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其实很普通。孩子的作业摊在餐桌上,灯有点暗,我一边改文件,一边提醒他字写端正。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我没理。过了一会儿,又震。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是一个多年没亮过的名字。
他问:“还好吗?”
就这三个字,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像一块小石子,轻轻丢进水里。水面原本平静,我也以为自己早就学会了不再起波澜。
我四十岁,结婚十年。婚姻没有大问题。丈夫不出轨,不家暴,按时回家,工资上交。我们谈论孩子、房贷、双方父母的体检指标,很少吵架,也很少笑。朋友说这是成熟。我也这么安慰自己。
可那一刻,我盯着屏幕,突然意识到,平静不等于安稳。它只是习惯了不再追问。
我和他是大学时的恋人。那时候我脾气坏,心气高,总觉得世界在我脚下。他比我沉默,成绩普通,却肯听我讲废话。分手是我提的,因为他说毕业后要回老家,我不肯。我当时说得很冷静,说理想不同,说不想拖累彼此。其实心里也明白,我是嫌他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分开后,我们各走各路。我进了媒体,熬夜写稿,换城市,换住处,换掉了很多人。他后来结婚、生子、又离婚,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立刻回他。把孩子哄睡,把厨房收拾干净,坐在床边,才慢慢打字:“挺好的。你呢?”
这是谎话。那段时间我其实很累。不是事情多,是那种说不清的疲惫。每天像在一条固定轨道上走,知道下一站在哪,却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出发。
他回得很快,说在外地出差,路过我们这座城市,看到熟悉的街名,突然想起我。
我笑了一下。原来人到中年,连怀旧都要找个正当理由。
我们开始断断续续地聊天。没有暧昧的话,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近况。他问我还写不写东西,我说写,但写得少了。他说自己现在做项目,天天和数字打交道,偶尔也会想起以前的日子。
他说“以前”,我知道他指什么。
那天之后,我对生活的感受变得有些失真。丈夫在餐桌上说单位裁员的事,我点头,却没听进去。夜里他靠过来,我身体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他没察觉,我却失眠了。
我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比如,如果当年我没有走,会不会是另一种人生。比如,我现在的安稳,是不是用某些东西换来的。
他提出见面,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说只是喝杯咖啡,不会太久。我答应得很快,快到自己都吃了一惊。
我们约在一家很普通的咖啡馆。玻璃窗有点脏,音乐很轻。他比以前瘦了,眼角有细纹,说话还是慢。他站起来叫我名字的时候,我突然有种错觉,好像中间那二十年是被人随手折起来的。
我们聊孩子,聊工作,聊房价。像两条平行线,小心地在安全范围内靠近。他没有提过去,我却一直在等,等他问一句,或者说一句。
后来是我先忍不住的。我说,你当年恨我吗?
他愣了一下,笑了,说恨过,后来就算了。
“不是不重要,是没力气了。”他说。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原来我在他的人生里,也只是一个阶段性事件。不是未解之谜,不是白月光,只是一段已经被消化的经历。
那一刻,我突然清醒了很多。
他看着我,说,你看起来很稳定。我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判断。我笑着点头,没有解释。稳定这个词,听起来就像已经定型,不再变化。
分别的时候,他没有再约我。只是说,能见一面挺好的。我也说是。
回家的路上,我没有觉得失落,反而有点空。不是因为没发生什么,而是因为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我想要的,并不是他。
我想要的是一种被看见的感觉。是在漫长的日常里,有人突然问一句“还好吗”,不是出于责任,而是出于在意。
可这种东西,不能靠回头找。
那天晚上,我很早就睡了。丈夫半夜起来喝水,轻声关门。我听见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翻身叹气。我突然意识到,这十年的婚姻之所以平静,是因为我们都选择了不再索取。
平静有时候不是福气,是妥协的另一种说法。
几天后,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要离开这座城市了,祝我一切顺利。我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你也是”,然后把聊天框删除。
没有告别的必要。我们已经在各自的人生里,完成了彼此的作用。
后来,我开始重新写东西。不是为了发表,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活着。我和丈夫谈了一次,很冷静,说了疲惫,说了疏远,没有提那个人。他沉默了很久,说他以为我不需要这些。
我们都笑了,笑得有点勉强。
我不知道这段婚姻会走到哪里。也许会继续,也许会散。但我知道,那一句“还好吗”,掀起的不是旧情,是我对自己多年的忽视。
人到中年,最危险的不是再遇见谁,而是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问过自己一句: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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