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深秋,赣江边的稻浪刚收割完,吉安城外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小小的车队。灰尘被车轮卷起,却压不住人们的好奇——一位穿着四野军装的中年军官,怀里抱着幼子,身旁搀着夫人,正沿着乡间土路往北而去。路边老人眯起眼细看,忽然惊呼:“那不是吴家小善么?”

那一年,吴富善三十八岁,刚刚接任第四十四军政治委员。南下大军解放赣南,他趁部队休整的空当,向军部递了张字条:回家看望兄长,三日即返。作战处原想再拖,毕竟战事紧急,可司令员摆摆手:“让老吴走一趟吧,十几年没见家门,他心里有杆秤。”

吉安军分区抽来的吉普一路护送。途中,父老乡亲听说“吴政委回来”,纷纷送上红薯、鸡蛋,几个小孩追在车后喊着“解放军叔叔好”。吴富善将鸡蛋分给警卫,自己只留一颗,剥给襁褓里的女儿。夫人轻声埋怨:“留一点给你吧。”他笑了笑:“前头还有仗,可不能把口粮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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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拐进坪田村,天光已暗。茅屋前的一盏马灯晃荡,照出一张写满风霜的脸——那是大哥吴富成。兄弟俩隔着多年尘土对望数息,谁也没先开口。终于,军大衣“唰”地落地,吴富善快步上前:“大哥,我回来了!”吴富成怔了半晌,粗粝的手掌抚上弟弟的肩膀,红了眼圈:“你长成这样,我差点认不出。”

屋里屋外挤满了邻里。嫂子端出一钵腊肉,炖得喷香。乡亲七嘴八舌问前线,问北平,问天津,问还有多久打完仗。吴富善不愿多谈机密,只含糊一句:“快了,大家能过上好日子。”他提起碗,夹起那片最肥的肉递给大哥:“当年要不是你遮着我,我早被团丁抓走。”大哥摆手:“要说功劳,是你把老百姓从苦里拉出来。”

短暂停留,却足以让村民见识到当年的放牛娃是何等人物。第二天一早,吴富善将夫人孩子托付给大哥,让他们暂住老屋,等局势安稳再接往北方。出门时,嫂子偷偷塞给他一双粗布袜:“路上冷,莫叫脚受冻。”他郑重收下,转身上车,车窗外是嫂子抹泪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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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匆匆返乡,为何如此重要?要追根溯源,还得提及1925年的那堂夜校课。少年吴富善在煤油灯下第一次听到“工人有自己的力量”这句话,心口像被火点着。三年后,南昌起义部队路过吉安,他跟着游击队扛起枪,迈进革命的大门。再往后,瑞金的泥墙会议室、长征路上的雪山草地、延安窑洞里的烛光课堂,一幕幕为他镌刻下“红”字烙印。

1938年的神头岭伏击,他与徐深吉配合,一战打破日军迂回包抄的阴谋;1946年入东北,他带领独立师夜袭满洲里车站,断了敌运输线;齐齐哈尔解放时,零下三十度,他靠屋檐下冻僵的半截黑面包撑了三天。有人打趣:“别人靠钢刀,他靠一口气。”吴富善只笑着摆手,眉眼淡淡,像吹过荒原的寒风。

东北平定后,中央考量南北战局,决定抽调精锐南下。第四十四军奉命急行军一千里,连续攻克宜昌、湘潭、南昌。前线线报飞来,蒋军余部在吉安集结。吴富善伏在地图前划线,笔尖停在家乡一带,沉默许久。师长看在眼里:“政委,要不要调路?”吴富善答得干脆:“作战第一,家事从简。”

也是因此,等到南昌战役尘埃落定,他才争得那三天假。对于军人而言,亲情往往要靠战场上抢来的缝隙来延续。归途中,他对警卫说:“共产党人也有人味,只是走得远了,味道淡些。”警卫咧嘴:“您一回来,乡亲们可把饭桌抬到院子了,味儿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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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1950年代初,国家百废待兴,空军更是从无到有。中央军委点名调吴富善进空军,理由简单:战役意识强,政治工作硬,还懂得培养青年骨干。面对陌生的蓝天事业,他直言:“不懂就学,飞机也得讲政治。”说到做到,他翻遍苏联教材,又请老飞行员手把手讲解,硬是把陆战经验转化成空战指挥要领。

1955年,在北京中南海怀仁堂授衔仪式上,吴富善脖颈一挺,从毛主席手里接过中将证书。那一刻,他没有想起自己冲锋的场面,却想到了老屋檐下那双粗布袜子。授衔后,他调任空军某军副司令,主管训练。一次飞行安全会议上,他拍桌子:“制度不严,空中再掉一架机,就是掉一条命!”年轻飞行员服气,称他“会打仗的老政委”。

1964年,空军学院换届,吴富善接任院长。他强调模拟对抗,要求飞行员背《孙子》《兵要》。有学员不解,他回一句:“天空打仗,地上用脑。”那股子务实劲,让许多后来著名的空军将领都敬他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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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推到1982年,六十高龄的吴富善向中央递交了离职报告,理由只有十二个字:“身体渐衰,恐误事机,请求离岗。”获批后,他搬进普通干休所。清晨写字,下午听收音机。用旧的笔记本里,密密歪歪记录着各国航空演习数据。张震上将翻阅后批注:“可作后续训练参考。”一行钢笔字,算是对老人心血的最好肯定。

2003年初夏,吉安又到插秧时节。远在北京的吴富善因病住院,弥留之际,他拉着子女的手轻声交代:“把我葬回家乡,离大哥近一点。”同年七月,骨灰送回坪田村,埋在稻田后的丘上。送行的乡亲没穿礼服,只把军号高高举起,吹了一曲《义勇军进行曲》,风在山谷回旋,似在诉说他的来路与归程。

从少年学徒到开国中将,从井冈山小卒到空军学院院长,吴富善用四十余年写下一串沉甸甸的脚印。那一段“聚少离多”的岁月,苦涩却不枯竭,正因心里始终留着一盏归家的灯。灯火微弱,却足以照见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