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三月初,北京协和医院的病房里弥散着淡淡的来苏水味。靠窗的床铺旁,八十六岁的张东荪轻轻搓着手,收音机里传出“中美在上海发表联合公报”的新闻,他扭头对爱人低声一句:“还是我对了。”语气像是久旱见雨,带着几分倔强的欣慰。

这句话并非一时冲动。早在半个世纪前,他就认定中国若想真正自立于世界,终究绕不开与美国打交道。可惜,那样的主张在新中国诞生之初极易被归入“亲美”甚至“恐苏”的范畴。张东荪因此兜了一个漫长、曲折、甚至险些毁掉一生的大圈。

回到一九四九年九月三十日的怀仁堂。六百六十二位代表聚在一起选举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投票箱开启,五百七十五票中唯独缺一张。统计员满头大汗,四处翻点仍无结果。毛泽东笑了笑:“缺就缺吧,代表可以同意,也可以不同意。”那张空白票,后来被证实来自民盟代表张东荪。

他为什么不肯画那一票?原因说来简单,却也复杂。张东荪心里认同共产党争取民族独立、人民解放的奋斗,却又坚持自己的“第三条道路”——政治学意义上的自由主义加计划经济。对他而言,领袖崇拜无助于制度设计,于是干脆保持沉默,那张空白成了个人信念的注脚。

可信念不等于现实。一九五〇年秋,朝鲜战争爆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前夜,张东荪私下接触自称能与美方沟通的张志奇。“要是能劝住双方,不打最好。”他给对方递交一份政协委员名单,顺带透露九兵团赴朝的行军时间。张志奇其实是美方特务。信息外泄,给前线造成被动,也让张东荪陷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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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机关顺藤摸瓜,张志奇落网。口供直指张东荪。面对调查组,他辩解:“只想替国家找个台阶,绝无卖国心。”辩解归辩解,泄密毕竟板上钉钉。民盟火速开除他会籍,学界友人陆续避嫌。抓还是不抓?中央一度争论激烈。毛泽东挥笔写下:“其出发点总还是为国,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最终,他保留北大教授名义,却被请回家反省。

从此,张东荪的生活像被按下静音键。晨起浇花,午后读书,偶尔在旧书堆里写点哲学札记。他不愿放弃对自由主义的研习,却也不再随意议政。身边熟悉的朋友渐行渐远,老同事见面只寒暄几句便匆匆告辞。多年沉寂,让昔日“北平和平解放第一功”显得遥远又恍惚。

值得一提的是,他并未完全与时代隔绝。六十年代末,美国国内对越战的反思、新政府的现实考量,使中美接触渐露端倪。张东荪留心国际报刊,悄悄剪贴尼克松对华言论。“美苏对峙,总得有一方缓冲,中国不能永远被孤立。”他在日记里写道,字迹依旧遒劲。

时间来到一九七一年。基辛格秘密访华的风声传来,张东荪虽不再进出政界,却感到某种沉睡多年的预判正被验证。同行老友探视,他反问一句:“你看,局势是不是慢慢转了?”对方讪笑,没敢接茬。毕竟,那时候提起“联美”仍属敏感。

转折终于落地。一九七二年二月尼克松访华,次年《联合公报》正式发布。这个消息通过广播传到病房,张东荪的眼睛瞬时亮了几分。旁人或许只看到一位耄耋老人微微抬头,他自己却仿佛听见半个世纪的回声——从北洋时期的课堂到怀仁堂从未写下的那一票,再到被误判为“特务”后的自辩,一切在这一刻得到片刻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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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真想开了?”妻子小声问。张东荪摆手:“人各有路,我的路走得乱,可方向没错。”这段对话不过寥寥数十字,却胜过万语千言。

三个月后,他在同一家医院静静离世,终年八十七岁。病历上写的是“心脏衰竭”,朋友们私下议论,他更多是耗尽了情怀。他那张空白选票与随后的一连串风波,像一枚嵌在新中国史册边缘的小钉子,扎人却也提醒人:信念与时代,总难轻易调和。

张东荪没有留下系统的政治遗稿,只有数十本哲学随笔与剪报簿。有人评价他“善始而不善终”,也有人称他为“固执的理想主义者”。两种说法都对,也都不足。后人若要评价,或许一句简单的话已经足够——他活成了自己相信的样子,代价极高,却从未说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