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1973年的北京城。

一位花甲之年的老妇人,终于见到了那个打从香港飞来的中年人。

老太太心里发紧,脸上神色那是变了又变,一张嘴,没问寒问暖,反倒问了一句:“你看我这张脸,还认得不?”

这话乍一听挺客气,可细琢磨,全是生分,全是酸。

老太太名叫黄杰,那会儿已经是纺织工业部的头头,家里的那位更是大名鼎鼎的徐向前元帅。

那男人叫郑庆飞,是香港那边有头有脸的大老板,一开口,普通话里夹着浓浓的粤语味儿。

这一对亲母子,算起来,整整三十多年没见过面了。

能把这对地位天差地别、仿佛活在两个世界的人重新拽到一块儿的,是一个消失了太久的名字——郑德。

要是把日历翻回1940年,郑德这两个字,在中国航空圈子里,那是响当当的招牌。

可偏偏他这辈子,净干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儿。

按常理说,郑德压根就不该去闹革命。

1911年,他出生在汕头的一户大富之家,家里金山银山,日子过得那是相当滋润。

1930年,他考进了广东航空学校,一毕业就成了国军空军的飞行员。

搁那个年头,飞行员那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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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天上的星星,工资高得吓人,地位还没得说,只要稍微混混资历,这一辈子荣华富贵是跑不了的。

可郑德心里有本账,怎么算都觉得亏。

“一二八”淞沪抗战那会儿,眼瞅着老同学开着飞机上去跟日本人拼命,血洒蓝天。

他在后方急得直跺脚,几次三番写血书要去前线。

结果呢?

上头的命令下来了:都在原地待着,心思要花在“剿共”上。

这对郑德来说,简直就是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穿军装是为了打鬼子,是为了把枪口对准自家人的?

既然这地方道理讲不通,那就换个讲理的地方。

他先是跟着十九路军在福建折腾反蒋,事儿没成,流落到了香港。

在那儿,他碰上了同样不得志的广东老乡叶挺将军。

这一碰面,路子彻底变了。

靠着叶挺的引荐,这位昔日的阔少爷、国军的王牌飞行员,一头扎进了中国共产党,随后进了新四军。

这买卖做得风险太大了。

放着现成的舒坦日子不过,非要去钻深山老林、啃窝窝头,还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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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郑德眼里,只有这帮人是真正在跟日本人死磕的。

这买卖,划算。

就在新四军里,他碰上了管服务团女生队的黄杰

两人心意相通,没多久就成了两口子。

要是故事到这儿就停了,也就是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

可到了1939年,风向变了。

那会儿延安那边也回过味儿来了,天上没飞机,地上就得光挨揍,必须得攒自个儿的飞行班底。

于是挑了43个精干的干部,要去新疆航空队学本事。

这步棋下得那是相当深远。

当时新疆是军阀盛世才的地盘,这家伙为了讨好苏联,装出一副很进步的样子。

我党就借着这个空档,利用苏联的帮忙在那边弄了个“航空训练班”。

郑德本身就会飞,还有实战底子,顺理成章地当了班长。

周总理亲自做的安排,郑德只能狠心告别了肚子里已经有娃娃的黄杰,踏上了去大西北的路。

谁承想,这一走,就是永别。

后来不少人都说,郑德这个“班长”的分量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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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官方给的说法是:“我党独立办航空训练组织的头一回尝试”。

说白了,咱人民空军最早的那块基石,就有他一份。

照这个路子走下去,只要新中国成立那会儿他还活着,空军的高级将领里,肯定有他的位置。

无奈啊,老天爷不讲情面。

1940年,局势突然坏了。

蒋介石那边开始疯狂反共,盛世才这个随风倒的墙头草也开始往国民党那边靠,磨刀霍霍准备对新疆的共产党人下手。

中央反应那是相当快,命令就一个字:撤。

可怎么撤?

这可是个大麻烦。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大伙儿逃出了盛世才的手掌心,可路途遥远,只能分批走。

这又是一次在那生死簿上抓阄。

郑德带着的第一批人,点儿背到了极点,在陕西长武县附近一头撞上了国民党的大部队,一个没跑掉,全被扣了。

后面那批人呢,虽说也是吃尽了苦头,有的甚至装成叫花子要饭,可最后好歹活着回到了延安

抓住了郑德,国民党那边乐得嘴都合不拢。

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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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不是那种扛枪的大头兵,他是开飞机的,是宝贝疙瘩。

国民党那边心里跟明镜似的,培养这么个飞行员得往里填多少金条。

所以在监狱里熬了那八个月,敌人玩了两手阴的:一边是皮鞭老虎凳,往死里折磨肉体;另一边是高官厚禄,想把他的魂儿买过去。

郑德心里的算盘珠子一直拨得很清。

他晓得这回是活不成了。

要是低头,命能保住,没准还能上天飞,可那就成了行尸走肉,成了让人戳脊梁骨的软蛋。

在牢房里,他写下了那封有名的绝笔信,里面有句话大概是这意思:别老想着我…

只要革命的大业不停,我就算死了也跟活着一样!

虽死犹生。

这就是他最后摊出来的底牌。

国民党那边一看这人软硬不吃,彻底没了耐心。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偷偷摸摸把郑德给害了。

这封信几经周折传到黄杰手里的时候,日历都已经翻到1942年了。

这时候的黄杰,碰上了一个要命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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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没了,自个儿带着还在吃奶的儿子郑庆飞,窝在战火连天的延安。

那日子苦成啥样?

现在的年轻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这孩子咋养活?

黄杰咬着牙,做了一个当妈的最不忍心、但在那时候又是最明智的决定:把郑庆飞送走。

送哪儿去?

送回香港,交给郑德的亲哥养着。

这决定太钻心了。

一边是身上掉下来的肉,一边是能不能活命的现实。

留在身边,孩子搞不好得跟着受罪甚至送命;送去香港,虽说母子连心却见不着面,但那是郑家的老窝,孩子能活命,还能念书识字。

这一送,就是三十年音信全无。

后来,黄杰跟徐向前组了新家。

可那个远在香港的儿子,就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头。

建国以后,因为各种原因,再加上郑家在香港那是资本家,身份挺敏感,黄杰只能把找儿子的念头死死压在心底。

一直等到197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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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下了个指示,要重新查烈士的名册。

郑德的档案被翻了出来,摆到了周总理的桌案上。

总理盯着这个熟悉的名字,脑子里浮现出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飞行员班长,想了好久,批了那么几句话:身份查清楚了,牺牲的地方也定了,给烈士待遇,安排家里人来认领吧。

就这几行字,把冻了三十年的冰给砸开了。

1973年,郑庆飞收到了那封从北京寄来的信。

这会儿的他,已经是香港理工学院出来的高材生,掌管着家族生意,日子过得那是相当富裕。

在当时香港那个环境下,他对自己的身世那是守口如瓶,很少跟外人提。

可拿到信的那一瞬间,他明白,血脉这东西,刀砍不断。

这便有了开头母子相见的那一幕。

黄杰把捂了三十多年的那封郑德遗书,交到了儿子手上。

就在那一刻,所有的误会和隔阂,都在这几张发黄的纸面前化没了。

改革开放以后,郑庆飞拍板做个决定:回大陆砸钱投资。

他是最早那一批进内地的港商

在老家汕头,他盖起了电子厂,三年里扩建了三回,给上千人解决了饭碗问题。

做买卖是为了挣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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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肯定的。

但他心里还有另一笔账。

他跟人讲:“郑家这个姓,早晚得在大陆扎下根来。”

他弄了个“郑德纪念教育基金”,掏钱帮家乡搞教育,专门照顾烈士的后代。

他不光掏钱,还花大把精力去搜集父亲当年的老底子。

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拼图游戏”。

因为搞地下工作太特殊,郑德的好多档案在历史上都被销毁了。

郑庆飞不撒手,一点一点地抠,母亲黄杰也把自己压箱底的名单交给了他。

2019年,中国航空博物馆的英烈墙上,终于补刻上了“郑德”两个字。

在这个名字跟前,郑庆飞领着全家老小,站了好久好久。

这一年,他自个儿也成了个老头子。

可他盯着那个名字的眼神,清亮又坚定,像极了当年那个为了理想、毅然决然扔掉荣华富贵飞向大西北的30岁飞行员。

这就是历史给出的回响。

郑德选了死路,是为了让这个国家有以后;黄杰选了离别,是为了让孩子有以后;郑庆飞选了回来,是因为这个国家终于有了以后。

一家三代人,走的路不一样,终点却都在同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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