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像逃离犯罪现场一样溜出主卧。

走廊尽头的儿童房里,四岁的女儿踢掉了被子。我轻轻走进去,把被子重新盖好,坐在床边的小地毯上。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切出一道道柔和的条纹。

这是我们分房睡的第三个月。起初是因为他感冒怕传染给孩子,后来是加班太晚怕吵醒我们,再后来……就习惯了。

主卧传来细微的鼾声。那声音曾经让我安心,现在却让我感到陌生。

衣柜里还挂着他去年生日我送的睡袍,标签都没剪。客厅茶几上摆着我们蜜月时在冲绳买的贝壳风铃,已经落了一层灰。这个家像一座博物馆,每个角落都陈列着“我们曾经相爱”的证据。

女儿翻了个身,呢喃着:“爸爸……”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想起昨晚他难得早回家,我们一起吃了晚饭。餐桌上,他讲了个同事的笑话,我笑了——是那种经过计算的、不太夸张也不太冷淡的笑。我们像两个专业的演员,在女儿面前上演一出名为《幸福家庭》的戏。

上床时,我们都刻意睡在床的两侧,中间的距离足以再躺一个人。半夜醒来,我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伸到了中间地带,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那一瞬间的恐慌让我立刻抽回手,逃了出来。

天快亮时,我听见主卧门打开的声音。他的脚步声在儿童房门口停顿了几秒,然后继续走向厨房。水壶响了,咖啡机响了。这些日常的声音突然让我想哭。

我走回主卧,床铺已经整理过。我的枕头歪着,他的枕头端正。我躺回自己的位置,闭上眼假装睡着。

他端着两杯咖啡进来,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我感觉到他在床边坐下,很长时间没有动静。就在我几乎要装不下去的时候,一只手覆上我的额头——像在测试发烧的孩子那样,停留了三秒。

“你的咖啡加了两块糖。”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记得。”

我睁开眼。他眼下的乌青比上周更重了。

“你昨晚为什么走?”他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难道要说因为我害怕?害怕我们之间只剩习惯,害怕那个触碰会打破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害怕确认我们已经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女儿可能会醒。”最后我这么说。

他点点头,好像接受了这个答案。但在他起身离开前,我看见他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女儿睡着后,我站在主卧门口犹豫。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光。我推开门,看见他正把两个枕头往中间挪了挪。

“我想了想,”他没有回头,继续调整枕头的位置,“如果我们睡在中间,女儿半夜过来的时候,就有地方躺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笨拙地把被子拉平。这个动作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好。”我说。

躺下后,我们依然保持着一点距离,但比昨晚近了些。半夜,我再次醒来,发现自己的手又伸到了中间。这次我没有逃。

几分钟后,我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很轻,轻得像一个试探,一个问号。

我没有动。

他的手指慢慢覆盖住我的手,掌心温暖,带着轻微的汗意。这个简单的接触突然击垮了我——原来我们都醒着,原来我们都还在尝试。

月光移到我们交握的手上。我轻轻翻过手掌,与他十指相扣。

主卧的窗帘没有拉严,可以看见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朦胧的光晕。但我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女儿会蹦蹦跳跳地跑进来,跳上我们中间的空位。

而这一次,我们会一起接住她。

黑暗中,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虎口。一下,两下,像在重复某个早已生疏的摩斯密码。我忽然听懂了——那是很久以前,我们自创的暗号。

三短,三长,三短。

SOS。

我用力回握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