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3月29日深夜,晋东南一间闷热的锅炉房内,电流滋啦作响。王士光把耳机紧贴耳朵,指尖飞速点按摩斯电键,外头时不时传来闷雷般的炮声。战友提醒他抓紧撤离,他只是点头,目光却在灰暗的灯光下掠过一张发黄的报纸——角落里刊着他亲笔撰写的寻人启事:寻找失散七年的妻子王新。

报务结束,众人簇拥他到临时编辑部审稿,顺带把那条小启事排进角落。有人笑言:“首长,用这种法子找人,也太玄了吧?”王士光笑意淡淡,“电波都能穿透山川,纸张就不能吗?”话音轻,却透出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时针拨回十二年前。1935年12月,北平初雪,清华校园掀起“一二·九”怒潮。电机系高材生王士光冲在队伍最前,嗓子喊哑仍不肯停。那时的天津,15岁的王兰芬刚刚在亲戚家落脚,便悄悄递交了入党申请。谁也不晓得,两个名字里都带着“王”的年轻人会在暗潮涌动的华北并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七七事变”后,北平陷落。清华南迁,王士光却留下,担当地下交通联络。一年后,天津市委书记姚依林递给王兰芬一张男青年的照片:“组织让你同他组成夫妻掩护点。”姑娘怔住:“还没谈过恋爱就办结婚证?”姚依林拍拍她肩膀:“名义上的,任务紧急。”

首次见面在颐和园旅社。王士光风尘仆仆、头发乱得像草垛;王兰芬则穿蓝布旗袍,硬把学生味压进领口。茶水误泼,尴尬冒烟。王士光脱口而出:“这么小?”姑娘心里直犯嘀咕:“这人像刚放出来的。”彼此扫一眼,又别过头去。

不久,他们搬进英租界那幢三层小洋楼,化名“吴厚和”与“黄慧”,还有个冒牌“婶母”与“弟弟”做掩护。夜深人静,王士光封死门窗,把发报机裹进厚絮,金属敲击声被吞在室内;王兰芬守在阳台,跳绳成了暗号,摇一次表示安全,连摇三下须立停。

天津的风越来越紧。1938年,中统、军统、日本宪兵三路搜捕,地下党人步步惊心。组织勒令王士光“摆阔”迷惑敌人:发油抹得锃亮,西装口袋露白帕。每晚下班后,他携“妻子”到黄家花园假意散步,暗中交接密码。日复一日,假身份里渐生真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次深夜,周围可疑脚步逼近,二人抱着电台躲进小旅社。王士光低声说:“你先走,我挡。”王兰芬瞪他:“台在你手里,走也该你走。”角落里灯光摇曳,谁也不肯退让,那一刻,他们明白对方在心中的分量。

同年12月26日,平津塘工委批了婚。没有戒指,没有仪式,两碗热面就是喜宴。王兰芬捧碗抿面,脸颊飞红;王士光攥着筷子,许下诺言:“打完这仗,一定给你个像样的婚礼。”

1940年春,战事突变。夫妻被迫分路转移,一个随军北上,一个深入敌后。几个月后,北方传来噩耗:一名叫“王新”的女同志牺牲。姓名吻合,王士光默默脱帽,灯下整宿修理破旧收报机,嘴唇焦裂也不肯多说一句。

1946年11月,胡宗南发兵西进,党中央撤离延安。必须迅速启用新的短波电台。邯郸地下锅炉房里,王士光拆火车铁轨、飞机残骸,趴在地上画电路。四个月后,延安广播的呼号重新响起,震动三千万同胞,也把“电信大王”的名字送上各地报纸。报纸角落依旧有那行小字:寻王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个月、两个月,无人来信。王士光在夜里翻看旧相片,自言自语:“电台能破敌封锁,纸也该破得了命运吧?”话音未落,门口忽然传来急促脚步。警卫推门,“外头有位女士,自称是您夫人。”话没说完,他已冲出院子。

七年别离,一眼认出。王新比记忆里单薄,短发贴颊,眉眼仍明亮。她颤声问:“还抽烟?”王士光递上火柴,“给你留的。”烟雾缭绕,两颗心拍得更响。原来牺牲的是同名女同志,而她一直在东北联络站。辗转闻报,她坐了整整七天车,带着满身风尘闯进门卫。

那年冬天,两人携手回到巢县老家。乡亲们围在巷口看热闹,王士光笑得像少年,王新略施薄粉,执意搬张小桌子在院里修电台,“让乡亲们看看这玩意儿的魔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新中国成立后,王士光进了邮电部,起草全国短波网规划;王新调兵工部门做政治工作。夫妻俩常分居两地,家书顶多三行:“设备运转良好”“身体安”“勿念”。每次聚首,王新先摸摸丈夫的手,看满不满茧,再把熨得笔挺的军装递过去。

1994年,王新因股骨胫骨骨折住院,体重掉到三十多公斤。王士光守在床边,蒸鸡蛋、煲小米粥,还把《西游记》全剧录在磁带里,一集集放给她解闷。妻子偶尔发脾气,他就把花瓶里的月季换新,黄色、粉色、雪白,院子慢慢变成小花圃。

2003年盛夏,王士光病重。病房里,他坚持给妻子填写最后一张履历表,笔迹颤抖却工整。填完合上本子,他轻声说:“都好。”翌晨,心跳停在无线电的滴答声中,享年八十九岁。

彭树廉在悼词里写:“士卒品行贯一,光明磊落一生。”老友们知道,他真正珍视的两样东西,一是信号,一是妻子。无线电波仍在天地间穿行,而那张多年前的小小报纸,也早已被王新裱了框,放在书桌前静静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