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7月的一个闷热午后,北京中南海里人影匆匆,周恩来在接完一通加密电话后,眉头紧锁地对秘书低声说:“看来,得请人马上飞去上海。”电话另一端传来的名字是宋庆龄。就在十几分钟前,他已收到毛泽东批示:江青将赴沪探望宋副主席,顺带传达“最新精神”。这成了后来一场微妙交锋的前奏。

熟悉宋庆龄的人都记得,她身披旗袍的背影总带着旧民主革命时代的倔强与温和。此刻,她暂居在淮海中路的住宅里,桌上摊着列宁全集英译本,身旁却放着最近几天刚刚收到的多封求援信。熊熊燎原的“破四旧”风潮已将无数人卷入风口浪尖,上海也不例外。宋庆龄不止一次嘀咕:年轻人闹可以,伤了无辜可就难收场。

7月18日清晨,江青抵沪。草绿色军装、黑框眼镜,神情凌厉。她甫一下车,便扶了扶肩章,对身边工作人员交代,“时间紧,先到宋公馆”。此人当时炙手可热,所到之处无不肃然。沿途有人窃窃私语:“这可是夫人亲自南下,怕是有大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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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江青踏入那座陈旧的淮海公馆。竹影摇曳,猫步轻盈。客厅里,宋庆龄已起身相迎,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却难掩几分疲惫。礼节性的寒暄后,江青话锋直指时局,“夫人,青年学生的革命热情空前高涨,这是多么难得的形势呀!”声音高亢,尾音拖得老长。

宋庆龄默默听完,抿了口清茶。她没急着回应,目光扫过院内残存的碎玻璃——那是几天前红卫兵沿街砸店铺留下的痕迹。短暂沉默后,她轻声开口,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坚定:“热情可贵,但行动应有所控制,不能再让无辜者受伤。”

房内瞬间温度像被抽空。江青脸色微变,嘴角的笑意僵住。随行人员屏息,空气里能听见座钟的秒针走动。数息之后,江青用略显生硬的声调敷衍:“夫人放心,一切自有安排。”说完,她草草告辞。原本计划的长谈,只剩不到二十分钟。

江青前脚离开,中共中央办公厅已收到她的简短汇报。然而真正记住这次会面的人,是宋庆龄身边的秘书陈宝芬。她回忆,夫人那天关上门后只叹了一句:“骄兵之气,最难驾驭。”随即提笔给周恩来拍电报,请求中央对红卫兵的行动做“即时、必要的引导”。

周恩来看完电报已近午夜。他早在六月末就拟过一份“重点保护名单”,名单首位正是宋庆龄。想到这一层,周恩来握笔稍顿,批示:“即转文革小组,慎重对待。”不久,北京卫戍区副司令杨德中接到任务,严防任何人闯入宋公馆。那座清末王府因而得以幸免。

不过外省的局面却没那么幸运。南京某高校的学生竟扬言炸毁中山陵前的铜像,理由荒唐却声势汹汹。事情惊动国务院,周恩来连夜电话,勒令地方“立刻制止,后果自负”。铜像保住了,风声却更紧。

狂飙突进之中,一个细节常被忽略:同一年的8月,宋庆龄父母在上海的合葬墓遭到损毁。石碑被砸、花木连根拔起,现场一片狼藉。得知此讯,她先是愣住,继而控制不住发抖,只一句:“这是对历史的羞辱。”第二天,周恩来责成上海革委会修复墓园,并重新树碑。然而,碑文上原有的六个子女姓名,被删至只剩她一人。

这一连串风波让宋庆龄的身体每况愈下。她的湿疹复发,手背溃烂难合,睡前只能靠安眠药压住神经。1975年春,她还在为周恩来攒鸽子蛋,盼他转危为安;偏偏江青时常出入医院,对医护指指点点。宋庆龄私底下向友人写信,第一次用了“泼妇”一词,“只盼总理清净,奈何……”字里行间,忧愤难掩。

1976年1月8日深夜,北京医院灯火不熄。清晨六点,人民日报社将讣告定稿送达中南海。广播里传出“周恩来同志逝世”时,远在上海的宋庆龄怔怔坐在收音机旁,半晌未语。次日清晨,她即刻飞往北京。那场告别,她拄杖而立,面色苍白,额头青筋暴起。离开病房时,她只是低声道:“君子之泽,后来者当记。”

没过几天,关于她“违反礼仪”的风声四起。有人揣测她“借丧礼抬人”,有人说她“情绪失控”。这些指责击中了她的最后一份耐心。2月初,宋庆龄向人大常委会口头提出辞去副委员长职务,准备回沪养病。专机日期拟在27日,可又被反复劝阻。她沉默良久,仅回一句:“且看吧。”

同年7月6日,朱德逝世。她强撑身体北上参加追悼会,结束后立即返回南方。照料她的医生发现,老人心脏杂音明显加剧。更糟的是,不久后突获噩耗——毛泽东于9月9日逝世。首都沉浸在低沉哀乐里,宋庆龄出席仪式时几近虚脱,工作人员赶紧扶她坐下。那一刻,谁都明白,这位见证共和国诞生的“国母”已心力交瘁。

10月,四人帮被捕的消息传来,惶惶十年的阴霾似被北风一扫。上海永福路的石库门里,宋庆龄静静地把玩着那枚周恩来早年送她的徽章,嘴角终于浮现久违的微笑。她没再提辞职,随后还接受了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兼国家副主席的提名,只因新局初开,需要有人镇得住场。

回望1966年那场短暂而刺耳的会面,人们才懂得宋庆龄的警示多么切中要害。“行动应有所控制”八字,说得轻,却重若千钧。十年风雨过后,这句话像铁轨上的警示牌,提醒后来者:激情可以澎湃,理性更需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