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搞工程，第一次去工地，见人就散华子，客客气气。那会儿他刚从城里回来，穿着熨帖的衬衫，皮鞋擦得锃亮，和工地的泥泞格格不入。工头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接过烟没点燃，夹在耳朵上，眯着眼打量他：“后生，搞工程不是光客气就行。”表哥笑着点头，又递过去一根，语气诚恳：“叔，以后多指教，兄弟们辛苦，这点心意不算啥。”

工人们倒也领情，接过烟就往嘴里塞，打火机咔嚓响成一片。有人拍着表哥的肩膀说：“老板敞亮！”表哥听了更起劲，口袋里的华子没半天就见了底，连做饭的大妈都分到了两包。他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对人好，人家自然会好好干活。

可没过几天，问题就来了。表哥去检查钢筋绑扎，发现好几处间距不对，有的扎丝还没拧紧。他找到带班的，客客气气地说：“哥，你看这活儿，是不是再整整？”带班的叼着华子，满不在乎：“老板，差不多就行，不影响啥。”表哥心里有点窝火，可想起自己刚来时的客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陪着笑说：“哥，这可是安全大事，不能马虎。”

没想到这话传开后，工人们反倒有了怨言。有人私下嘀咕：“装啥正经，烟都收了，还挑三拣四。”更有甚者，干活故意磨洋工，原本三天能做完的活，硬生生拖了五天。表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琢磨着是不是自己太好说话了。

转折点是一次浇筑混凝土。那天暴雨突降，表哥盯着工人盖防雨布，却发现有人偷偷溜去躲雨，导致一角混凝土被雨水冲得变形。他这次没客气，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带班的叫过来，声音透着冷意：“这活儿没法交差，今晚必须返工，工资照算，但下次再这样，谁也别想混日子。”说着，他从车里拿出一条华子，却没像往常那样散，而是放在了工具箱上：“这烟，留给把活儿干好的兄弟。”

工人们愣住了，没人说话。那晚，表哥跟着一起熬夜返工，雨水混着汗水打湿了他的衬衫，皮鞋上沾满泥浆。工头看在眼里，悄悄把耳朵上的华子点燃，递给表哥：“后生，早该这样。”

从那以后，表哥变了。华子依旧会散，但只给干活踏实的人；说话依旧客气，却多了几分底线。他不再穿衬衫皮鞋，换上了耐磨的工装，每天泡在工地，哪里有问题就指出来，从不含糊。有人不服气，他就拿着规范一条条核对，直到对方无话可说。

渐渐地，工地上的活儿越来越规范，进度也赶了上来。工人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服了气，见了表哥依旧亲热，只是不再敢敷衍了事。表哥偶尔会想起第一次来工地的样子，那时的他以为客气能解决一切，如今才明白，搞工程和做人一样，光有诚意不够，还得有原则、有底线。

年底工程竣工，验收一次性通过。庆功宴上，表哥又拿出华子，挨个儿递过去。这一次，工人们接过烟，都认认真真地说了句：“老板，敬你！”烟雾缭绕中，表哥看着眼前这些黝黑的笑脸，忽然明白，真正的客气，从来不是虚与委蛇的讨好，而是彼此尊重、守住底线的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