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的风裹着碎雪,刮过金陵城外的官道,林辰与苏轻寒勒住马缰,望着漫天飞雪里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眉宇间凝着几分忧色。金陵城述职大典一战,虽揭穿宇文阀连环毒计,救下江南忠良,可宇文阀势大,事后竟以“诬告重臣”为由压下弹劾,只轻飘飘削去王怀安节度使一职,换了心腹接任,江南百姓依旧活在苛政阴影里。二人辞别众官员后,本欲赶往江淮联络杜伏威义军,不想行至半途遭遇风雪,人马皆疲,只得寻村落暂避。
村落名唤乱石坡,因村口遍布嶙峋乱石而得名,入村时只见土墙斑驳,柴门紧闭,偶有几声犬吠,也透着几分萧瑟。风雪压垮了不少农户的屋檐,路上随处可见冻僵的枯草,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缩在墙角,捧着冻硬的窝头,眼神里满是饥寒。苏轻寒见状,忙从行囊里掏出干粮,分与孩童,孩童们怯生生接过,狼吞虎咽间,眼泪混着雪水滚落。
“这乱世里,最苦的还是百姓。”苏轻寒望着孩童们的模样,语气里满是心疼,“宇文阀把持朝政,地方官层层盘剥,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遇上这般风雪天,不知还有多少人熬不过去。”
林辰颔首,指尖轻抚腰间长剑,浩然气在心底翻涌。他自幼孤苦,靠江湖义士接济长大,最懂底层百姓的艰难,当年修炼《凌风剑法》,师父便叮嘱他“剑可斩奸邪,亦可护弱小,浩然正气,当为苍生而立”。此刻望着村落里的破败景象,只觉肩头担子更重:“先找处地方落脚,等风雪小些再赶路,顺便打探下江淮方向的消息,杜伏威义军若能站稳脚跟,也能给江南百姓留条活路。”
二人牵着马往村落深处走,行至村尾破庙前,忽闻庙内传来剧烈咳嗽声,伴着铁器碰撞的轻响。破庙屋顶漏雪,断壁残垣间结着冰棱,庙门半掩,隐约能看到里面蜷缩着一道身影。林辰推门而入,只见庙内地面铺着干草,一位老者蜷在草堆上,身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袍,须发皆白,满脸皱纹里沾着雪沫,手边放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枪,枪杆上缠着破布,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纹路。
老者闻声抬头,浑浊的眼眸扫过二人,随即又黯淡下去,咳嗽几声后,抬手将长枪往怀里拢了拢,语气疏离:“二位施主路过便罢,庙内破败,恐污了二位眼目。”
苏轻寒见老者面色蜡黄,气息微弱,显然是冻饿交加,忙上前将仅剩的干粮与水囊递过去:“老丈,天寒地冻,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吧。”老者迟疑片刻,终究抵不过饥寒,接过干粮,指尖颤抖着撕开包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罢才缓过劲,对着二人拱手道谢:“多谢二位施主搭救,老汉无以为报。”
林辰目光落在老者手边的长枪上,心头一动。那长枪枪头虽锈迹斑斑,可枪尖形制特殊,乃是当年大唐开国时禁军专用的虎头湛金枪,枪杆上刻着的“薛”字虽被锈迹掩盖,却依旧清晰可辨。更难得的是,老者方才拢枪的动作,沉稳有力,虎口处虽布满老茧,却透着常年握枪的规整印记,绝非寻常农户或猎户所能有。
“老丈这柄长枪,倒是件好兵器。”林辰顺势开口,语气平和,“看枪形制,像是当年禁军制式,老丈年轻时,莫不是当过兵?”
此言一出,老者浑身一震,浑浊的眼眸里骤然闪过一丝锐光,随即又快速敛去,低头摩挲着枪杆,声音沙哑:“年轻时糊涂,当过几年兵,不过是无名小卒,不值一提。”他语气里的闪躲,更让林辰心中起疑,寻常老兵提及过往,或有自豪,或有感慨,唯有他这般刻意遮掩,反倒透着不凡。
入夜后,风雪愈发猛烈,破庙内拢起篝火,火光映着三人身影。老者靠着墙壁,望着篝火怔怔出神,时不时抬手抚摸长枪,嘴角噙着苦笑,眼角竟有泪光闪烁。苏轻寒添着柴火,轻声道:“老丈,看你这般模样,定是有心事,乱世之中,相逢便是缘分,若不嫌弃,不妨说出来,或许我们能帮上忙。”
老者沉默许久,望着跳动的火光,终于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沧桑:“罢了,这么多年藏在心里,也憋得慌,二位施主是好人,说与你们听,也无妨。”
原来老者姓薛名远,乃是当年大唐开国名将,官拜镇国大将军,手握禁军兵权,随高祖皇帝南征北战,平定四方战乱,凭一杆虎头湛金枪,立下赫赫战功,高祖皇帝亲赐“忠勇无双”匾额,一时风光无限。当年玄武门之变后,太宗皇帝登基,宇文阀趁机攀附,诬告薛远勾结太子党,意图谋反。太宗皇帝初登帝位,根基未稳,忌惮薛远兵权过重,虽知其冤枉,却还是将他削职夺爵,流放边疆。
“当年宇文阀宇文述亲自带人抄家,我妻儿为护家眷,皆死于乱刀之下,唯有我带着这柄虎头湛金枪,杀出重围,一路颠沛流离,隐姓埋名活到今日。”薛远说着,泪水潸然落下,浑浊的眼眸里满是恨意与不甘,“我薛远一生忠君报国,南征北战,身上伤疤不下百处,皆是为大唐山河而留,从未有过半分反心,可宇文阀一句诬告,便让我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这世道,何其不公!”
林辰与苏轻寒闻言,皆是心头巨震。他们只知宇文阀权倾朝野,奸佞当道,却不知其早年便如此阴狠歹毒,为攀附权贵,竟构陷开国功臣,害得人家破人亡。薛远之名,二人早有耳闻,年少时听江湖长辈提及,都说开国名将薛远,枪法绝伦,忠肝义胆,一杆虎头湛金枪横扫千军,护得大唐边境安稳,没想到今日竟会在这破庙之中,遇见这般落魄的他。
“宇文阀狼子野心,当年构陷老丈,今日又把持朝政,残害忠良,欺压百姓,简直罪无可赦!”苏轻寒怒声说道,想起金陵城述职大典上宇文阀的嚣张气焰,想起江南百姓的苦难,心中怒火更盛。
薛远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绝望:“宇文阀势力滔天,朝堂之上皆是其党羽,太宗皇帝虽有明君之相,却也被他们蒙蔽,我这冤屈,怕是这辈子都洗不清了。这些年我四处辗转,本想寻机会面见圣上,呈上冤情,可宇文阀眼线遍布天下,我这般模样,连京城都进不去,何谈伸冤?”
林辰望着薛远手中的虎头湛金枪,又看他虽落魄,脊背却依旧挺直,眼底深处藏着未灭的忠勇之气,心中突然生出一念:“老丈,冤屈自有昭雪之日,宇文阀虽势大,却失了民心,如今各地义军四起,百姓怨声载道,他们的好日子,长不了。您乃开国功臣,枪法绝伦,若能重出江湖,联络当年旧部,再与义军联手,既能诛杀奸佞,洗清冤屈,也能护得百姓安稳,重振大唐河山。”
薛远闻言,浑身一震,浑浊的眼眸里重新燃起光亮,却又很快黯淡下去:“我已年迈,筋骨早已不如当年,当年的旧部,要么被宇文阀诛杀,要么隐姓埋名,散落四方,又能成什么气候?况且,我身背谋逆罪名,谁敢与我为伍?”
“老丈此言差矣!”林辰向前一步,语气坚定,“忠奸自在人心,您的冤屈,天下人终会知晓,当年旧部若得知您尚在人世,定会前来相投。至于年纪与筋骨,您的枪法根基尚在,忠勇之气未灭,这便胜过万千兵马。我二人虽为江湖中人,却也愿助老丈一臂之力,我们正要前往江淮联络杜伏威义军,杜将军为人正直,体恤百姓,若能得您相助,义军定能如虎添翼,届时合力讨伐宇文阀,定能还您清白,还天下清明!”
苏轻寒也附和道:“老丈,当年您为大唐开国浴血奋战,今日乱世将至,百姓流离,正是您重出江湖之时。您手中的虎头湛金枪,不是用来蜷缩在破庙的,是用来斩奸邪、护苍生的,您心中的忠勇,也不该被岁月掩埋,该让宇文阀看看,什么是大唐开国功臣的风骨!”
篝火跳动,映着薛远的脸庞,他望着手中的虎头湛金枪,枪杆上的“薛”字在火光中愈发清晰。想起当年沙场点兵,金戈铁马,想起妻儿惨死的模样,想起宇文阀的奸佞嘴脸,想起乱世百姓的苦难,他猛地站起身,虽身形佝偻,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抬手握住虎头湛金枪,猛地挥出,枪风呼啸,竟将庙内的积雪卷起,锈迹斑斑的枪尖,此刻竟透着几分寒光。
“好!说得好!”薛远声音洪亮,一扫往日的颓丧,眼中满是决绝,“我薛远虽落魄十年,可忠君护民之心未死,宇文阀害我家破人亡,欺我大唐百姓,我岂能再苟活于世!今日得二位点醒,我便重拾长枪,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与宇文阀拼到底!”
他握紧长枪,对着二人深深一揖:“多谢二位施主,若不是你们,我这辈子怕是都要困在这破庙之中,浑浑噩噩度日。往后,我薛远这条命,便是为洗冤屈、诛奸佞、护百姓而活!”
林辰连忙扶起薛远,心中满是欣慰:“老丈不必多礼,能得老丈相助,是苍生之幸,也是我二人之幸。待风雪停歇,我们便一同前往江淮,寻杜伏威将军,共商大计。”
那夜,破庙内的篝火燃了整夜。薛远给二人讲起当年开国往事,讲沙场之上的金戈铁马,讲君臣同心的热血岁月,讲宇文阀的阴险狡诈。林辰与苏轻寒静静聆听,心中对大唐开国的不易多了几分认知,对宇文阀的恨意也愈发浓烈。薛远虽年迈,说起过往时,眼眸里满是光彩,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镇国大将军,一杆虎头湛金枪,横扫千军,威震四方。
次日清晨,风雪渐停,旭日东升,洒在破庙前的雪地上,泛起金光。薛远将虎头湛金枪仔细擦拭干净,虽枪身依旧锈迹斑斑,却难掩其锋芒,他换上林辰寻来的干净衣衫,脊背挺直,步履沉稳,再也不见昨日的落魄模样。孩童们听闻老者是当年的开国将军,纷纷围拢过来,眼神里满是敬佩,对着薛远躬身行礼。薛远望着孩童们纯真的脸庞,眼中满是温柔,抬手抚摸着孩童的头顶,沉声道:“孩子们,莫怕乱世,总有一天,这天下会重归清明,你们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三人牵着马,踏上前往江淮的路。薛远手持虎头湛金枪,走在中间,林辰与苏轻寒一左一右,护在两侧。晨光洒在三人身上,拉长了身影,官道上的积雪被马蹄踏碎,发出清脆的声响。薛远望着远方的天际,眼神坚定:“当年我护大唐开国,今日我便护大唐百姓,宇文阀一日不除,我一日不卸甲!”
林辰握紧腰间长剑,浩然气在经脉中流转,朗声应道:“老丈放心,我辈少年,愿执剑相随,以浩然正气,斩世间奸邪;以少年侠气,护大唐山河!”
苏轻寒背负长弓,箭囊里的铁箭泛着寒光,笑意明朗:“前路纵有千难万险,只要我们同心协力,何愁奸佞不除,何愁乱世不平!”
风声掠过耳畔,带着暖意,远方的江淮大地,在晨光中隐约可见轮廓。一场偶遇,让落魄十年的开国将军重拾初心;一次相扶,让少年侠士多了一位臂膀。他们的前路,注定布满荆棘,宇文阀的追杀、朝堂的阴谋、义军的纷争,皆在前方等候,可他们心中有光,手中有刃,胸中有义,便无畏无惧。
薛远的虎头湛金枪,曾护大唐开国盛世;今日重拾长枪,便要护乱世苍生安稳。林辰的凌风剑,曾斩江湖奸邪;今日执剑前行,便要斩朝堂佞臣。苏轻寒的铁箭,曾破奇门迷阵;今日箭指前方,便要射穿黑暗阴霾。
乱世之中,英雄不问出处,落魄将军亦是豪杰;少年侠气,不分江湖朝堂,执剑护民便是正道。他们踏着晨光前行,身影融进远方的天地里,身后的乱石坡村落,孩童们望着他们的背影,眼中满是期盼。这一路,有忠勇老将的风骨,有少年侠士的热血,有护民安邦的初心,纵使前路漫漫,也定能劈开混沌,照亮这大唐乱世的前路。
行至正午,薛远突然抬手,虎头湛金枪直指天际,朗声道:“金戈铁马少年志,一腔忠勇护山河!今日我薛远,再披战甲,以枪为誓,诛奸佞,洗冤屈,护苍生,至死方休!”
长枪破空,声震四野,林辰与苏轻寒相视一笑,同声应和:“至死方休!”
声音在天地间回荡,伴着风,伴着光,化作乱世里最坚定的誓言,刻在三人心中,也刻在这大唐山河的土地上。他们知道,江淮之行,只是新的开始,往后的路,需以枪为刃,以剑为锋,以心为盾,一步步劈开宇文阀布下的阴霾,一点点重拾大唐的清明,让这乱世里的百姓,重见暖阳。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