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盛夏的重庆，嘉陵江畔的桂园迎来一位步履稳健的客人——63岁的程潜。彼时国共和谈正酝酿，他与毛泽东重逢，乡音甫出，旧谊尽现。这场看似寻常的握手，却在三年后决定了湖南和平解放的走向，也在二十三年后影响了他身后事的最终定调。
程潜1882年3月31日出生于湖南醴陵。家境虽清寒，却承“耕读传家”之风，幼时便以过目不忘闻名。19岁取秀才，21岁考入湖南武备学堂，又以第一名身份被送往日本振武学校深造。1905年，他在东京加入同盟会，成为孙中山麾下的铁杆革命分子。学成归来，辗转四川、湖北，暗地策动新军，赶上辛亥风雷，声名骤起。
北阀东征，是程潜的首场高光。1913年反袁护国，他一纸通电震动江南；1922年广州炮火中，他冒死掩护孙中山撤离，让“譬秉忠贞心，一死酬盟主”传为佳话。此后北伐路上，第六军屡建战功；台儿庄、兰封的阻击，则让日军领教了这位湘军宿将的老辣。
然而，战争之外还有政治漩涡。桂系与蒋介石的多年角力，使他几度沉浮。1945年重庆谈判时，程潜已是国民党中执委、军委会副总参谋长。面对毛泽东的“日后不如回湘走和平路”劝告，他未置可否，却把这句话深藏心底。
内战全面爆发后，程潜被蒋介石推到武汉前线。血雨腥风中，他渐悟“和则两利”的道理。1949年春，地下党与旧友章士钊密集来往，劝其弃暗投明。程潜权衡再三，认定蒋氏大势已去，终于决定以湖南为突破口，谋求和平起义。
1949年8月1日夜，长沙城内灯火微弱，电报机的“嗒嗒”声却异常清晰。程潜执笔通电，各军政首脑联名，宣布与中国共产党合作。三天后，湖南宣告和平解放。紧接着，他率众北上参加政协筹备，毛泽东、周恩来亲赴前门车站迎接，礼遇有加。
建国后，程潜出任湖南省政府主席，后来又连任全国政协副主席。工资定为高干三级，另有特别费，但这位老将行事低调，常以“旧人做新事”为己任。1955年授勋时，他因抗战与起义功绩领受一级解放勋章。
1966年风雷再起，社会气氛骤变。周恩来察觉老将处境艰难，干脆把他接进301医院，以养病为名加以保护。1968年4月，年届八十六岁的程潜因肺部感染并发大出血，与世长辞。噩耗传出，一时间无主可办的追悼会令有关部门举棋不定，生怕触碰“非常时期”的高压线。
消息传到中南海，周恩来当即拍案。那句掷地作金石的话只寥寥数字：“还在犹豫什么？追悼颂公，不仅要办，而且要郑重！”一句“颂公”道出了认可，也斩断了所有踌躇。随后，周总理亲自批示：礼遇规格按老革命干部，另请何香凝、黄炎培等民革领袖同议，以示尊重。
追悼会上，花圈簇拥，军乐低回，许多老同志拄杖到场。郭翼青含泪致谢，仍有疑虑：“总理，颂公究竟算什么人？”周恩来声音陡然扬起：“颂公是革命干部！”短短九字，釜底抽薪。屋里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大石轰然落地。
程潜长眠后，遗愿得偿——火化安葬。周恩来却四次派人登门确认，深恐违背老友生前所思。终究，棺木未启用，家属执意遵照遗言。骨灰送回长沙安放，山水为伴，枫林常青。
回望这位湖南老将的足迹：从辛亥举义到抗日鏖兵，从桂园议和到长沙起义，他的一生几乎就是中国近现代军政史的缩影。有人说，程潜身上有旧军人的风度，也有新中国的温度。周恩来那场“罕见发怒”，让历史看见了国家对合作者的守信，也让后辈明白：在风云变幻的年代，坚持民族立场与人民立场，最终赢得的是时间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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