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9月,东京晴空万里。中日邦交正常化刚刚落定,两国围棋界也趁热打铁,安排了一场小型交流赛。当年尚未成名的聂卫平随团观摩,他挤在拥挤的对局室外,隔着人墙看着日本“七冠王”坂田荣男落子如飞。那一次,中国青年们真切体会到差距有多大,也暗暗种下“追赶”的种子。

彼时国内围棋刚从低潮中缓过气来。再往前推,1962年冬,陈毅元帅在上海体育宫勉励小棋手:“棋盘不大,却能装下乾坤。你们若不争气,怎么对得起祖宗?”这句话被那些少不更事的孩子们牢牢记住,成了压箱底的信条。岁月流转,到八十年代初,这些孩子大多已成长为国内一线棋手,聂卫平便是最醒目的那位。

1984年10月5日,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在北京启动。规则简单——八对八,连胜者坐擂,直到对方全军覆没。日本方面极尽豪华:依田纪基、小林觉、淡路修三、片冈聪、石田章、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泽秀行,几乎囊括了所有顶尖名人;中国队则排出汪见虹、江铸久、钱宇平、刘小光、邵震中、马晓春、曹大元、以及主帅聂卫平。两军列阵,舆论却冷眼旁观——多数预测日本将在六七盘后就锁定胜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首日,依田纪基稳健发力,汪见虹失机中盘告负,赛后竟因自责鼻血长流。紧接着江铸久像一匹黑马,一鼓作气连下五城,帮中国队把比分拉回希望的区间。可刚盼来晨光,风向又急转,小林光一登场,似铁流滚滚,连斩六将,把擂台赛拖进深水区。1985年8月中旬,日本媒体几乎提前写好庆功稿,连闭幕程序都排练完毕,信心之足溢于言表。

此刻,中国棋迷的目光全集中在最后一人——聂卫平身上。临出征前,队里收到上百封信,有位老工人写得掷地有声:“别想太多,两手端好中国茶,就去把那口气拿回来。”字里行间透出期盼也透出压力。聂卫平说:“越是没人看好,越要打到底。”旁人劝他放松,他却每天揣着放大镜琢磨小林光一的棋谱,黑夜里灯泡昏黄,他摆出上千手变化,连夫人孔祥明都怕他猝倒。

8月27日,日本热海。对局大厅开空调仍闷得发紧。聂卫平穿一件大红“CHINA”短袖坐定,以黑先。不到五十手,三角稳占,局势微优。封盘午休时,他对陪同翻译轻声说一句:“七成把握。”下午续战,小林光一忽视黑棋七路奇袭,硬在右边补强,被迫弃子求空。战至二百五十八手,终局数目黑胜两目半。现场电话线几乎被挤爆,北京一端,只听值班员喊破音:“赢了赢了!”

三天后,东京再开战,加藤正夫迎战。日本同样准备了当晚的闭幕式,摆好了鲜花红毯。加藤号称“天杀星”,棋风狂飙突进。序盘第十五手他亮出凌厉挂角,场边武宫正树挑眉笑:“加藤动真格了。”聂卫平不理锋芒,稳稳腾挪,四十九手祭出倒虎反刺,直插虎穴。中腹大劫如同浪卷千钧,加藤两次长考仍解不开局面,最终粘劫失先,以四目半败北。闭幕式无奈推迟,日方媒体的头条标题通篇省略了欢呼词,只剩下沉默的比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决胜局被安排在1985年11月20日,北京体育馆。61岁的藤泽秀行提前半月入院戒酒染发,一身黑西装走进赛场,全场闪光灯一轮接一轮,他抬手示意:“秀行仍在。”同一时刻,聂卫平坐定铺扇,眼神如钉。两人对弈的第一次目光交锋,没有寒暄,只有轻轻一句:“请多指教。”话音极轻,却足以让观众屏息。

序盘十四手,藤泽出人意料在二四位靠肩,倒转常规定式。看台上响起“有意思”的低声惊叹。聂卫平沉默良久,落下反击的尖刀,顺势拉开中腹作战。双方用时咬得极紧,胶着中藤泽临场发挥仍有千钧,但体力已受年龄牵绊。下午三点,聂卫平第三次要求氧气辅助,面罩摘下时,他指尖的棋子竟在微颤,却依旧准确无误地压向白阵要害。百八十五手结束,黑棋优势确立,藤泽轻叹一声,推枰起身,低声对聂卫平说了句:“你今天很强。”裁判宣读结果时,场馆内掌声如雷,许多老棋迷失声痛哭,憋了整整一年的那口气终于吐出。

比赛结束后,媒体包围而至。一位记者递上纸扇,请聂卫平题字。他遥想二十多年前陈毅的嘱托,落笔成句:“自胜者强。”四字刚劲,如战鼓余韵。有人问他如何评价三连胜,他答道:“战胜日本棋手固然畅快,更难的是战胜自己心里的畏惧。”

赛后复盘,聂卫平首先点名钱宇平与刘小光的遗憾局。他说,差距并非技术,而在心态。钱宇平那局只差一步成空,却在幻觉里认输;刘小光两眼地大优,收官一下松手,被逆转。他的结论是:与其说中方缺技术,不如说缺把胜利硬揣进怀里的狠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外人看来,聂卫平是天赋异禀,其实更多是笼灯苦熬。文化领域风雨飘摇的岁月,他在寒屋对着破木棋盘反复预演;没对手,就一人分执黑白对打。傍晚炊烟升起,其余伙伴去领红薯,他还在琢磨“飞刀”新着。有人调侃:卫平摸黑练的不是棋,是命。

陈毅的护棋之举也常被提及。六十年代国家体委一度认为围棋无望,意图撤销项目。陈毅一语顶千钧:“棋败可以再练,文化根脉砍不得。”据当时工作人员回忆,这句话让会议室里所有反对意见哑火,也给聂卫平们保住了根。若无那一锤定音,别说1985年的辉煌,连1972年的交流赛可能都无缘成行。

纵观中日围棋此消彼长的曲线,可见国势与棋势如影随形。清末民初动荡,名手外流,棋道式微;新中国建成后,经济尚薄,围棋靠几张旧棋盘传火;改革春风吹来,培训班林立,海外留学的棋手又带回了全新信息。中日擂台赛恰是这个上升周期的恰当注脚,用连环三胜向外界递交了一份“王者归来”的宣言。

日本舆论赛后罕见地使用了“冲击”一词,一位资深记者写道:“北京的黑子像旧时长城的狼烟,把我们的骑士困在敌境。”对岸的自省并非讥笑,而是一种对手间的惺惺相惜。藤泽秀行回国后对弟子们说:“中国人变了,别再拿老眼光看他们。”

那场胜利之后,中国职业围棋段级赛报名人数暴涨,各省队夜以继日地拉练。三年后,马晓春、刘小光跨入世界大赛四强;再过五年,常昊、俞斌等青少年海外夺冠;十几年后,世界冠军名单里中国名字已不稀奇。追根溯源,人们总会提到1985年的北京体育馆——那里落下的每一颗黑子都像钉子,把危楼似的自卑牢牢钉死。

值得注意的是,这场擂台赛还间接推动了国内围棋教学方法的升级。复盘系统化、定式库数字化、针对性攻防训练,很快成为各省体工队的日课。有人感慨,如果没有那场擂台赛的压力,也许改革会更慢。

多年以后,谈及那天的夜晚,见证者总会提到一个细节:聂卫平走出体育馆,深冬寒风呼啸,他却只披一件单西装,头顶白雾蒸腾。他望向夜空,低声念道:“陈老总 这局棋我们替您下完了。”话语轻,却直抵心底。那一刻,无需舞台灯光,已是最亮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