊,我等着。”
06
第二天上午,程聿安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前台的电话,说有一家人指名道姓要见他,情绪很激动。
他知道,方家人来了。
“让他们上来吧。”他平静地挂断电话,然后给自己的直属领导,生产副总裁张总打了个内线电话:“张总,有点私事可能需要您出面做个见证。”
他简单说明了情况,张总沉吟片刻,说道:“我马上到你办公室。公司的立场,就是支持按规章制度办事,你不要有任何压力。”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岳父方建业一马当先,身后跟着满脸怒容的岳母和双眼通红的方子豪。
方若瑜跟在最后,低着头,神情复杂。
“程聿安!你给我出来!”方建业一进门就指着程聿安的鼻子大吼,唾沫星子横飞,“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们方家哪点对不起你?你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报复我们!”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都惊愕地看了过来。
程聿安站起身,脸色平静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这里是办公场所,我们去会议室谈,不要影响别人工作。”
他转身走向旁边的玻璃会议室,方家一行人紧随其后。
刚进门,岳母就扑了上来,想去抓挠程聿安的脸,被他侧身躲过。
“你还敢躲!我们家若瑜真是瞎了眼,怎么会嫁给你这种冷血无情的畜生!我女儿在你家受了多少委屈,现在你连她弟弟的活路都要断掉!”岳母的哭嚎尖锐刺耳。
方子豪也跟着叫嚣:“姐夫,不,程聿安!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要是不把我的订单给我恢复了,我天天来你们公司闹!我看你这个主管还想不想当了!”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时,会议室的门开了,身材高大的张总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法务部的同事。
“这里是公司,不是菜市场。有什么问题,可以坐下来说。”张总的声音不大,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方建业看到有领导模样的人进来,气焰稍稍收敛了一些,但依旧梗着脖子说:“你是他领导是吧?你来得正好!我要举报他!程聿安,他滥用职权,公报私仇,就因为一点家庭矛盾,恶意卡掉了我们公司五百万的订单!你们公司就是这么管理员工的吗?”
张总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程聿安:“聿安,把情况说明一下。”
程聿安点了点头,将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方家人。
“这是宏达五金厂送检样品的完整质检报告,包括了所有原始测试数据、第三方机构的材料成分分析报告以及最终的结论。”
他转向方建业和方子豪,目光锐利如刀:“方总,方经理,你们可以不相信我的人品,但这些白纸黑字的数据,你们总该认吧?你们送来的样品,在最关键的抗拉强度和耐腐蚀性上,连国家标准都达不到,更别说我们公司的内部技术要求了。这种产品,我凭什么要让它通过?”
方子豪拿起报告,胡乱翻了几页,嘴硬道:“谁知道这些数据是不是你伪造的!你就是想整我!”
“伪造?”程聿安笑了,“所有测试过程都有全程录像,样品也封存着。如果你不服,公司可以立刻启动复检程序,甚至可以请你们认可的、有资质的第三方检测机构来重新检测。不过我提醒你,如果复检结果一致,你不仅要承担所有的检测费用,你的公司也将被列入整个行业的黑名单。”
听到“行业黑名单”几个字,方子豪的脸色瞬间白了。
张总这时才开口,语气严肃:“方先生,我看了报告。程工的处理完全符合公司的规章制度,甚至可以说,他为公司避免了一次潜在的重大质量事故。我们公司对产品质量是零容忍态度,任何供应商,无论背景如何,都必须靠质量说话。”
他话锋一转,看向方建业:“至于你说的,程工是因为家庭矛盾报复,这一点,我们公司的纪检部门会进行调查。但如果调查结果表明这是无端指控和诽谤,对我们员工和公司声誉造成了损害,我们法务部,也会保留追究你们法律责任的权利。”
张总身后那位法务部的同事适时地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冷静地审视着方家人。
方建业彻底懵了。
他本来以为,只要来公司大闹一场,把事情搞大,程聿安为了保住工作和名声,肯定会妥协。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滴水不漏,连公司高层和法务部都站在他那边。
他所谓的“威胁”,在铁一般的事实和专业的流程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07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方建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看滴水不漏的质检报告,又看看一脸严肃的张总和法务人员,原本嚣张的气焰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了下去。
岳母也停止了哭嚎,眼神里充满了不知所措。
她那套撒泼打滚的招数,在讲究证据和规则的职场里,完全失去了作用。
只有方子豪,依旧不甘心,他将最后的希望投向了角落里的姐姐。
“姐!你快说句话啊!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这么欺负我们吗?这厂子要是倒了,爸妈怎么办?我们家就全完了!”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方若瑜身上。
方若瑜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低着头,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
这两个月来的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
婆婆病危时丈夫的无助,娘家人电话里的冷漠,丈夫卖车筹款时的落寞,以及刚刚在办公室里,他面对指责时的冷静与专业。
她再抬起头时,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和软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和决然。
她没有看自己的弟弟,而是看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顿地问:“爸,你告诉我,子豪厂里的产品,是不是真的偷工减料了?”
方建业眼神躲闪,支吾着说:“若瑜,你别听他胡说,就是……就是工艺上有点小瑕疵,没那么严重……”
“别骗我了!”方若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哭腔,“那天晚上你们来医院找聿安,回去后在家里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你说为了多留点现金,把贵的合金换成了便宜的,还说只要表面功夫做好,质检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此话一出,方建业和方子豪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同死灰。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以为是的密谋,竟然被方若瑜听了去。
方若瑜转向程聿安,眼泪终于决堤而下:“聿安,对不起……我一直知道他们不对,可我……我没有勇气站出来。我怕,我怕这个家散了……对不起……”
程聿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声“对不起”,他等了太久,但此刻听到,心中却只剩下疲惫。
张总看 পরিস্থিতি已经明朗,便对程聿安说:“聿安,你先带你妻子出去平复一下情绪。这里交给我们法务部处理。”
然后,他转向方建业,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方先生,鉴于你们承认了主观上存在偷工减料的行为,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质量问题,而是商业欺诈。我们公司将正式向你们发出律师函,追讨此次招标及检测过程中造成的一切损失,并会将你们公司通报给行业协会。请你们做好准备。”
“不……不要啊!张总!”方建业彻底慌了,他冲上来想抓住张总的手,被法务人员拦住。
“一旦上了行业黑名单,我们的厂子就真的完了!求求你,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方子豪也哀求起来,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
但张总只是摇了摇头,带着法务人员,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对他们来说,处理结果已经确定,再多说已无意义。
会议室里,只剩下瘫坐在椅子上的方家父子,和站在一旁,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岳母。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亲手毁掉的,不仅是五百万的订单,更是整个工厂的未来。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始于两个月前,那个因为冷漠和贪婪而拒绝伸出援手的夜晚。
08
从公司出来,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程聿安和方若瑜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一路无言。
刚才在公司楼下,方家父子还想上来纠缠,但看着程聿安冰冷的眼神,最终还是没敢。
他们失魂落魄地打了一辆车,仓皇离去。
那个曾经在程聿安面前不可一世的家庭,此刻看起来如此狼狈。
走了很久,方若瑜才终于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
“聿安,我们……回家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程聿安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阳光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妻子脸上的泪痕和深深的疲惫。
“回哪个家?”他平静地问。
方若瑜愣住了。
“如果你指的是我们那个房子,”程聿安继续说道,“那已经不是一个家了。一个家,是需要相互扶持,同舟共济的。而不是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你选择站在我的对立面,为那些伤害我的人辩护。”
“我没有……我只是……”方若瑜急切地想解释。
“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对吗?”程聿安打断了她,“方若瑜,你不是坏,你只是懦弱。你的懦弱,让你默许了你家人的冷漠,也刺伤了我。今天你能在公司站出来说那番话,我很高兴,这证明你心里还有是非。但伤害已经造成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她:“这里面有五十万。二十万是当初买房时你家出的钱,我还给你们。另外三十万,算是我对你这几年陪伴的补偿。我们……分开吧。”
离婚两个字,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方若瑜的身体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死死地盯着那张银行卡,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烙铁,拼命地摇头:“不……我不要!聿安,我不要钱,我也不要离婚!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冲上来,紧紧地抓住程聿安的手臂,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是我不对,是我太自私,太软弱了!我总想着两边都不得罪,结果两边都伤害了。求求你,别赶我走。我们重新开始,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跟你一起照顾妈……”
程聿安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是没有感情的石头,三年的婚姻,点点滴滴的回忆,不可能轻易抹去。
但他太累了。
这两个月,他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的压力,身体上的疲惫远不及心里的煎熬。
信任一旦崩塌,想要重建,谈何容易。
“若瑜,我们需要冷静一下。”他最终还是没有把话说死,轻轻地把她的手拉开,“你先回你爸妈那里住一段时间吧。我们都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这段婚姻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说完,他把卡塞进她的手里,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头也不回地离去。
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车流中,方若瑜蹲在路边,抱着那张银行卡,失声痛哭。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可能要永远地失去这个男人了。
与此同时,方子豪的工厂也迎来了灭顶之灾。
行业协会的通报下来后,所有合作方都终止了与他的合同,银行也上门催缴贷款。
资金链瞬间断裂,工厂不得不宣布破产清算。
那张五百万的订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这根稻草,却是他们自己亲手放上去的。
09
一周后,一个程聿安意想不到的人打来了电话。
是岳母。
电话里的声音不再尖酸刻薄,而是充满了疲惫和一丝哀求:“聿安……你……你能不能来家里一趟?你爸他……病倒了。”
程聿安沉默了片刻。
他本能地不想再和这一家人有任何瓜葛,但听到“病倒了”三个字,心里还是动了一丝恻G隐之心。
“什么病?”
“医生说是急火攻心,引发了心肌炎,现在在家里躺着。子豪的厂子没了,他还欠了一屁股债,天天有人上门要钱。你爸他……受不了这个刺激。”岳母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若瑜这几天也是不吃不喝,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聿安,阿姨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若瑜,回来看看吧。”
挂了电话,程聿安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母亲正在里面做康复,他能听到康复师鼓励的声音和母亲含糊不清的回应。
他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
不是为了原谅,而是为了给这段千疮百孔的关系,做一个彻底的了结。
当他推开方家大门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曾经那个装修得体、一尘不染的客厅,如今一片狼藉。
方建业面如金纸地躺在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岳母坐在一旁,不停地抹着眼泪。
方子豪不在,据说是在外面躲债。
看到程聿安进来,方建业的身体动了动,似乎想坐起来,却又无力地躺了回去。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沙哑的声音:“你……来了……”
程聿安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提着的一些营养品放在了桌上。
方若瑜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他,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确实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脸色憔悴。
“聿安……”她轻声唤道。
“我来看看。”程聿安的语气很平淡。
“坐吧。”方建业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最终,还是方建业先开了口。
“聿安,是我们……对不起你。”他看着程聿安,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愧疚,“你妈住院的时候,我们……我们不是人。脑子里只想着钱,想着子豪的厂子。我们……混蛋!”
他说着,激动地咳嗽起来。
岳母赶紧上前给他拍背。
“我们总想着,把钱攥在手里最踏实。子豪的厂子就是我们全家的希望。所以……所以才让他走了歪路,想着偷工减料省成本,多赚钱。”方建业喘着气,继续说,“我们以为能瞒天过海,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厂子没了,就没了吧。这是我们自作自受。”他看着程聿安,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但是若瑜……她是无辜的。她夹在中间,最难做。你……你能不能……看在她还念着你的份上,别跟她离婚?”
程聿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这是两个月来,他第一次从岳父口中听到一句像样的人话。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泪流满面的方若瑜,然后转向方建业,缓缓开口:“爸,事情已经发生了。厂子没了,是你们为自己的错误付出的代价。这个代价很沉重,但也希望你们能记住这个教训。”
“至于我和若瑜,”他停顿了一下,“这不是一道可以轻易解开的题。信任被打破了,就像镜子碎了,即使拼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
“我知道。”方建业颓然点头。
“但是……”程聿安话锋一转,“我也看到了若瑜的改变。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重要的是,能不能认识到错误,并且有勇气去改正。”
他站起身,走到方若瑜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我不会马上给你答案。从明天起,你搬回来住吧。不是作为我的妻子,而是作为照顾我妈的帮手。我要看看,你的歉意,是停留在嘴上,还是在行动上。”
方若瑜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她用力地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做!”
程聿安没有再多说,他知道,这已经是自己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未来的路怎么走,不仅取决于他,更取决于方若瑜接下来的行动。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也是一场艰难的考验。
10
第二天一早,方若瑜就带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回到了那个她以为再也回不去的家。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使唤程聿安,而是主动包揽了所有的家务。
打扫卫生,洗衣做饭,做得井井有条。
程聿安下班回来,总能吃上热乎的饭菜。
更多的时间,她都泡在医院里。
起初,她有些手足无措。
面对生活不能自理的婆婆,她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程聿安没有教她,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喂饭、翻身、按摩、处理大小便,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自然。
方若瑜就在一旁看着,学着。
她开始尝试给婆婆喂水,一开始总是洒出来,但她不气馁,一次又一次地尝试。
她学着给婆婆按摩僵硬的肢体,虽然力道和手法远不如程聿安,但她坚持每天都做。
最难的是心理上的那一关。
有一次,婆婆失禁,弄脏了床单。
程聿安不在,康复师也正好有事。
方若瑜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咬着牙,克服了内心的不适,笨拙地给婆婆擦洗身体,换上了干净的床单和衣物。
当她做完这一切,累得满头大汗时,她看到婆婆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神采。
婆婆动了动嘴唇,含糊地发出了一个音节——“好”。
那一刻,方若瑜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这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夸奖,更是一种被接纳的信号。
程聿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依旧没有多说什么,但回家的路上,他会主动和方若瑜聊几句母亲的病情。
两人之间的冰冷,在这一点一滴的日常里,开始慢慢融化。
方家的境况并没有好转。
方子豪因为躲债,不敢回家。
方建业的身体时好时坏,家里的积蓄也所剩无几。
方若瑜把自己卡里的三十万,拿了二十万出来给父母应急。
有一天,她对程聿安说:“爸妈想把他们的老房子卖了,一部分用来还债,一部分用来养老。他们说,不想再拖累我们了。”
程聿安听完,沉默了许久,说:“卖了吧。换个小点的,离医院近一些,也方便照顾。”
他的话,无异于一种表态。
他没有选择彻底割裂,而是默许了这种以新的距离和方式存在的亲情。
转眼又过了半年。
程母的康复取得了奇迹般的进展。
她已经可以在助行器的帮助下,自己走上一小段路,也能说出一些完整的短句了。
这天是周末,阳光正好。
程聿安和方若瑜一起,推着母亲在小区的花园里散步。
“聿安……若瑜……好……”母亲看着身边的一对儿女,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方若瑜蹲下身,握住婆婆的手,笑着说:“妈,只要您好好的,我们就都好。”
程聿安看着这一幕,心中那道最深的裂痕,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这半年的时光和妻子的行动,慢慢抚平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方若瑜的肩膀上。
方若瑜身体一僵,随即感受到了那份熟悉的温暖。
她抬起头,迎上了程聿安温和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疏离,而是重新燃起了信任和暖意。
“回家吧。”程聿安轻声说。
这一次,方若瑜知道,“家”,是真的回来了。
不是因为原谅了过去的伤害,而是因为他们都懂得了,一个真正的家,不仅仅是风花雪月的浪漫,更是风雨同舟的责任,和跌倒后,愿意为对方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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