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三月的一个周六清晨,北京西郊机关大院里还带着料峭春寒,梧桐枝头落下一两滴昨夜的雨。几位晨练的老人突然放慢脚步——前方,一位精神矍铄的八旬长者正牵着小外孙的手,脚边跟着一只捡来养大的小花狗。看见熟人,他抬手微笑。新来的人不知道,这是曾在1976年临危受命的华国锋。
院里上了年纪的住户议论:“老华这家子,真是一个范本!一家三代有说有笑。”言语间透着羡慕。自1981年5月退出一线领导岗位后,华国锋把全部精力放在家人、书法和葡萄上,连身边警卫都说他“越来越像个老园丁”。
他守着院中不大的菜地,生活节奏极其固定。韩俊芝每天清晨五点下地锄草,半小时后轻声唤醒丈夫。老两口散步十来分钟,再回屋泡牛奶,配几片硬馒头。他牙口好,非硬的不吃。蔬菜简单,多是圆白菜和洋葱,午餐常常是山西味道的莜面或刀削。
葡萄棚搭在北墙,从春梢到秋熟,品种多到需要编号。有人问诀窍,他笑着指指枝条:“凉水浇三遍,秋天就甜。”为了搞清嫁接和病害,早年他跑遍密云、昌平的果园,做笔记一点不含糊。最多时,院里罕见地挤了六十多株不同品系。丰收季节,部队战士常能收到他亲手挑选的一篮子紫晶似的果子。
这份执念可追溯到他1959年分管湖南农业时。那年洞庭湖排涝、韶山灌区接连上马,他天天蹲在工地,记水位、看土质。也是在那段时间,杂交水稻科研小组刚刚成立,华国锋不断给省里争取试验田。1970年六月,他主持全省科技经验交流会,点名让袁隆平发言。会后趁人少,他拍拍袁隆平肩膀低声说:“总理一直挂念你们,要咬牙把稻子搞成。”
进入北京后,事务繁忙,可农业仍在心里。1975年冬,湖南农科院陈洪新写长信求见。两天后他就把人请进了中南海小会议室。三个小时的汇报,华国锋边听边记录,最后决定拨款一百五十万元,其中一百二十万给湖南补贴种子,三十万买车奔赴广东“南繁”。短短半年,十三省会议落地,杂交水稻大面积推广的闸门由此开启。
退休后,这段往事偶尔被提起。他却只摆手:“那是大家的功劳。”2004年,电视里播出“感动中国”颁奖典礼,看到袁隆平领奖,华国锋立刻拿起电话:“老袁,身体要紧。”两年后袁隆平访京探望,二人一见面竟执手不放,站了半个小时,周围人都劝不动。
对亲人和乡党,他向来不吝笑脸。侄女苏凤仙牙齿不好,他催:“去换烤瓷牙,我刚换过,挺结实!”嫂子得了白内障,他将人接到北京医治,费用自己掏。2001年八十寿辰,他低调成性,不许远方亲友操办,结果苏凤仙提前潜到北京,生日那天突然现身。华国锋又惊又喜,叮嘱她:“钱要省着花,别乱用。”
接见交城老乡,他坚持说四十年代的土话。秘书提醒该吃药了,他挥手:“先让大伙说够。”护士就在客厅里给他打胰岛素。常客田瑞打趣:“华老,您还讲这么土的口音!”他爽朗一笑:“离老家不远嘛,说起来亲热。”
1991年,他在久别的交城老屋门槛上驻足,喃喃:“到家了。”老街的炊烟味让这位久经政坛的大人物眼圈一红。1995年再回故里,地方上敲锣打鼓迎接,他却频频皱眉,嘱托县里别劳民伤财。此后为了不给乡亲添麻烦,他再没回过。
书法是另一块天地。书房钥匙从不离身,早饭后必提笔。两米长桌摊满宣纸,写得最多的是毛主席的诗词。《沁园春·长沙》写了几十遍,每次都自我挑刺。韩学武评价其字“沉雄朴茂”,张世简看后说“刚而不火”。1996年大病后,他不得不减少练字,得知市场有人高价倒卖,他干脆对外封笔,只为公益签字。
对毛主席的感情深埋心底。每年九月九日和十二月二十六日,他必定去毛主席纪念堂鞠躬。2007年冬,他住院,家人劝阻外出。他握着护工的手:“恐怕是最后一次,再不去就来不及了。”那天,他在水晶棺前站了很久,没让人搀扶。
2008年八月北京正为奥运忙碌,华国锋却在病榻上与病魔周旋。八月二十日,86岁的他合上双眼。骨灰按照遗愿安葬在交城卦山——那里有他童年玩弹弓的松林,也有当年夜色中出发打游击的小道。葬礼过后,相处多年的邻居提起老华仍是一句:“真像幅全家福画——一家子有说有笑,日子过得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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