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二年十月十日的南京高等法院内,四周肃杀。被押上法庭的陈独秀站在被告席,头上刑灯炽白,宣判声在穹顶回荡:“以危害民国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这位曾经意气风发、执掌中国共产党执笔方向的老知识分子,淡淡地笑了一下,低头整理长衫衣襟,跟着宪兵走回阴湿逼仄的老虎桥监狱。自此,五年的铁窗生涯缓缓拉开。
转眼到了一九三七年盛夏。八月十五日凌晨,日军轰炸机倾泻炸弹,南京城火光冲天。监狱也成了目标,尘土飞扬中,牢房砖瓦炸裂。陈独秀一个翻身,趴进木板床下,勉强躲开了从天而降的瓦砾。待警报解除,他摸了摸糊着灰尘的胡须,对同囚者自嘲:“老天爷还不肯收我啊。”消息传出,时任金陵女大中文系主任的陈中凡心急如焚,连夜找胡适、张伯苓商议。三人连通南京最高层,眼下民族危难,蒋介石也需要团结所谓“左翼名流”塑造抗战形象,很快点头放人。八月二十三日,陈独秀踏出铁门,狱风成了背影。
自由来得突然,却不意味着归宿已定。出狱次日,陈独秀便住进好友家,提笔写信给八路军驻南京办事处的叶剑英、博古,自陈心迹:“愿为抗战效命,携手共赴国难。”信中姿态谦恭,却处处显露倔强——他并未提及自己几年前与“左派反对派”的瓜葛,只谈“共同抗日”。叶、博古不敢立断,电告陕北,请示毛泽东与张闻天。
毛泽东收到电报时,正与周恩来研究抗战初期的华北局势。夜灯摇曳,他沉吟良久,说出了那句广为流传的话:“陈独秀,前半段是好的,后半段路走歪了。但若他肯回头,也不是不能谈。”这话语气平和,却暗含条件。经过商量,延安方面电复南京,开列三条:一、公开声明与托派割裂,承认此前错误;二、明确拥护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三、以实际行动证明诚意。只要做到,延安大门敞开。
这份回电抵达时,陈独秀正在南京鸡鸣寺附近小楼里翻阅新到的苏联杂志。消息传来,屋里气氛陡然凝固。他拿起茶杯,不轻不重磕在桌沿,水迹四溅。“我有什么好检讨?路线之争,本来就该公开辩论。”这句近乎嘟囔的话,被在场的陈中凡听得清清楚楚。后来的解释也不过是“原则问题不能含糊”。
外界很难想象,这位当年振臂一呼、痛斥君主专制、以《新青年》点燃五四星火的陈先生,为何在年近花甲时如此执拗。要理解他的执拗,还得把时间拨回到更早。早在一九一五年,他便在上海法租界偏僻的小楼创刊《青年杂志》,高举“民主与科学”大旗。随后,北京大学图书馆管理员毛泽东寄去一篇《体育之研究》,用“二十八画生”署名,从此在陈独秀心中留下一笔。两年后,相识北大图书馆那场对话,毛泽东的湖南口音虽略难懂,却挡不住陈独秀对这位后生的欣赏——“你这小伙子,有见识!”一句夸赞,像火种落在松针,埋下师友的情分。
可革命道路上,没有永恒的师徒。国共第一次合作破裂时,陈独秀坚持“联合国民党右派”,在关键节点拒绝对地主豪绅实施土地革命。毛泽东则在湖南考察后得出“农民问题乃中国革命之中心问题”的判断。两种思路冲突,终于在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失败后彻底分道扬镳。陈独秀被免职,后经中共六届四中全会决定开除党籍。孤注一掷的他转而靠近托洛茨基,成立“左派反对派”,继续抨击斯大林,也指责中共领导层“冒险主义”。这段历史为他此后的苦难埋下伏笔。
再说回一九三七年。陈独秀的“托派”身份在南京城早已不是秘密。南京政府放他出狱,既有展现宽大、争取人心之意,也有“拉拢、分化共党”之算计。蒋介石甚至私下示意:若陈先生愿意筹办“新共党”,可拨十万元经费,并在国民参政会预留五个名额。面对软香温情和政治好处,陈独秀却一口回绝。中统档案写道:“陈氏态度顽固,寡与我党合作之可行。”他的倔,更像知识份子的孤傲,不愿再被任何一方利用。
延安那边呢?毛泽东从未掩饰过对陈独秀早期贡献的肯定。周恩来曾分析:把他争取来,既可壮大抗日统一战线,又能显示党之宽阔胸怀。然而,必须有底线——托派与日寇暗通款曲的传闻、王明的公开指控,都让党中央警惕。三条条件看似简单,其实直指灵魂归属。若不承认自己的政治错误,如何确保共同战斗?
正是这第一条,成了横亘在双方之间的墙。接受,等于推翻自己近十年言行;拒绝,则与陕北继续保持距离。陈独秀犹豫中,日寇的铁蹄继续南下,南京陷落,国民政府西迁重庆。他携夫人高君曼与孩子辗转扶贫湖口、庐山、长沙,后随大流亡队伍抵达山城。重庆雾锁群峰,炮声轰鸣,他的高血压却日益加重,夜不能寐,常常独坐油灯下,翻阅《共产党宣言》与柏拉图对话集,摇头叹息。
有意思的是,在江津青木沟的一间土墙小屋里,他仍保持着青年时代的习惯:清晨读书,午后批驳文章。偶尔,自家几亩竹园里传来黄鹂叫,他会放下笔,向窗外喊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声音嘶哑,却精神矍铄。朱蕴山受中共中央之托,于一九四〇年冬两度赴江津劝他赴延安。茶过三巡,陈独秀只轻轻摇头:“大钊已去,我尚敢何为?与朋友们隔绝十年,我有愧。”朱蕴山只能作罢。
这一年,毛泽东四十四岁,延安窑洞里诞生了《新民主主义论》的基本思路;而陈独秀正好五十八岁,额角的白发间,昔日“民主导师”褪成一位倔强的老学人。隔着渭水与长江,师友之情尚存,政治分岐却再难弥合。
稍作停顿,须得说明一点:在当时并非人人都理解“托派”与共产国际的深层纠葛。陈独秀认可抗日立场,却坚称马克思主义应当忠于“世界革命”,对斯大林体制有着根本疑虑。对他而言,延安若要先让他“认错”,便是对信仰的否定。由此可知,他口中的“我没错”,并非简单的面子问题,而是深植于其思想血脉的执念。
战争的残酷没给他太多时间。江津当地的川江雾雨侵袭,气候湿热,加重了他的高血压与风湿。房东常听见屋内咳嗽不止,高君曼只能摇头叹气。陈独秀仍然坚持写作,《甲寅》和《时代评论》上陆续刊发他的战时评述,直言“民族独立为先,不破敌不罢手”。篇幅不长,却言辞犀利,依旧保持早年《新青年》的锋芒。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七日凌晨,他突然心绞痛发作。江津缺医少药,高君曼匆匆请来乡医,“赶紧煎点山楂汤”,医生低声嘱咐,却回天乏术。六十三岁的陈独秀,走完动荡一生。灵柩安放在青木沟山坳,三尺青松木板,几件书稿随葬。送行者寥寥,唯有江津小学生在傍晚吹起口琴,为这位曾经的思想闯将送别。
若单纯以成败论英雄,陈独秀的后半生无疑是“失路”。然而他留下的启蒙精神、批判锋芒,却在暗夜中给后来者以方向;毛泽东对他“前半段是好的”的评价,也把个人恩怨与历史功过清晰区分。遗憾的是,两位曾经在北大相识、互相欣赏的湖南青年与安徽长者,终究未能再把手言欢,共写新的篇章。至此,一个时代的交汇,尘埃落定,留给后人更多叹息与思索。
今天重新梳理一九三七年那场错身,很容易看见两种不同“救国道路”在狱门外短暂交集,又倏忽分岔。对老一辈革命者而言,历史没有假设,只有抉择与担当。那张载着三条条件的电报,既是延安向昔日导师伸出的橄榄枝,也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中国革命从小圈子争议迈向民族大义的曲折轨迹。人情与大势,理想与现实,在岁月尘埃中彼此摩擦,发出一声声低沉却长久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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